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白芷?”
柳清迷糊地躺在床榻上,哑声唤着。
外间的白芷听见动静,立刻从矮榻上起身,快步走到床前,垂手应道:“公主,奴婢在。”
“白芷,现在几点了?”
“刚辰初。”白芷欠身,扶着柳清慢慢坐了起来。
“这么晚了吗?”
柳清捂着昏沉的头,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已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廊下几盏宫灯,透着微弱的亮。
正回脸,柳清瞧着白芷,迟疑了片刻,问:“白芷,京中有宵禁吗?”
“并无宵禁,公主。”白芷蹲着替她穿鞋袜,摇了摇头,接着说,“自先帝起,天下太平,民风淳厚,少有作奸犯科之事,加上这些年不曾有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夜里的市集也热闹便不曾设过宵禁。”
“这样啊那很好。”
收回脚,柳清对白芷笑了笑,望了眼四周无人,便探出头,对白芷悄声道:“那我们偷溜出去玩玩吧?”
“万万不可,公主。”
白芷闻言,震惊地后退两步,俯首跪下:“公主乃金枝玉叶,出宫须得陛下点头莫说夜里便是白日,若无陛下旨意公主也不能擅自离宫,叫人瞧见奴婢们担待不起,公主也要受责罚的。”
“这样啊……”
柳清看着白芷这副模样,呢喃了一句,走上前抬手将白芷扶了起来,柔声道:“我不出去便是,白芷你能领我去找我母后吗?”
闻言,白芷曲着身一愣又随即应下。
“可以的公主,那奴婢去准备轿子。”
“你去吧。”
白芷一踏出门,青黛便走了进来,来到柳清面前,弓身行礼,低着头,紧绷着嗓子道:“公……公主,奴婢伺候您更衣。”
“好。”
柳清瞧她年纪这般小,也不敢多说什么。
“公主,外头下雪了穿这件衣裳可以吗?”
青黛取出一件白雪红梅般的袄裙,抖着胆,接着说:“这件衣裳很衬公主。”
“嗯……”
柳清借着明亮的烛光看了起来。
不过一眼,她又将目光转回青黛脸上,她试探着走近一步,负过手,身姿清瘦,恰好挡住一缕烛光。
她俯身停在青黛面前,柔声问道:“青黛,你都不抬眼看我怎知这衣裳衬我呢?”
阁中一片寂静。
赶回来的白芷听见这番话,脚步一顿,停在门外不敢动弹。
虽说赵玉昭已同意放过青黛,可白芷她到底还是将信将疑,毕竟赵玉昭从前那些行径实在叫人胆寒。
颤巍巍地抬起眼,青黛含着眼,飞快地偷瞄了柳清一眼,便低下头,匆匆说道:“好看,公主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她慌乱后退几步,不敢与柳清靠得太近。
“不用怕,青黛。”
柳清跟着走近一步,伸出手,试着碰了碰她的肩膀:“青黛,我知道我从前做了许多不好的事,对你,对白芷,对旁人都是可如今我忘了,所以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真的吗?”
青黛抬起那张极其稚嫩的脸,眼眸清澈,轻声问道。
“对……”
柳清刚想扶她白芷却急步走了进来,从青黛手中拿过衣裳,道:“还请公主见谅,青黛她年纪尚小不懂事乱说话”
垂下眼,白芷心下发紧。
赵玉昭方才那话,青黛不该接更不该反问,这话若落在旁人耳里便是教导无方。
柳清见她们两个又齐齐跪了下去,一时间头都大了。
果然,人心里的成见不会立马就改。
“哎……你们两个快起来吧。”
“谢公主。”
白芷站起身,对青黛使了个眼色,青黛便悄声退了出去。
“公主,奴婢来为您更衣。”
柳清静静地望着青黛离去的身影,许久,才回过脸来看向白芷。
云鬓低坠,她温婉一笑:“白芷,谢谢你替我换衣裳。”
“公主言重了,这都是奴婢该做的。”白芷浅声道,手里不停地替她更衣,“公主,轿子在殿外候着了。”
“那我们快去吧。”
“是,公主。”
青黛敛开轿帘,白芷扶着她走进去:“公主小心,雪大。”
“好,你们也小心。”
柳清握紧白芷的手,弯腰弓身,进了轿中。
一进轿,柳清便瞧着里头宽敞得很。
坐的是厚软的锦垫,角落里搁着一只牡丹熏炉,炭火未熄,烘得轿中暖融融的,小几上摆着茶盏和干果碟,随轿晃动,稳稳当当。
掀开轿帘,这是柳清第一次离开她的宫殿。
沿途昏暗,几乎见不着什么人。
长路两侧立着红红的高墙,墙头覆着一层厚雪,宫灯悬在廊下,偶有带刀侍卫巡过,脚步齐整,见轿子行来,便侧身让到一旁垂手立定。
雪还在下,落得极细,极静。
整条宫道静得出奇,只听得见轿夫的脚步声。
“白芷,你们冷吗?”柳清看着紧跟在轿旁的白芷,问道。
“不冷公主,奴婢觉得公主还是把帘子放下吧,不然会有碎雪飘进去的。”
“没事的,白芷我不冷。”
柳清鼻子冻得通红,她缩着脖子,躲在氅衣里,手里还捂着一只汤婆子。
“还是给你吧,我看你手都冻红了。”
柳清探出头,将手里的暖哄哄的汤婆子快速塞给她。
“公……”
白芷抬起眼,神色不解地看着她。
隔着薄薄一层雪,柳清垂眸望着她,轻笑着嘘了一声,便把轿帘放下了。
“……”
白芷别回脸,愣愣地看着手中的暖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阖上眼,任由雪花落在长睫上,捧紧手中的汤婆子短暂地感受了片刻温暖后,在睁开眼,白芷侧过身将汤婆子又塞到青黛怀里。
“姐姐?”
“嘘,公主殿下给的。”
“哦!”
青黛瞪大双眼,紧紧捂着汤婆子,稚气地说:“谢谢公主也谢谢姐姐。”
正回身,白芷如常走在轿厢旁。
“公主,到了。”
白芷拉起帘子,扶着柳清走了出来。
雪停了,殿前的石阶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殿外几个宫人正弯腰认真地扫着,扫帚拂过地面发出沙沙声,见柳清一来,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弓首下跪。
“快起,大家快起。”
柳清躲在厚厚的氅中,对她们温声道。
“谢公主。”
殿门大敞着里头暖意扑面,鎏金炭炉里燃着炭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响,烛台上灯芯正旺映得殿内一片通明。
柳清走进去,发现赵煜也在,便站到殿中,俯身行礼:“父皇,母后。”
“昭儿,这么冷的天气怎么还过来?”
宋真走到柳清面前,替她扫去头上的碎雪,又抬手理了理她领口的氅衣,关切地问。
“母后,儿臣过来是想跟您和父皇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宋真牵着柳清坐下。
“母后还记得我中午跟您说的事吗?”
“嗯,母后记得。”宋真瞥了一眼赵煜的方向,接着说,“母后刚要跟你父皇说呢。”
“那正好就由儿臣来说吧。”
柳清抬眸望向赵煜,郑声道:“父皇,儿臣想做的善事是开一间学堂。”
“学堂?”
赵煜端着一盏热茶,正身坐着,抿了一口,想了片刻才道:“可以的昭儿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闻言,柳清笑着与宋真对视一眼,轻咳一声,接着说:“儿臣来此还有一事想跟父皇母后说。”
“昭儿尽管说。”
柳清盯着身前的宋真,悄声问:“母后,能不能让其他人都先出去一下?”
敛下眼,宋真瞧着柳清那澄澈的眼睛,神色一滞,随即应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皇后娘娘。”
霎时间,殿内侍奉的奴婢和太监退得干干净净,只余三人。
拉起宋真纤细的手臂,柳清牵着她一起走到赵煜面前,问:“父皇,您能不能准许儿臣出宫如常呢?”
“这……”
赵煜掀起眼,看了看宋真,疑惑道:“昭儿为何想出宫?是宫里哪里不好吗?”
“不是的父皇,儿臣既然要做善事,那便该亲力亲为,这才算儿臣真的在做而不是假手于人。”
“……”
微阖着双眼,赵煜收起笑意,正声道:“昭儿,你可知你贵为公主,随意出宫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她金枝玉叶,身份贵重,一旦出了宫门,安危便没了保障,宫外不比宫内,人多眼杂,三教九流都有,万一有个闪失谁也担不起。
“儿臣知道的,父皇。”
柳清捏了捏宋真的手,弯着眼,委屈巴巴地说:“可父皇都答应儿臣可以办学堂了,现在又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儿臣哪里办得了啊。”
说完,柳清又捏了一下宋真的手,示意她帮忙,可身后的宋真迟迟没有出声。
正当柳清想再捏第三下时,宋真才轻轻叹了口气,抬眸瞧着赵煜,柔声开口:“陛下,你就让昭儿去吧,为人父母能做的不就是尽力满足孩子吗。”
“这……”
赵煜面露难色。他凝视着宋真,心里仍有所顾忌。
“父皇!你就答应吧……”
柳清哀嚎一声,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松开手,一把扑到赵煜膝下,撒娇地乞求着:“父皇你就答应吧,答应吧……”
如同儿时一般撒泼打滚。
扶着额头,赵煜实在拿她没法:“那行吧,不过你出宫必须带着暗影。”
“嗯嗯!好的父皇。”
柳清喜色难掩,抬起头傻笑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问:“暗影是什么?”
“傻孩子。”
宋真走上前,扶起柳清,说:“昭儿记住,暗影就是能在暗处护着你的便可。”
“哦!这样啊,谢谢父皇谢谢母后。”
柳清直起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