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已至十月十八大婚之日,未至黄昏,侯府亲戚早已齐齐候在正堂。
西天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余霞成绮,晕染得一众人面庞上都覆了层蜜色的柔光。
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听见外头噼里啪啦响起了爆竹声。
原先还三三两两散乱站着叙闲话的人群,都严丝合缝地站齐整了,个个踮起足尖,伸长脖颈往厅堂外张望。
江淳之头一回在汴京见识这等世家的婚礼,心里存着几分新奇,便也跟着踮脚观望。崔朝云在一旁看得着急,索性用身子拨开人流,携着她挤到了最前头。
新人恰巧跨过马鞍,步入院中。
远远望去,夏月舒以团扇障面,一身层层叠叠的婚服加身,绛红如天际流霞,绣金似夜河星子,衬得人不再像平日那般纤薄清瘦。
新郎官崔易谨,同样一身大红喜服,他生得本就俊俏,一身榴红映下来,愈发衬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
他嘴角噙着抹似有若无的笑,目光懒懒扫过满堂宾客,不像新郎,倒像哪家来看热闹的公子。
江淳之对这对本就存着几分好奇,便多瞧了两眼。谁知目光刚落定,便与新郎身后那人撞了个正着。
隔着漫空爆竹硝烟,光影明灭,崔易简立在那里,一身天青长衫,眉眼笼在烟霭里,瞧不真切。她只笃定,四目相触的刹那,他顿了半息,才缓缓移开目光,落到新人身上。
江淳之也立刻垂下眼,低头才见,风卷着爆竹红纸碎屑落了一地,殷红卷曲,积在她素白绣鞋边,像落了半地残梅。她抬脚轻轻蹭了蹭,碎屑偏粘在鞋面上,甩也甩不脱。
自天清寺一别,迄今也有六日了。他们晨省时不免要打照面,亦是这般,要么装作没看见,要么毫无防备地对上一眼,便各自匆匆撇开。
看似什么都没发生,却又无法欺瞒自己,说什么都没发生。
尤其是夜来挑灯独坐,对着一纸空白的素笺,迟迟落不下笔时,这种滋味便愈发浓烈。
说起来也好笑,从前与张晏如搭伙时,她笔走龙蛇,从无顾忌,便是写 “美色惑人” 的桥段,也不过略一思忖,便一挥而就。
从未想过他会如何看,会不会觉得出格,会不会鄙夷。
可换了崔易简,一切都变了味。
一句话要掂了又掂,一个字要磨了又磨,怕他瞧着矫情,怕他觉得粗鄙,索性便拖着不写。仿佛拖得久了,这份莫名的顾忌便会自己散了。
当初自己是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提那么一嘴呢?
鞋尖又蹭了蹭青砖地,那点红屑偏生粘得牢,还是没能完全甩脱。
正发怔,傧相扬声高喝 “一拜天地 ——”,吓了她一个激灵。身旁崔朝云忍不住捂嘴笑她,她才定了定神,收了胡思乱想,继续观礼。
抬眼时,却见崔易简正往这边望。
江淳之心口一跳,这一回强撑着没低头,直直迎着他的目光。
可不过一瞬,他便先移开了视线,抱着臂微蹙着眉,目光落回新娘的霞帔上,像裁缝量度衣裳般认真,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
她忽然想,若不是三年前北戎犯边,老侯爷殉国,他与瑶华公主,只怕早已儿女绕膝了罢。
他心里,应当也是遗憾的。
转念,她又立刻暗笑自己荒唐,他憾不憾的,与她何干?
她扯了扯嘴角,挺直脊背继续观礼。视线的余光里,却见崔易简忽然转身,径自走出了人丛,袍角扫过红毡,很快没入廊下阴影里。
拜堂后,乌压压的人头旋即簇拥着一对新人,浩浩荡荡地闹洞房去了。
新房里挤满了人头,连吸口气都要抢着来,时近十月,夜里本就凉,屋内生着炭火,反倒闷得人发慌。
崔朝云早失了兴致,陈允凝也在旁连连打呵欠,三人便不往人堆里凑,远远立着。等澜之从人丛里钻出来,便一齐往女宾席的熙春堂去。
熙春堂面阔五间,内里打通,是侯府里数一数二轩敞的厅堂,最宜大宴宾客。
此刻门帘半卷,仆从们端着食盘鱼贯出入,笑语喧声从帘下飘出来,混着酒香菜香。
“公主可有好些时日没来了,可是简哥儿又惹你不快了?若是他犯浑,你只管同我说,我定狠狠教训他。”
“老祖宗冤枉他了,怎么好怪他。只因我在孝中,不便凑热罢了。” 一道娇脆清甜的声音响起,“今儿也是他好说歹说,说这是府里的大喜事,我才想着来给老祖宗请个安。”
崔朝云正捏着澜之的脸蛋逗弄,听见这声音,手登时顿了,满脸诧异地望那半卷门帘,喃喃道:“大嫂竟也来了?”
江淳之脚步不觉一顿,四人收了说笑,敛息提步,往熙春堂款款行去。
堂内语声未歇,是老祖宗略显讶异的声音,“原来简哥儿还有这份心思,看来倒是我错怪你了。”
顿了顿,又叹道,“公主来看我,我自是欢喜。唉,今日瞧着谨哥儿小两口成双成对的,我这心里便忍不住要想,若是你们成亲,我指不定要欢喜成什么样呢。”
话音落下,席间静默了片刻,无人接腔。
俄顷,那半卷的锦帘被人从外头完全掀开,几缕檐下宫灯的红晕漏了进去,几股初夜寒凉的冷风钻了进去,四道娇俏的身影也鱼贯而入。
“大嫂!”崔朝云走在最前头,步履轻快如雀,“你可好一阵子没来了。”
瑶华公主面上噙着浅笑,目光却不由溜向身旁的崔易简,等着他开口纠正崔朝云的称呼。
可那人只懒懒倚在椅上,手里捧着盏茶,眼帘垂着,慢悠悠呷着,恍若未觉。
老祖宗见崔朝云这般上道,心中欢喜更甚,哪里肯去纠正,只笑吟吟提点了一句,“别欢喜过头了,见了公主也不知行礼。”
崔朝云这才福了福身。瑶华忙伸手虚扶:“不必多礼。”
老祖宗冲崔朝云招招手,她便绕了小半圈,挨着老祖宗左手边的空位落了座。老祖宗抚着她的发髻,眼底满是赞赏。
陈允凝也上前行礼,瑶华微微颔首。她目光再一转,便落在了最后那姐妹俩身上。
那女童一直牵着着姐姐的袖口,露出粉团似的小脸,教人见了便忍不住想逗她一逗,瑶华先看见的是她,唇角不禁弯了弯。
而后,她微仰起脸,去望那牵着女童的人。
灯火正盛,堂中笑语喧阗。她却像是忽然走进了另一间屋子,声音远了,光影淡了,只剩眼前这一道素净的影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那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衫裙,领口压着半寸宽的淡青绦边,发间只得几根素簪,通身没有半点珠翠装饰。
满堂红暖,她偏素得像一瓣月,静静立在那里,清得发冷。
瑶华看得有些久了,久到身旁的崔易简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咯”地一声脆响。
她如梦初醒,笑道:“这位妹妹瞧着倒是面生。”
老祖宗笑道,“这是老二家的两个外甥女,小的唤作澜之,大的唤作淳之,却不是妹妹,她还比你大几个月呢。”
瑶华眉眼弯得更柔,“那我得唤你一声姐姐喽?”
闻声江淳之倏然抬起眼来,瑶华正立在烛火下,眼眸亮得像春溪映日,粼粼泛光。
果真是人如其名,瑶华,瑶华,恰似月下仙葩,秾颜玉色两相映衬。
她不由掠了眼坐在瑶华旁边的崔易简,他今日穿了身天青色软缎长衫,领缘绣淡银云纹,骨秀神清,坐在那里便如月中桂树,萧疏轩举,湛然若神。
他正侧着头,不错眼珠地望着瑶华,神色十分专注,眉心轻微地一攒。
一朵仙葩,一株玉桂,倒真是璧人一双。
江淳之收回目光,冲瑶华淡淡颔首:“公主言重了,不敢当。”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 瑶华笑起来,娇俏灵动。
江淳之对瑶华的平易近人有些意外,心中也生出几分好感来,正弯了弯唇畔,欲待开言,眼角余光却瞥见崔易简动了动,话便卡在了舌尖。
只见他伸筷,夹了枚桂花糖霜糕,倾身往瑶华碟里一放,声音似哄似嗔,“别只顾着说话,方才路上是谁喊饿?”
老祖宗瞧在眼里,笑意从眉梢漫到眼底,崔朝云在旁挤眉弄眼,席间诸人也都心照不宣,目光交汇着笑。
瑶华瞥了那糕一眼,终究还是夹起来,咬了小小一口,便放回碟中,动作矜贵又漫不经心。
崔易简这才转过脸,目光越过江淳之肩头,淡淡开口:“你们也去坐吧。”
你醋我,她醋我,她醋她,那我醋谁?
你醋她,她醋我,你醋她,那我醋谁?
……
Just 玩梗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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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瑶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