第9章 第 9 章

江一峤只是打了几个电话,齐老师就被安排进了单人间病房,院里还安排了心脏方面的专家团队来会诊。

忱忱在走廊上叫住他:“换病房和安排会诊的事,谢谢你。”

江一峤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落在忱忱的发顶。

午后的阳光透进来,显得她的发色更浅了一些,像个毛茸茸的栗子。

他手指一动,又被自己生生压下了。

“不过,”忱忱话锋一转,“你在这儿好几天了,剧组和刘北那边应该也在催了吧?”

有个查房的护士朝这边走过来,站在不远处那间病房外朝着这边张望了一下,江一峤抬手压低了帽檐。

从他那晚第一次出现,护士站就沸腾了,大家都在热烈讨论说来了个长得像明星的大帅哥。好几次忱忱过去都被拉住了问:那帅哥是你男朋友吗?长得好像江一峤啊。

忱忱只能心虚地摆摆手否认,可是江一峤每天口罩帽子全副武装,实在可疑。

“再待下去,恐怕就要被认出来了。”那场面忱忱都不敢想。

“嗯。”江一峤低声应了一声,可余光里瞥到董子行正朝他们过来,话到嘴边又成了,“不急,过两天再走。”他挑眉,不动声色地把忱忱挡在自己身后,像只守护自己领地的狮子。

董子行也就是忱忱的师哥,他在校时成绩优异,长得也好,是他们华**学院的风云人物。他比忱忱高一届,如今已经毕业踏入社会,入职了京港一家红圈所。这次齐老师生病,也是他一直在忙前忙后照顾着。

也许是出于男人的直觉,江一峤第一眼见到他就很不爽,且不说他话里话外对自己的阴阳怪气,就他围在忱忱身边讨好的模样,就让江一峤的拳头忍不住捏紧了。

“你俩怎么站在这儿?”董子行露出温文和煦的笑容,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他看向江一峤,压低了声音,“大明星,这么招摇,不怕被你的迷妹们认出来呀?”

江一峤眼眸微眯,自从忱忱向齐老师他们介绍了他的身份后,这个董子行就时不时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凑过来挑衅他。

“听说干你们这行都不需要很高的学历,网上他们管这叫什么来着?九漏鱼,对不对?哈哈哈!”

“哎?话说,你们男明星会被潜规则吗?”

“听说娱乐圈男女关系很乱啊,那你是不是……”

忱忱眼看着江一峤额角青筋爆起,就他这暴脾气,随时都可能发作,她只能赔着笑脸安抚他,可越安抚,江一峤越生气——

“你跟他倒是亲,要轮到你来替他赔不是了,他得不得罪我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忱忱在那一刻突然深深地体会到了贾宝玉的委屈。

私下里忱忱也不悦地向师母吐槽:“师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对江一峤说话总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

师母看着她,笑笑不说话,这个傻姑娘真是一点都看不明白雄性在求偶时最原始的角斗本能。

这会儿,董子行又走到忱忱身边,亲热地喊她名字:“忱忱,我最近新接的一个案子,我方想要申请法庭排除非法证据……”

两人就案件细节讨论了起来,董子行时不时提出自己的想法,时不时点头,夸赞忱忱的专业水平有了提升。说着说着,他突然伸手想要替忱忱捋过鬓边的碎发。

忱忱一怔,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手,董子行的手一时间僵在空中,还没来得及放下,却被江一峤上前一步扼住了手腕。

“说话就说话,你动手动脚干什么?”江一峤冷眼睨着面前这个自诩风光霁月的高知人士,手上不断施力。

董子行吃痛得表情都扭曲了,可想要挣又挣不开,江一峤的手像铁钳一般钳制着他。

“放开我!干什么?你怎么还打人呢!”董子行提高了嗓门,引得旁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甚至有人举起手机开始拍起了视频。

忱忱见状忙背身挡在江一峤身前,压低了声音:“江一峤,你放手!”

“沈忱忱,你身边就是这样的人?”

“这本来就是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自己的事?”恍惚间他又想起当年她曾冷着脸,对他说:“你是我什么人?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一峤慢慢松了手,唇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在楼下车里坐了好一会儿,越想越觉得窝火,尤其是沈忱忱这个不知好歹的,竟然还向着她那个狗屁师兄!

期间刘北也打来电话,说他当时开走了他的车,导致他现在上哪都不方便。刘北又絮絮叨叨说剧组里那边也请不出假了,催他赶紧回去把剩下的戏份完成了,否则这事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影响他的口碑。

越发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

就这么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儿,直到车窗被人敲响,江一峤欣喜地转头,来人是师母,他眼里刚亮起的光熄了熄,摇下了车窗——

“小江,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一趟家?”师母笑着问他。

江一峤点头:“好。”

一路上,他沉默着开车,师母则温和地笑着,絮絮给他介绍着南台这座城市的风土人情——这条公交线路忱忱以前经常坐,她周末没课时会去做兼职;那家水果店忱忱常去买,她说他们家的水果质量好又便宜,她做完兼职经常会带着水果去看望老师和师母。

“对了,忱忱尤其喜欢吃那家店的黑芝麻刨冰,她说是南台最美味的记忆。”师母伸手指过去。

江一峤紧拧着的眉头渐渐松了下来,跟随着师母手指的方向,他仿佛在这个城市的每处角落看到了那个沉默的、倔强的身影,原来,在他不知道的那几年里,她就是这么一个人生活着。

师母顿了顿,问他:“你在生忱忱的气吗?”

江一峤眼睫微敛,他是在气她吗?刚刚她帮着那个斯文败类的样子确实让他生气,可这气在师母娓娓讲起她的从前时,就无声无息地散了。

他噙着无奈的苦笑,他好像总是对她气不起来,无论她对自己做多么过分的事,可他每每想起她,生气、心痛过后,心底里最后泛起的都是柔软。

“忱忱这孩子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也不愿意解释,有苦有泪都是自己往肚子里咽。”见江一峤疑惑,师母叹了口气又道,“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我就没见她回过几次家,甚至连西梧都不愿意提起,说起来,你和她是高中同学,她……是不是和家人关系不好啊?”

江一峤怔忡,高中时的沈忱忱,那么阳光明媚,她一向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小公主啊,怎么会上了大学后竟然不回家了呢?他的手指颤了颤,那年高考结束,她与他决裂,再然后他就失去了她的消息。

所以那个时候,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正胡乱想着,车子已经到达了华大家属院,师母家在一栋老楼的顶层,两人沿着步梯上楼。

师母笑说:“我们这栋老楼,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竟有大明星光临呢。”

她在家里收拾了些日常替换用品,又招呼江一峤:“小江,你先坐一下,这些天大家都吃腻了医院的食堂,今天就让师母给你们露一手。”

江一峤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这是个面积不大的三居室,客厅虽窄小但布置得很温馨,暖黄的灯光照下来,仿佛能让人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变得暖融融的。

江一峤的视线落在那面照片墙上,上面贴着齐老师教过的各届学生的集体照,他的目光几乎不需要游移,精准落在了其中一张照片的一个指甲盖般大的小点上,然后起身,慢慢趋近——

照片里的少女浓密微卷的深栗色长发扎成了马尾,穿着一丝不苟的白衬衫牛仔裤,扣子整齐地扣到了最上面的那颗,脸上挂着浅浅的笑,那笑容温软却疏离,在那站着,虽然身边都是人,可却像全世界就只剩了她一个人。

有一种莫名的孤独感。

江一峤心头一酸,他缓缓走到厨房:“师母,沈忱忱……她上大学的时候真的不回家?”

师母正在切菜,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连过年她都不愿意回家,天天泡在图书馆,那年还是她老师看不过眼,把她逮到我们家吃的年夜饭。”

可是沈忱忱明明有一个平凡幸福的家,她家里还有一个弟弟,父亲是某企业的中层小领导,母亲是全职主妇,温柔妥帖,把她和弟弟照顾得无微不至。据他所知,她的家人现在也依然好好地生活在西梧。

总不至于是迟来的叛逆吧?

江一峤心头一动,这会不会和她当年缺席高考有关?

师母看了一眼江一峤,见他正微微失神,便苦笑着摇了摇头,转了个话头:“小江,你来替我尝尝味,这道菜银鱼炒蛋忱忱最爱吃了。”

等师母和江一峤带着晚饭再次回到医院时,刚走到病房门口,正好见到病床上的齐老师叹了口气:“你俩都是我最看重的学生,子行已经参加工作了,忱忱也快要毕业,将来你俩不管是在专业领域还是在生活中,都要相互照顾、相互扶持,知道吗?”说着,他竟突然伸手将他们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还不待两人反应,江一峤一个箭步冲上去扯过忱忱的手,还不忘抽了边上一张纸巾在她手背上擦了擦,那里刚刚被董子行的手心覆到了。

“齐老师,沈忱忱生活上有人照顾,就不劳其他人费心了。”他无视忱忱的瞠目,挑了挑眉稍。

师母上去笑着拍他:“老齐,你整这出像交代遗言似的,吓唬谁呢?年轻人的事你就不要瞎掺合了,谁追着谁,谁照顾谁,爱谁谁,都让他们自己去,你啊,就顾好自己的身体就行了。”

边说着她边把饭盒里的饭菜一一捧了出来,笑着招呼大家一起尝尝她做的菜。

除了师母做的菜,还点了几份外卖的面条,忱忱打开塑料碗盖才准备吃,江一峤拉住了她。

“你等等,你吃这碗。”他重新递了一碗过来,那碗里的香菜已经被挑走了。

忱忱接过来,抬眼去看他,江一峤眉心立刻不耐烦地蹙起来:“你不是不喜欢吃香菜吗?”说着,他眼尾微挑,有意无意地朝董子行瞟了一眼。

众人面色各异,忱忱只得僵硬地说了声谢谢。

夜深后,忱忱和江一峤一前一后走出住院部。来的第一天,江一峤就已经让米雪在医院对面那间私密性还不错的酒店订了两间房,这几天晚上他们就在那里休息。

深夜的路上人影寥寥,月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就像两条平行的直线。

“沈忱忱。”江一峤在身后出声叫住她,声音不大,可忱忱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叫她,只是同样声音很轻地说:“江一峤,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江一峤上前一步抓起忱忱的手腕,拉着她上了他的车。

车子驶过忱忱记忆里熟悉的街巷,最后停在一家甜品店前面。

“你等我一下。”

他说完匆匆下了车,不多时捧着一碗黑芝麻刨冰回来了。

他递给她,微微挑起一边眉毛:“这不是你最喜欢吃的吗?”难得回南台一趟,她却天天泡在医院里。

忱忱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黑芝麻的醇香冰冰爽爽地在嘴里化开,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江一峤,谢谢你。”她低头盯着手里的碗,声音还是很轻,鬓边的一缕头发垂下来,挡在她脸侧,轻轻地荡啊荡,像漾开的涟漪。

“……沈忱忱,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以前说过,以后你要当医生,可为什么大学却学了法律?”

忱忱的睫毛颤了颤:“因为人是会变的。”

“什么都可以随随便便就变了吗?不管是梦想还是……”

忱忱敛眸,长长的睫毛挡住了骤然变冷的目光:“对啊,这个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

“那,为什么这些年都不回家?”

“……江一峤,你该回剧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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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经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