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再睁眼,江知乐第一感觉就是晕,整个人晕得发飘。坐起身的时候,他有种自己误食了没煮熟的蘑菇变成了羽毛的错觉,这会儿还在天上游离的那种。
他缓了缓神拿起手机看了眼,九点半。
屏幕上堆积着几条来自肖岁的信息和未接来电。
江知乐没管,按灭手机。
起身随便换了套衣服,四下打量着房间,意外的,发现布局和他在老爸那儿的房间相似,都是套间只不过这间多了个阳台。
他看了眼窗外没再细想,趿拉着拖鞋走进浴室。
漱完口抬头看见肿成核桃的眼,江知乐静默片刻,眼下乌青红肿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哭出来的程度,反而像被人揍了。
若真被揍他在这儿除了肖岁也不认识其他人,莫不是肖岁对自己把他忘了的事耿耿于怀,于是趁他睡着棒棒来了两圈。
江知乐越想越感觉有道理,于是背靠洗手台,发了狠忘情地戳着屏幕;
-最好两只眼睛轮着睡。
-?
他没管肖岁发了什么,只觉浑身舒畅,收起手机走出房间。
肖岁家是复式大平层,二楼住户区只有四个简单的房间,江知乐朝楼梯口房间看了一眼,是间电竞房,不过,怎么还有个东西被黑布盖着。
他思索着走进厨房,还没来得及拉开冰箱,就听门口传来‘滴滴’几声。
江知乐循声望去看清是谁,怔了怔,来人他认识,是肖岁的姐姐肖云舒,手里提着个袋子,旁边还跟着位看起来两三岁的小姑娘。
“乐乐,起了啊。”肖云舒看见他也怔愣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他已经起床了一样。
“......啊,,姐。”江知乐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嗯,”肖云舒应了一声,将袋子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粥和包子,小岁那冰箱除了水啥都没,也不知道买来干什么。”
江知乐看了眼刚打开的冰箱,感觉姐或许可能说的有点儿不太对,除了水还有几个干瘪水果。
难以相信,老爸会让肖岁照顾他。
这看着肖岁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乐乐,别看他那破冰箱了,”肖云舒说,“过来吃饭,吃完带你去复查。”
“哦,好。”江知乐含糊应着,没听见后半句是什么。
肖云舒见女儿一直盯着江知乐,笑了笑:“还是跟小时候一样,招小朋友喜欢。”
江知乐闻言抬头,措不及防与笑嘻嘻的小姑娘对视。
“云舒姐,这你女儿?”
虽是疑问却让人听出了肯定的语气。
“对。”肖云舒笑应了声,转头看向女儿,“叫哥哥。”
“哥哥好,我叫周景莜”小姑娘说,“今年三岁了。”
“你好。”江知乐喝着粥应了一声。
“哥哥你叫什么呀?”小姑娘捧着脸追问,“我为什么没见过你......”
还没等他听小姑娘后面说了什么,就被云舒姐出口打断了。
“哥哥叫江知乐,”肖云舒说,“我们等哥哥吃完饭再问好不好?”
“江知乐....什么意思呀?”小姑娘跟没听见一样,“爸爸说我名字意思是前程明朗心怀...”
江知乐看着眉头紧蹙的小姑娘,扯了下嘴角,这幕怎么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
“心怀远志,先等哥哥吃完饭好么?”肖云舒耐着性子说。
“不...不要,哥哥,哥哥,还没告诉......”小姑娘声音听着有些吃力。
“熊孩子!你给我下来!”肖云舒指着他怒喊一声。
江知乐抬头见自己被肖云舒眼神凶狠地盯着,不自觉哆嗦了下。
忽的感觉腿上一沉,他低头看了看。
江知乐:“......”
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坐他腿上了。
“乖,哥哥还在吃饭,先下来。”肖云舒皮笑肉不笑。
“不要!哥哥还没说......”小姑娘抱着手臂,突然转变话题,“那妈妈告诉我小岁哥哥名字的意思......”
小姑娘话音未落,肖云舒像被说中什么似得,猛然一拍桌子。
“周景莜!别逼我在这时候打你!”
小姑娘看上去懵了,似是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生气。
“没...”江知乐虽不明缘由,但这会儿被呛得直咳也没心思细想,“没事姐,挺,挺可爱的。”
肖云舒似是察觉出刚才过于激动,只干巴巴“嗯”了一声,便没再提让小姑娘下去了。
江知乐突然想起有年暑假,那会儿大概是刚吃过午饭,他和肖岁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是脑子抽了吧,大中午,一人拿了个游泳圈兴致勃勃地准备跑家里鱼塘游泳。
只可惜,计划未半而中道崩殂了,刚要下水云舒姐就带家里人杀过来了。
云舒姐那天语气和今天差不了多少,那天顶多是凶了点儿、想上手了点儿。
当时貌似是他主意......
不可能。
老爸说他一直很乖。
“这就是江叔口中的乖?!!!”林胖喊这一声,响彻整个咖啡店。
“会不会小点儿声。”肖岁擦着杯子睨了他一眼。
“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林胖扭头挨个道歉。
咖啡店一直经营得不错,其中有不少老顾客,店里不知道哪个顾客喊了一声:
“肖老板,你们聊什么呢?能让林老板这么激动。”
“林老板今天便秘通了。他特别高兴。”肖岁把‘特别’两个字咬得极重,声音刚好够那人和整个店听见。
“肖老板,赶顾客不是这么个赶法吧。”那人又喊了一声。
“靠!岁儿,你这忒过分了。”林胖声音低得跟偷了什么东西样。
“谁让你喊那么大声儿。”肖岁说。
“我那叫情不自禁!”林胖依着收银台,“再怎么着儿也得给我留点脸啊。”
肖岁手上做着咖啡,嗤笑一声:“我怎么记得你没那玩意儿。”
“不过话说回来,小乐乐真有那么皮?”林胖沉默两秒,摇了摇头,“我想象不出来。”
“慢用。”肖岁将咖啡递给顾客,没理林胖。
“岁儿!你别是嫉妒人家比你帅,在这儿造谣小乐乐。”林胖语气诚恳且欠揍。
“林旭!脑子缺根弦儿是吧!”肖岁没忍住冲他后脑勺拍了下。
“真感觉你因嫉妒而造谣的可信度高。”林胖揉了揉后脑勺。
肖岁直接被气笑了,他造谣江知乐堪比让鱼在陆地上骑自行车,对林胖也是无语到了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是浪费空气的程度了。
他也是不知道哪根筋犯抽儿了,没准脑子进水闲出屁了,没事找事跟别人说什么他跟江知乐小时候,还背一造谣的骂名。
“岁儿,真不是我不相信,”林胖语重心长道,“我印象中,小乐乐就活泼了点儿,跟一小社交达人似得。”
肖岁默了默,他居然忘了江知乐在他面前跟在外人面前不一样。
之前每次带出来玩,江知乐也不管认识不认识逢人就喊,嘴甜得要命,小区里叔叔阿姨都挺喜欢他,小朋友也乐意跟他玩,今早还有位大爷说他昨晚抱回去的人像江知乐。
啧,大爷眼神真好。
“他到底什么情况。”林胖忽然问了一嘴。
“嗯?”肖岁手上动作一顿。
“就昨晚那情况,我又不瞎。”林胖手上装着咖啡。
肖岁沉默半晌,不打算说出实情:“知道他病了就行。”
“我也不问那么多,”林胖说,“但碰着解决不了的事儿,你得说,我路子也不少。”
“嗯。”肖岁应了一声,看向门外。
外面晴空万里,看起来还刮着点儿风,柳树被吹得来回摆荡,天气预警说今天有狂风,如果此时在屋外应该能听见树叶的沙沙声。
“谢谢姐。”江知乐冲驾驶位说了一句。
“快进去吧,风大。”肖云舒摆了摆手。
江知乐点了点头,转身朝名为‘岁’的咖啡店走去,低着头走了几步,抬头正好和抵着门笑咪咪跟他打招呼的肖岁对视,跟早知道他要来一样。
江知乐跑了两步,一头扎进咖啡店。
“检查怎么样?”肖岁跟在他身后问了一句。
“差不多散了。”江知乐指了指额头,纱布已经拆了。
“会留疤么?”肖岁盯着他已经拆了线的伤口。
江知乐摇了摇头,打算让肖岁自己猜。
“小乐乐,你眼睛怎么了。”林胖不知道从哪蹦出来问了一句。
“哭的。”江知乐摸了摸眼皮,快一天了竟然没消肿。
他昨晚得多能哭啊。
“哭......昨晚不还好好的么。”林胖说着快速瞟了一眼肖岁,“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江知乐:“……”
他感觉这个问题挺不好回答,实话实说?他不想让外人知道生病的事。但又说不出是因为碰上点儿事,随后发现自己无能为力给急哭了这种话。
有点儿矫情,况且得多大点儿事才能他哭成这样。
江知乐犹豫了好半天,才转头看向肖岁,决定把这个自己认为是旷世难题的难题丢给他。
肖岁见状愣了愣,低笑一声:“还不走?不给员工开会了?”
林胖看了看时钟:“怎么这么快就四点半了。”
“再不走,一条龙要变成半条龙了。”肖岁说。
“今晚记得带上小乐乐来啊。”林胖道。
江知乐闻言耳朵动了动,没说话。
*
江知乐盯着来回忙碌的肖岁。
肖岁忙完手头工作撑着桌子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垂头叹了口气,真不想带着去酒吧,待不了多久就该嫌吵了,林胖这个祸害。
“真想去?”肖岁问。
“有点。”江知乐道。
“去可以,但要约法三章。”肖岁说。
江知乐犹豫了片刻才说了一句:“不能太过分。”
肖岁点点头:“第一、不可以喝任何含酒精的东西,第二.....”
“那我去干什么!”江知乐飞快蹙了下眉。
“也可以不去。”肖岁瞬间了然他这是不高兴了。
江知乐撇了撇嘴,没出声。
今天好像听云舒姐讲过,咖啡店和酒吧都是肖岁跟林胖合伙,两人轮班制看店,后半月酒吧刚好轮到肖岁,轮班制应该有交接吧。
今晚不管怎样肖岁都要去,忙起来总有盯不着他的时候。
肖岁瞟了他一眼,掏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江知乐耍小聪明真的很明显,从小到大一点儿没变,俩眼珠子来回提溜,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动歪脑筋。
“想好了么?”肖岁问。
“去!”江知乐说。
难不成能盯他一晚上?
*
酒吧和昨天吃饭的地儿隔着条街,江知乐跟在肖岁身后穿过‘不夜城’的牌坊,左右看了几眼,除了外面那条街里面全是小酒馆。
‘岁LIVE SHOW’在最后这条街临近河边的位置。
听肖岁那意思这儿是个好地方,曾经养活了三家迪吧,只不过经营不善倒闭了。江知乐对此持怀疑态度,他无法想象一家生意火热的店突然倒闭,除非早已漏洞百出。
肖岁在吧台陪了他一会儿就去忙了,对此江知乐感到好不快活啊。
吧台只有两个调酒师,江知乐细细打量后喊了声脸上写着‘我很好骗’的小男生,那小男生闻言干笑两声边往这边走边说:
“肖老板说了,您不能喝酒。”
“认识我?”江知乐指了指自己。
调酒师摇了摇头,没说话。
不等他高兴,调酒师又补充了一句:
“但肖老板把你照片发群里了。”
江知乐:“……”
以前怎么没发现肖岁这么……幼稚。
阿嚏阿嚏——
“少往办公室喷香水。”肖岁蹙眉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拉倒吧,指不定谁骂你呢。”林胖关上门看着他。
肖岁没说话,拿起桌上一盒烟,转身走到沙发坐下,翘着二郎腿点了根。
“你干嘛不把人带上来?”林胖撑着沙发边问。
“他不上来,想趁没人混杯酒。”肖岁吐出一口烟。
“搞半天嫌你碍事啊。”林胖笑摊在沙发上。
肖岁啧了一声,这笑声和话都是怎么听怎么不得劲儿。
“也不是几岁奶娃娃了,喝点也没事。”林胖看着他。
“他喝不了。”肖岁吸了口烟,“后面这店我就不来了,你自己看着来就行。”
“哪哪儿行!”林胖提高了声音,“最起码偶尔来几天吧,还有那直播账号你也不播了?”
肖岁将烟头摁灭,倒了杯水推给他:“楼下调酒师或者台上的随便薅个都能播。”
林胖盯着那杯水顺势斜坐下,犹豫片刻端着水杯正要喝一口,门口突然传来高喊声:
“肖老板!你朋友说先回去了!”
“用不用找人给你送套衣服。”肖岁看着他抓起车钥匙。
“不用,等会儿耗子来。”林胖筛了筛湿透的衣服,“你记得偶尔来几天别真丢给我自个儿了。”
肖岁拉开门,传话哪个调酒师还没走,他反手关上门:“什么时候走得?”
调酒师看着他思索了两秒:“应该刚走几分钟。”
肖岁点点头,看了他一眼:“都干什么了?”
调酒师连忙跟上:“他问认不认识他,然后要了杯水再然后问您在哪儿......”
“哦。”江知乐应了声。并不准备过去找他,就好像真得只是随口一问。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与周围几乎已经破音的讲话声参杂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江知乐皱了皱眉,烦,脾气也跟着莫名其妙暴躁了起来。如果可以,他真想变出块陨石把这块儿夷为平地,这样就瞬间清静了。
他掏出手机在肖岁聊天框打打删删了好半天,最终还是收起手机和调酒师说了一句:
“告诉你们肖老板我回去了。”
从酒吧出来,江知乐感觉自己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
不远处,小情侣吵架的内容清晰传进了他耳朵,在走到拱桥对面时他依旧听得一清二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你不爱我’‘我爱你’这种车轱辘话,听着更像是**。
江知乐回头看着那对小情侣的方向,动了动嘴唇,无声模仿了两句,这才转身上了小吃摊旁的出租车。
江知乐严重怀疑这小破县城每个人都是自来熟,还是路边随便一条狗都能聊上几句的程度。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在他刚上车时就起了两回头,见他不吭声,非但不气馁反而跟他单方面唠起了家常。
等到地方下车时,江知乐已经对这大叔家里事了如指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