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锅汤
秦晔坐在柜台后面,把所有东西摊开。
工商注册信息。食品安全投诉记录。两次转让页面:一次撤销,一次还在挂着。刘建国给的牛皮纸信封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把纸一张一张按时间线排好,从林秀英第一次报警到最后一次撤案,从陈国栋第一次挂转让到降价到十五万。
二十年,三页纸。
她拿起手机,打给刘建国:“刘哥。我需要你帮我查几样东西。”
“你说。”
“林秀英的失踪记录——有没有人在派出所报过失踪。家暴的三次出警记录能不能调出来。陈记老汤后厨的血迹——”
“血迹?”刘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一档。“你怎么知道有血迹。”
“我看见了。后厨地砖缝里,暗色的,被反复擦过,但渗进水泥了。我做丧葬的,那个颜色我认识。”
“但那可能是动物血迹,他们是汤店”
“我知道,但清理痕迹太重了。”秦晔顿了顿,“虽然我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林秀英的血迹,但我能确定她被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秦,你说的这些东西,如果属实,”刘建国停了一下。“这就不是灵异事件了。这是刑事案件。”
“它是,从一开始就是。”
刘建国下午来了。穿便装,带了一个公文包。包里不是纸——是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在秦晔店里坐下来,打开屏幕,调出几份扫描件。
“先说能确认的。”他的手指点着屏幕。”林秀英,女,四十六岁。户籍在本地。父母在邻省,五年前搬家后失联。哥哥前年车祸去世。她在本地没有直系亲属。没有人报过她的失踪。”
“没有人。”秦晔重复了一遍。
"对。没有人报失踪——她的丈夫说她回娘家了,她的邻居相信了。她的同事就是她丈夫雇的人,老方。除此之外,她在这条街上生活了二十年,没有一个能帮她报案的人。”
秦晔没说话。刘建国继续往下翻。
“三次出警记录。第一次,她说丈夫拿汤勺打她——不锈钢的,打在骨头上不留明显的印子。第二次,擀面杖和汤勺——左前臂软组织挫伤,她拒绝伤情鉴定,说'闹大了对店里不好'。第三次——她还撤销前两次记录。跟调解员说‘他平时对我也不差’。哭了二十分钟。走了。”
“三次都是她主动报的警。三次都是她自己撤的。”秦晔说。
“对。”刘建国把屏幕转过来对着秦晔。屏幕上是一张后厨的照片,是食品安全检查时拍的存档。灶台、汤锅、料罐按顺序排好,干净、整洁。
“食品安全检查记录。”刘建国翻到下一页。“去年七月,匿名投诉——‘汤喝了上瘾,怀疑添加了不该加的东西’。检查结果:合格。备注栏——‘被投诉单位负责人林秀英配合检查,态度诚恳。自述:汤底是自研配方,用料讲究,客人喝了有感情才会觉得上瘾。’”
“有感情。”秦晔说。她上次念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林秀英真的信这句话。现在她再念,心里想的还是同一件事。
“还有这个。”刘建国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转让平台的聊天记录。陈国栋跟买家说,配方不转。新店在邻市开,换个招牌重新开始。他说那是他老婆留下的,得带走。”
秦晔看着屏幕。他说“老婆留下的”。三个月前他在后厨拿汤勺打她,一个月前他杀了她,现在他跟买家说“老婆留下的”。五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传家宝。
“他打算什么时候搬。”
“已经在看铺面了。邻市美食街,一个做麻辣烫的转让,铺面六十平。陈国栋上周去看了两次。”
“他走不了。”
“当然。”刘建国合上电脑。“但小秦——你要知道,这些东西在法律上叫‘线索',不叫‘证据'。出警记录是证据,但他可以说‘夫妻吵架’。转让是证据,但他可以说‘经营不善’。食品检查合格——那是官方结论。你要定他的罪,光这些不够。”
刘建国看着她。秦晔的手指在收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所以我们需要合法的搜查。”
“对。合法的搜查需要立案。立案需要足够的初步证据——不是灵异证据,是刑事证据。”刘建国把电脑收进公文包。“我们缺一个环节。一个能把'夫妻吵架'和'店里血迹'连起来的东西。”
秦晔沉默了几秒。
“老方。”
“什么?”
“老方。他在陈记老汤干了二十年。他知道林秀英被打,他知道他们吵架,他知道林秀英‘回娘家’是哪一天。他肯定还知道——林秀英不在以后,后厨多了哪些东西。”
傍晚,秦晔去了陈记后门。
老方蹲在门口正在吃盒饭。看见秦晔来,筷子停了一下。
“秦老板。”
巷子里的光切进来一道斜线,老方坐在暗的那半。他手腕上的灰印已经蔓延到了小臂中段。颜色比前两天深——从浅灰变成灰青,边缘还在往外走。
“方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老方把盒饭放下,米饭还剩一半,菜没怎么动。
“跟老板娘有关?”
“对。”
老方沉默了很久。店里只有一台旧风扇在转,扇叶打到什么东西,咔咔响。
“我昨晚又梦到她了。”老方开口。他的声音比以前薄,像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不是站在灶台边上——是蹲在地上刷锅。那个锅很大——你知道那个锅有多大。她整个人趴进锅里,钢丝球一下一下蹭。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她就一直刷。一直刷。刷到钢丝球磨没了还在刷。”
他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我醒来以后,手指是酸的。攥着什么东西攥了一整夜。”
秦晔看着他蜷起来的手指。在梦里刷了一整夜的锅。
“方哥。陈国栋去邻市看铺面的事,你知道吗。”
老方抬起头。“他要走?”
“他要走。换一块招牌,把配方带走。在邻市重新开张。”
老方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那老板娘——”
“他不管。”秦晔的声音很平。“他杀了她,还要带着她的配方去别的城市继续卖汤。二十年的陈记老汤,他打算再卖二十年。”
老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塑料凳脚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跟我说老板娘回娘家了。他说了一个月了。”老方的声音在发抖,一种被压了太久的、终于有人来揭盖子的怒。“我知道他在说谎。我早该想到的!老板娘不会回娘家。她娘家没人了。她那个哥哥前几年死了,她爸妈搬走了,她除了那间后厨什么都没有。她能回哪儿去?!”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伤心,是一个旁观者发现自己旁观了太久,久到旁观的沉默变成了帮凶。
“你为什么不说?”
老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他手上的灰印蹭过眼眶,两道灰叠在一起。
“因为我不知道会死人。”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就是吵架。我以为她就是受不了就走了。我以为,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大家都这么过的。谁家夫妻不吵架不打架。。。”
他说不下去了。他用那只手按着自己的眼睛,虎口的灰青印在脸上。秦晔坐在黑暗里看着他的侧脸。
“方哥。警察需要证人。你在这家店干了几十年。你知道林秀英被打了多少次。你知道她'回娘家'是哪一天。你知道她不在以后,后厨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老方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他的眼睛红着,但眼神定了。
“我去说。”
秦晔给刘建国打了个电话:“他说的这些够搜索令吗。”
“够。”刘建国的声音很沉。“明天上午。你今晚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