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轻笑一声,楼川垂下眼尾,慢条斯理地拂着衣袖,没看她。
“哈哈哈哈哈哈。”
赵煜爽朗的笑声从位上传来,他看着柳清,瓮声说:“昭儿可不要以貌取人啊,楼卿可比你大了整整十岁想当初楼卿的父亲也是朕的太傅。”
有这么大吗他?
坐在一旁,柳清没忍住多看了他几眼。
只见楼川他缓缓侧过身来,猝不及防地对上他那双寒眸,柳清忍不住身子一抖立马收回眼,暗想自己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有人教也行。
“那行吧。”
柳清无所适从地从一旁拿起一块枣泥糕吃着,点点头,咽下便同意了。
“昭儿当真愿意?”宋真扶着椅,忽然出声问道。
“对,昭儿愿意。”柳清侧过身,又从中拿起一块糯米糍吃起来,含糊的说。
“好!昭儿不愧是朕的孩儿。”赵煜眉眼一扬,拍着大腿高兴地说。
“嗯?”
许是赵煜情绪太过兴奋,柳清停下咀嚼,擡眼盯着他,眼皮居然在此刻不适地跳了跳。
“那从现在开始就让帝师留在昭儿你这里用膳,你们师徒二人好好熟悉熟悉朕与皇后先走了。”
走到柳清面前宋真细心的替她理了理衣裳,悄声说:“昭儿若是身子不适,便同母后说。”
“嗯……好。”
点了点头,柳清这才看清宋真眼底那一丝担忧。
没等她多想,福安就躬身上前,拂尘一甩,尖声唱道:“起驾,回乾宁殿。”
楼川立于席侧,躬身行了一礼。
赵煜经过他身侧时,微微颔首。
直到帝后身影转过廊角,殿内众人才敢起身。
楼川放下手,直起身,冷言问道。
“公主这一失忆便什么规矩礼仪都忘了吗?”
“啊?”柳清转回身,神色不解地看他。
不是吧大哥这人刚一走就开始教训她了?
但还是耐着友好的性子,柳清开口问。
“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哪哪都不对。”
楼川逆光而立,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柳清快速地嚼完嘴里的那粘牙的糍粑,艰难咽下,叉腰,扬头气鼓鼓地问,“那你说说我哪里做得不好?”
这时太监搬来一把太师椅,放在楼川身后,坐下,楼川凝眸看着柳清,苛责道:“公主可知你方才犯了三处错。”
“哪三处,你说!”
柳清擦着嘴,抬脚站近一步。
一阵冷风刮开,吹得她头上金簪铃铛作响,恰替他挡住了身前的光,屏息,楼川目光克制地转过一边,道。
“第一,皇帝入殿公主未曾起身行礼,第二,与皇帝说话公主自称‘我’。”
顿了顿,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柳清脸上。
“第三,公主在皇帝面前站无站相,言语失仪,此三条哪一条都不是公主该犯的。”
“你!”柳清哑然,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抬脚猛跺了一下,大步走到凤椅前歪身坐了下去。
“我可是公主,你也敢说我的不是……唔!好痛……”
说话声忽然顿住,柳清蹙紧眉头抬手往后摸去,摸索着从后脑勺里拔出一根簪子。
“白芷,好痛……”
柳清眨巴着眼,可怜兮兮地把凤簪递给她,捂着头揉了半晌。
痛死了,方才那一下坐得太猛,一下子就倒在椅子上别到了。
摸着自己这一头发钗和身上裹得严实的衣服,柳清迟疑片刻,问。
“白芷,我有没有简单些的衣裳穿?还有我这发型能不能像他一样散开?”
抬起手,柳清直直地指着楼川瞧,她也想穿得像他那般轻松自在。
“这……”
白芷含着眼,朝楼川望去。
只见楼川沉下脸,目光幽暗,盯着柳清看。
收回眼,白芷垂着头不敢多说什么。
拉过白芷,柳清斜斜地瞥了一眼楼川的方向,轻哼一声。
“你就说我有没有那样的衣裳嘛。”轻晃着白芷的手,柳清软下声问道。
“有的,公主。”白芷垂着眼,弓身回道。
“那赶快带我去换吧。”扶着白芷,柳清慢步站了起来。
路过楼川时,柳清特意停下脚步,仰头望他,在他的注视下缓缓露出一抹笑,柔着声恭敬对楼川道:“帝师您可否等等本宫呢,本宫要去换身衣裳呢。”
柳清她咬字很清晰,尤其是“本宫”二字,念得格外明亮,格外挑衅,可偏偏她又软着双眉眼望他。
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天色明净,日头正好,一眼望去,碧空如画。
楼川掀起眼,盯着她那小人得意般的神情,轻哂一声:“公主请便。”
“谢啦!”
提着衣摆,柳清一路小碎步跑进了寝殿。
哒,哒,哒的惹人心烦。
光阴荏苒,案桌上的热茶换了一盏又一盏,楼川阖着眼,坐姿端正的慢盘佛串。
转到第一百零八圈时,佛串温热,咯吱一声门被推开。
柳清一身轻松地走了出来。
一袭水蓝与月白交织的长袍素裹着她,脖颈修长,一头乌发用一条青色绸缎随意挽着,她垂眸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想哪怕是最简单的衣裳也穿了好几层。
“做男的真的好。”柳清盯着自己身上着一身,不自觉地嘀咕着。
她想起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那些男人依旧过着这样逍遥自在的日子,一到夏天便袒胸露乳,辣眼睛。
抬起眼柳清对上楼川的眸,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看什么看!
坐到凤椅上,柳清清幽地盘着发尾,随性地说:“帝师方才说的那些,本宫都记住了,没事你就回吧。”
瞧着他那张冷艳的脸,柳清可不想留他在这里用膳。
“公主不能光脑子学会身子却没学会,既然陛下命臣好生教导公主那臣定当尽职尽责。”
楼川掀起眼,语气随意地说着。
“那随便你,反正本公主现在没空。”
拍了拍手,柳清飒爽地站了起来。
她得先去吃早饭加午饭,再出宫去看看学堂要开在哪里。
还没等她走到殿门前,那里就涌来一群太监和婢女,齐齐拦住她,不让柳清出门。
愣在原地,柳清看着拦在面前的一众太监宫女,满脸不可置信。
“大家,我才是公主好吗?”柳清指了指自己说道。
不是说她嚣张跋扈吗?不是说她草菅人命吗?怎么现在连殿门都出不去?
“Excuse me?有没有搞错。”
柳清轻推着她们想走出去,可她们都纹丝不动像堵墙。
“公主何时会的夷语?”
“吓我一跳!”
楼川他不知何时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到柳清身后,低着眼,轻问:“难不成,也是梦里那白发老者教你的?”
“哈?夷语是什么?”
柳清没反应过来,愣着脸扭过身来看他。
发丝缠绵,焚香袭来。
抬眼,楼川对长风使了个眼色,长风会意,刹那间,拦在殿门前的宫女和太监便散得无影无踪。
微俯下身,楼川再凑近了些,长睫低垂浓密,他声音压得极低,问:“‘Excuse me’,这不是夷语吗?”
“啊……”
听着楼川那标准的口语,柳清十分意外的扬起眉,揉了揉鼻尖,她也探过身子悄声的对楼川说。
“excuse me 就是……哼,不告诉你。”
柳清直起腰身,背着手,饶过楼川,大步走到椅子前坐下。
“真舒服啊。”
她颠了颠,这把凤椅宽大结实,紫檀木的骨架坐上去稳稳当当,椅背上还夸张的雕着缠枝凤凰,通身漆色,扶手处镶着螺钿,手搭上去,微凉光滑,靠背高矮也正好托着腰坐久了也不累。
四平八稳的,真不错。
“帝师,你今日想教我些什么?我们快些学也别耽误各自的时间了。”
知道自己今天一定跑不了了,柳清便坐在上头,认命的问。
晨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殿外偶有宫人走过的脚步声,但转瞬之间又消失不见。
“今日念公主身子刚好,臣便学公主如何认自己。”
话音一落,便有太监搬来一张木桌,摆在大殿中间,铺上纸墨,放下两个软垫,动作利落,摆完躬身退了出去。
“请吧,公主。”
楼川先行坐下,撩袍,落座,动作从容,背脊挺直。
见状,柳清也不犹豫,快步走近。
“这要怎么坐才对啊?”
柳清拿起自己那个软垫,看着楼川问。
两人相隔不过半米,可对方神色冷淡,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垂着眼静下心来磨墨。
墨条在砚台上慢慢转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
无奈,柳清放下垫子偷瞄着白芷,压低声音问:“怎么坐啊,白芷?”
“像奴婢这样。”
白芷飞快地瞧了楼川一眼,半站起身来,双腿并拢,端正地跪坐下去,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
“懂啦,谢谢你白芷。”柳清抿着嘴对着她偷笑着。
“听太医说,公主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是吗?”
楼川研着墨,抬眸,目光疏离的看着她。
“是,我忘得一干二净什么都不剩了。”
“那接下来我说什么,你便写下来。”
白芷跪在一旁,立刻递来纸笔,放到柳清面前。
垂下眼,柳清伸手接过那支毛笔。
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触手温润,笔头是纯狼毫,收拢得极紧,笔锋细而挺。
握着笔,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笔杆,柳清这才低头去探砚台里的墨。
之前活着的时候,柳清学过一段时间的毛笔字,用起来倒也习惯。
“公主心神不宁的在想什么?”
楼川的声音冷冷袭来,逼得柳清回过神不得不去看他。
栖鸾殿里寂静无声,偶尔有阵穿堂风进来,冰凉透骨,柳清缩了缩脖子,盯着楼川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过了片刻才说:“没,没有心神不宁。”
“既然没有,那微臣接下来说的你要一字不差地记下。”
“知道了。”柳清点了点头。
“公主名唤赵玉昭,年十七,是陛下与皇后所生之女,三日前无故晕倒,之前公主性情顽劣……”
“停……”
柳清放下毛笔,隔着一张桌子,纳闷问:“这也要写吗?”
“写。”
楼川镇定自若地坐着,眉眼半阖,接着念:“公主性情顽劣,行事骄纵,曾多次打骂下人,平日里花销甚大,奢侈浪费,宫中无人敢逆其意。”
他的声音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又轻又冷。
柳清埋着头,一刻不停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