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薄暮之下的归途，像一粒偶然落进时光里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之后，又归于平静。
再往后的沈砚，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好似那一段并肩走过的夜路，只是夜色编织出来的幻梦，风掠过街巷，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图书馆的日子依旧慢悠悠淌过。靠窗那片位置常年浸在柔和的落地灯光下，纸页翻动簌簌轻响，笔尖蹭过稿纸，细碎声响消融在偌大空间的寂静里。
谈起课业，他谈吐温和有度，待人接物永远拿捏着得体的分寸。
只是闭馆的时刻，常常会错开。
很多次苏晚合上笔记本抬眼，隔壁座位已经空了。偶尔她埋首文献待到很晚，推开图书馆的玻璃大门，晚风卷过来，街道上早已寻不见他的身影。那一回难得同行的夜晚，仿佛成了一段偶然的碎片，轻易就消散在往后日复一日里。
朝夕挨着坐久了，有些细微的痕迹躲不开。苏晚翻找资料时，他的指尖会无意识停在相近的卷宗边上；纸张被穿堂风掀得四散，他会先拢住自己的文稿，目光掠过她散落的书页，却终究没有伸手替她收拢。他很少主动望向她的方向，可只要她这边有一点动静，握笔的指节，便会有一丝极淡的绷紧。
所有心绪，全部沉在平静的表象底下，不露分毫。
好几回闭馆，苏晚走出大门，梧桐树荫下停着那辆黑色轿车，车身沉敛，司机安静候在一旁。沈砚走过去，弯腰坐进后座，车灯亮起，便融进沉沉夜色。
她读不透这个人。有时只言片语的交谈，眼神交汇的片刻，会生出一点微弱的暖意，叫人心里悄悄生出一点盼望；可转瞬间，他又退回礼貌的距离，客气得如同普通相识。她成长的环境直白干脆，好感便会靠近，不喜便会远离，她没有经历过这样反复摇摆的相处，只反复在心里掂量，想找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日子就在这样的反复揣测里缓缓向前，夏冉的生日悄然而至。
苏晚早早和夏冉约好，等她结束兼职，就在图书馆汇合，晚上一起出去庆祝一番。
暮色一点点漫过整片落地玻璃窗，馆内的读者渐渐散去，暖黄灯光铺满一张张木桌。苏晚慢慢收拾摊开的书本，余光扫向身侧，沈砚垂着头，一页页整理手里的文献，整个人浸在安静的氛围之中。
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夏冉走了过来。一整天兼职奔波，眉眼带着浅浅倦意，眼底依旧鲜活透亮。
“总算解放了。”夏冉走到苏晚身边。
她恰好撞见苏晚与沈砚对视的一瞬。没有热烈的表露，空气里却缠绕着一层拉扯的暗流。作为最熟悉苏晚的闺蜜，她看得出来苏晚心底悬着一团说不清的心事，便笑着开口：“沈学长，今天我过生日，我们打算出去小坐一会儿，要不要一起来？”
苏晚闻言抬眸望去，睫毛轻轻抬起，眼底藏着一点压不住的细碎期待，轻声附和：“是啊，一起去吧。”
沈砚闻声抬头，视线落至苏晚脸上。短短一瞬，他的目光有片刻的停留，像是接住了她眼里浮起的盼望。下一秒，他合上手里的文件夹，神情恢复成一贯平和的模样。
“谢谢你的邀约。我手上还有文献需要处理，就不打扰你们了，祝你生日快乐。”
浅浅颔首，算作道别，他拎起书袋，转身走向出口。
苏晚跟着走到馆外，梧桐树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候在路灯底下。沈砚迈步过去，弯腰坐进后座，车子平稳驶离，一点点消融在街道深处。方才那一点浮起的期许，慢慢沉下去，心里悬着的那个问题，依旧没有答案。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道上，沿街路灯次第亮起，铺出一路温柔的城市烟火。路上行人稀疏，夏冉才放缓声音，把藏在心里的疑问说出口。
“晚晚，你对他，应该不只是普通同学吧。”
晚风撩动苏晚鬓边碎发，她没有否认自己动心。只是沈砚的态度总是忽明忽暗，某一刻给人一点微光，转瞬又隔出很远的距离。
“我……我好像有点喜欢他。”苏晚的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仿佛随时就会被吹散一般：“可我好像看不懂他。有时候会让我觉得，他对我或许有几分不一样；可转眼之间，又会被推回原地。我始终抓不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她没有急着下“他不喜欢我”这样的定论，只是困在这份摇摆不定里，反复求索一个明确的态度。
夏冉听着，心里替她觉得沉重，语气柔软又清醒：“异国他乡，能遇到精神契合的人本就难得。只是有些人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很多事情，未必是表面看上去那样。”
听了夏冉的话，苏晚想起了黑夜中的那辆黑车，神秘晦涩。
可转念一想，她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丝茫然：“可喜欢，不该是这样悬而未决的。”
“你认识他吗？”夏冉看着眼前的女孩，心疼的点出关键。
“沈砚，哲学系博士。”苏晚没明白夏冉想表达的意思：“这有什么问题吗？”
在她心里，互通姓名，代表他们之间已然不是只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至于他的专业学位什么的在小小的留学圈，想打听一个人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夏冉没有再说什么，挽着苏晚的手臂向餐厅方向走去。
晚风吹过行道树，树叶沙沙作响，似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淹没在这夜色里。
二人转过街角，原本打算找一家中国餐馆的，路过一间露天餐吧。暖融融的灯光漫出来，爵士乐缓缓流淌，不自觉就改了主意。
两人走进去了，才发现靠窗的座位坐着陆野与他的白人朋友。新生见面会上，苏晚就见过他们二人一同入场，彼时只是远远一瞥，并无交谈。
两人经过桌边的瞬间，他那位白人朋友的目光落向夏冉。周遭人声与乐曲仿佛退成背景，他没有张扬的举动，安静凝望片刻，才从容起身走过来。
他容貌出众，气质沉稳内敛，神色平和，只是眼底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执拗。他朝夏冉伸出手，语速平缓克制：“晚上好，无意打扰。我叫Jasper，刚刚恰好看见你，冒昧想要认识一下。”目光坦荡真诚，没有轻浮的试探，是真心想要结识眼前的女孩。
夏冉猝不及防，稍稍愣神，伸手轻轻和他交握。
一旁的陆野也跟着起身，脸上挂着散漫温和的笑意，朝苏晚微微颔首。他还是真的活久见了，认识Jasper那么多年，平时身边也美女不少，也没见这小子有过一次这样，竟然迫不及待的想要搭讪。那作为兄弟自然是要帮一把的。
“真巧，又遇见了。我们两个人坐在这里也有些无趣，听闻今天是这位小姐的生日，可否允许我们拼桌，沾一点生辰的喜气？”
夏冉略有迟疑。她们原本只是闺蜜二人简单吃饭，并不打算加入两个不算熟的外人。
Jasper捕捉到她的犹豫，语气谦和，分寸感恰到好处，不给人半分压迫：“若是觉得唐突，我们只小坐片刻便离开，不会耽误你们。”
话已至此，再拒绝未免生硬，夏冉轻轻点了头。
落座之后，侍者递来菜单。陆野没有询问她们原本的计划，直接吩咐侍者换到视野更好的卡座，又添上数道店里招牌菜品与特调酒水。简简单单的生日小聚，规格骤然抬升。
精致餐点一道道端上桌，杯盏器皿考究。夏冉扫过菜单上的价位，指尖不自觉攥紧餐巾，肩膀微微绷紧。以她兼职的收入，这样一顿晚餐远远超出承受范围，喜悦的生辰氛围里，悄然漫开一丝窘迫。
苏晚将闺蜜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桌下握住了夏冉微微泛着冷意的手，给了她一个暖暖且肯定的眼神。
Jasper则安静看着夏冉。他看见女孩猝不及防的局促，却没有施以居高临下的讨好。即便身处窘境，她依旧脊背挺直，待人坦荡不卑不亢。这份困境之中依旧保有的鲜活与倔强，撞进他心底，初见的好感一点点沉淀，愈发深重。
席间几人慢慢互通完整姓名等信息。
苏晚，交互设计专业，22岁，本硕连读4年级；
夏冉，工商管理专业，24岁，研1；
陆野，临床医学专业，24岁，研1；
Jasper，临床医学专业，24岁，研1。
到此才算正式相识。苏晚与夏冉从前只远远见过Jasper并不认识，至于陆野，不必特意打听也时常有所耳闻，校园里关于他的讨论，总是很容易传到耳中。这点上不管国内还是国外的女生都保持着相同的审美爱好。
这顿饭陆野大多时候旁观闲谈，偶尔开口搭话。他不是今天的主角，他只是为好兄弟Jasper创造机会而已。对苏晚依旧只有一面之交的淡薄印象，没有多余的情愫。
一餐饭将近尾声，苏晚悄悄起身，打算先去吧台结账，免去夏冉的难堪。
吧台经理远远看见卡座，态度恭敬，笑着告知苏晚，今晚这一桌已经记过账，无需再付。
苏晚微微一怔，回到座位。
陆野端起玻璃杯，轻轻晃了晃杯中澄澈酒液，语气平淡，并无炫耀：“这家餐吧是家里的产业。难得朋友生辰，就当一份薄礼，不必放在心上。”
夏冉越发局促，连连道谢，心底却始终放不下无功不受禄的不安。
Jasper把这一切尽数收于眼底。他见过太多趋利依附的人，夏冉却不贪恋不属于自己的优待，不肯平白接受人情，这份干净的傲骨，让他心底的执念沉得更深。
周遭人声喧嚣，苏晚的思绪却总是飘回图书馆门外，轿车缓缓驶离的那个瞬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夏冉的话，她仿似真的不认识那个叫沈砚的男人。除了姓名外，她对他真的一无所知……
只有她知道，自己的那份心动真实存在。
夜色渐深，餐吧灯火轻轻摇曳。这群漂泊异国、各自背负枷锁的边缘人，都在命运洪流里，摸索属于自己的出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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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情潜方寸，乍逢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