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川师从沈和,沈和出身医家,自幼研习药草,医术高明,深得乡民敬重。
两人赶到病人家里,是一样的土坯房,窗纸似乎还破了个洞,呼呼作响,和沈霁川家比起来唯一不同的就是多了点人情味。
孩子躺在竹席上,昏睡过去了。
“沈大夫,求你救救他吧!”妇女慌乱道。
“孩子近日有哪不舒服吗?”沈霁川一边查看病人的状况,一边问道。
“昨天说肚子疼,我没当回事,结果晚上就开始又吐又拉,我寻思睡一觉就好了,白天我们都在外面干活,也不知道他啥情况,回来看到饭也没吃,叫也叫不醒,手脚冰凉,身上又烫得不行,喂啥吐啥,这就赶紧去找你了。”妇女回忆道。
孩子眼眶深陷,皮肤干裂,呼吸又浅又快,肚子鼓胀,拉了一裤兜绿水。
脉微欲绝,气血将尽;舌质淡白微胖,舌面水滑,实为本虚;肚子虽胀,但按下去是软的,并无阻抗,说明肠胃无力蠕动,气胀在那里。
沈霁川没有人参、附子这样的昂贵药材,普通百姓也很难买得起,只好采用土办法。
于是吩咐妇女把青砖烧烫,用破布包着敷在孩子肚脐上,靠热力强行刺激肠胃蠕动,凉了就换,反复几次后,孩子肚子开始咕噜叫,手脚开始慢慢回暖,是个好迹象。
同时沈霁川从灶膛里刮了一把烧了多年的黄土,用水冲开搅匀,澄清后,取上层清水灌到孩子嘴里,这水能止吐、吸附毒素。
见孩子不醒,于是用指甲狠掐人中穴,强行唤醒,算是给孩子捡回一条命。
妇女见状,紧绷的情绪终于得到了舒缓,耸僵的肩膀明显塌了下来,深叹了一口长气,嘴角微微上扬,眼里藏不住的开心:“多谢沈大夫!多谢沈大夫!”
“孩子基本上没事了,接下来用萝卜籽炒焦研磨成粉,和炒焦的米一起煮成糊糊,少量多次服用即可。”
“好好好,我这就去做,多谢沈大夫!”妇女眼里满是感激。
沈霁川拿上自己的药箱准备离开,立刻被妇女拦住了,说道:“沈大夫还没吃饭吧,要不留下来吃个饭再走吧,你救了小儿的命,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巧姐,恕我冒昧,你怎么突然有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沈霁川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是今天实在让他觉得奇怪,连巧姐本人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妇女名为乔巧,是本地的村民,在沈霁川印象里,乔巧和丈夫只有一个儿子,并且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乔巧笑道:“你说啥呢,沈大夫,我儿子就这么大啊,而且沈大夫你应该比我大吧,怎么叫我姐?”
沈霁川听得云里雾里,总感觉乔巧不是在和他说话,而是在和自己的师傅沈和说话。
“为什么突然开始叫我沈大夫,往常不是叫我小先生吗?”沈和还在世时,经常带着沈霁川出诊,村民们叫沈和沈大夫,叫沈霁川小先生。
“沈大夫真是说笑了,你可是大名鼎鼎的神医,我怎么会叫你小先生!我赶紧做饭去,沈大夫可一定要留下来吃饭啊。”乔巧殷勤备至,似乎卯足了劲要留沈霁川吃饭。
沈霁川听罢,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崩塌了,前脚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孩叫爹爹,后脚又被当成自己的师傅沈和,究竟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巧姐,家里有铜镜吗?”沈霁川微微发抖,眉头紧锁,眼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
“有......有啊,我给你拿。”乔巧发现了对方表情的骤变,一时也摸不着头脑,急忙拿来铜镜。
沈霁川将铜镜微微倾斜,对准光源,镜中人渐渐浮现。
已经有些氧化的镜子仿佛给人开了一层暖光滤镜,像是让人回到了旧时,但人还是那个人。
沈霁川实在想不通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他不禁开始怀疑——如果自己在他人眼中真的成了师傅,那个叫他爹爹的小孩,难道是师傅的孩子?
“巧姐,我先回去了。”沈霁川放下铜镜,提起药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在原地蒙圈的乔巧。
回去的路上,沈霁川步履匆匆,脑子里还一直思考着乔巧突然变小的儿子,可无论如何也没有头绪,冥冥之中感觉今天闯入他家的陌生男子能给他答案。
一到家沈霁川就看到一幕让他觉得有些搞笑的场景,洗好的碗从大的手里传到小的手里,再由小的放到灶台上,明明是大的一伸手的事,却硬要再设置一个风险极大的工作岗位。
沈霁川走到两人面前,表情严肃,问道:“你们是谁?”
江赢看清来人后,不耐烦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没听错的话,你最开始叫我川川,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小名的?”见江赢不愿意透露,沈霁川确实没有理由打听,于是换了个问题。
“我说了我是你远房表兄,我记得你,你不记得我,这不是很正常?”江赢敷衍道。
“那你告诉我,我姑姑叫什么名字?”沈霁川见对方还在胡诌,打定主意要好好试探他一番。
“额......沈......我怎么能直呼我妈大名......”江赢编不出来,遂破罐子破摔。
“我是孤儿,被沈大夫捡到随了他的姓,我都不知道我姓啥,兄台居然知道。”沈霁川双手抱臂,眼睛微微眯起,眉毛上扬,半边嘴角翘起,阴阳怪气道。
“你——”江赢察觉到自己被戏耍,生气地丢下手里的搌布,抱起身边乖巧可爱、懵懂无知的秋儿,“我不跟你废话,我们要走了。”
沈霁川伸手拦住,神色凝重:“你不能带他走。”
“我凭什么......”江赢正想反驳,突然意识到对方是娃亲爹,话立马拐了个弯,“你不认这个儿子,我带走有何不可!”
沈霁川没理对方,转头向怀里的小孩问道:“你确定我是你爹爹吗?”
“爹爹!”秋儿像是完全忘了刚才沈霁川对他的态度,不争气地叫道。
“就凭他叫我爹,你就不能带走他。”沈霁川虽然有点摸不清头脑,但是眼前这个小孩很有可能是师傅的孩子,他必须要留下。
“我可以留下他,但是如果你又把孩子丢海里怎么办?”江赢捂着秋儿的头,抱得更紧些。
“你是从海里捡到他的吗?”沈霁川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沈霁川知道师傅沈和曾是京城人,后来因为一些缘故在望海县定居。望海县是一座岛屿,位于沧江入东海的入海口。东海浩瀚无垠,漂过来必死无疑,沈霁川猜测江赢口中的海应该是沧江,而京城位于沧江中下游交界处,所以孩子理论上确实有可能是从京城来的。只不过时间有些对不上,如今是永安二十年,沈和这么多年也没有离开望海县,怎么会有一个两岁不到的孩子。
“你扔的你还在这问,真好意思。”江赢极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沈霁川眼睛低垂,眉心微蹙,喃喃自语。
时间对不上,至少要二十多年前沈和刚来望海县的时候才对,乔巧家儿子的年龄也不对,甚至连乔巧本人也不对,似乎年轻了很多,难道时间倒退了?沈霁川心想。
“如今是哪一年?”沈霁川的瞳孔不自觉地放大,目光锐利如钩,急促地问道。
“你一个古代人,还不如我一个刚来的呢!”江赢不放过任何一个挖苦对方的机会,尽管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这个消息的,但不妨碍江赢装一把,“如今是成孝四十三年,新帝都登基了,没事了解一点国家大事吧!”
沈霁川呼吸骤停,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虽然他确实怀疑时间倒退了二十年,但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是还是不寒而栗。
“你别搁这装深沉了行吗?我要带娃走了,你同不同意?不同意我就好好跟你battle一下,battle到你同意。”江赢是一个很讲理的人,如果对方觉得他不合理,就讲到对方认为他合理。
沈霁川像是失去了五感,完全没有听见江赢的话,行尸走肉般拖着双腿走到门前,轻飘飘地坐在台阶上,双目无神,若有所思。
江赢见对方像个幽灵般飘走了,一时觉得奇怪,反正他们俩也无处可去,于是就排排做到台阶上看星星。
藏蓝的天空挂着一轮明月,星星像是被水洗过的碎钻,颗颗分明,还发出不同颜色的光,不远处传来虫鸣声,清脆入耳。
“你别说,这古代没有光污染,夜空就是好看啊。”江赢卸下了一天的疲惫,惬意地欣赏起来了。
突然间,系统的声音在沈霁川的脑海里响起。
【恭喜宿主成功接取任务一——查明秋儿身世。】
沈霁川大惊失色,急忙起身,警觉地环顾四周,并没发现说话之人。
“你能别一惊一乍的吗?”江赢欣赏夜色的雅致被沈霁川猝然起身打断了,于是抱怨道。
“秋儿?”沈霁川猜测是小孩的名字,于是试着叫了声。
“爹爹!”秋儿今天晚上被沈霁川凶了后,开始有些害怕对方,一直躲在江赢身旁,没敢粘着沈霁川,如今他这么一叫,秋儿又屁颠屁颠跑到他身边了。
沈霁川虽然非常不情愿自己多出一个儿子,但是这个小孩似乎和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接受。
“来。”沈霁川坐在台阶上,将秋儿环在怀里,心里忍不住想,这真是师傅的孩子吗?刚刚的声音又是谁?为什么眼前这个人知道我是沈霁川?
沈霁川前后判若两人,刚刚连小孩抓一下裤腿都嫌弃,如今却这么亲昵地抱在怀里,江赢不免心生疑惑:“你被夺舍了啊?”
“是谁告诉你我的姓名的?”沈霁川继续刨根问底。
“你怎么还在究竟这个问题,跟你说不清楚,总之我就是知道。”江赢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古代人解释系统的事,只能搪塞过去。
“孩子我会好生照顾的,兄台请回吧。”沈霁川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遂下了逐客令。
“不行,孩子要跟我!”江赢还等着尽快完成任务回现代呢,孩子交给沈霁川这个铁公鸡他怎么能放心,孩子跟着他指定连个蛋都吃不到,万一哪天一不小心养死了,他上哪哭去。
“我儿子凭什么跟你?”沈霁川搬出他的必胜武器。
“我捡到的就是我的。”江赢上手拽着秋儿的胳膊,逐渐开始强词夺理。
“真是目无法纪,罔顾国法。”两人说不了两句话就开始吵。
“你不让我带他走我就也不走。”江赢双手抱拳,往门框上一靠,打定主意鏖战到底。
“随你。”沈霁川话毕,便抱着秋儿进屋,顺手把江赢关在门外。
“喂!你认真的啊,我睡哪啊?”江赢对着门喊道。
“你跟鸡睡一窝。”沈霁川还对江赢吃他鸡蛋的事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