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明天安排了无抽,九点钟会有人来找你。”唐医生对着许时安说道。

许时安点头表示知道了。

无抽对她来说算是个比较新鲜的名词,但对于荀然来说可不是。在这里,无抽被视作法宝,只要给你电一下,就会忘掉很多痛苦的经历。具体的原理许时安不太知道,不过无抽全称叫做无抽搐电痉挛,听着挺吓人,实际上就是给你打一针麻药,然后彻底没了意识。撇开具体的操作过程不说,醒来那种晕眩的感觉让许时安这辈子都不想体验第二次,可惜还有十多次的疗程,她还得慢慢习惯。

其实不只是无抽,许时安对住院这件事也感觉像做梦一样。

谁能想到呢,曾经在别人口中无不优秀的她住进了精神病院里,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精神病人。

许正志对于精神病人这个称呼很不满,说她和那里的人是不一样的,她是正常人,除了她以外的人才是精神病。

许时安没有反驳,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许正志的“据理力争”。

后来,她也不惜得听了,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们没什么不一样。

都是在人生的边缘不断徘徊挣扎的普通人,他们只是生病了,他们有什么错。

荀然对此满不在乎,许时安的手机声音有点大,她当时也听见了,“说得没错啊,我们就是精神病,怎么了?”

见许时安沉默,她又接着说,“谁定义的正常人非正常人,这个标准是谁决定的。在我眼里,抱有偏见的他们才是非正常人呢。再说了,精神病是一类统称,我还说感冒是□□病呢,是不是也不好听。”

许时安顿了一下,“你说得对。”

有些事情,荀然看得透多了。

就在这时。

外面突然响起一声惊叫,然后开始混乱起来。

喧哗的吵闹声,女人刺耳的尖叫混合在一起,还有很多像是医护人员在不断叫着,“叶思雨!叶思雨!”

许时安下意识转过头看,看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患者在疯狂尖叫着向前跑,后面跟着三四个医护人员在追。

“啊——”

“不要——”

“我要离开这里!我没有生病!”

“啊————————————————————”

尖叫声和嘈乱的议论声混合到一起,让许时安感到一瞬间的不真实。

就是那么一瞬间,那位患者跑过了许时安面前,把她撞倒在地。

世界有一瞬间颠倒了。

许时安倒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跑过去的女孩,一时间竟忘了起身。

“不要——”

“啊——————我没病!我没病!”

凄厉的声音直直扎进许时安的耳朵里,让她的手脚如同灌了铅一样无法移动。

医护人员和荀然一起将她扶起来,许时安浑然不觉。

她似乎有一瞬间真正失去了听觉,周边一切的东西都消失了,就剩下那个向前跑的女孩。

跑。

她需要向前跑。

叶思语努力地跑着。

她需要逃离这个地方。

她没有病,她很好。

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里。

一切都消失了,四周只剩下空洞的白色。

叶思语疯狂地跑着,灵活地躲避身后“猛兽”的追捕。

不要。

不要抓住她。

她没病,她没病啊!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她病了,叶思语逐渐停下了步伐,她站在一个地方不再动作,愣愣的,然后眼泪不听话地开始流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啊。

难道她真的病了吗?真的好难受,好难受啊。

她蹲下来,用手臂环抱住自己。

四周都是虚幻而不真实声音。

“你为什么做不好?这么简单的工作别人都可以为什么你不可以。”

“你看看,别人年龄比你小,人家挣得比你多,要你有什么用。”

“别矫情了,别再谈什么音乐梦想了,先挣点钱养活自己再说吧。”

“不许学了!给我去上班!”

“叶思语!你听见没有!给我从床上起来。”

“你这么懒,能做成什么事?”

“你能不能争点气。”

“别为难我们了行吗?你痛苦,我们比你更痛苦!我这么为你好,为什么你就不能听话呢?”

很多声音如有实体一般刺进耳朵里,叶思语试过反抗,却反抗无门。

“我没有!我没有!————”

她开始低声啜泣:“对不起……”

无数医护人员把她围住,她慢慢恢复了一些知觉。

她听见很多人在跟她说着没事的。

“没事的,没事的,一会就好了。”

真的会好吗?

叶思雨被抱住,被摁住。

她开始还在挣扎,随着一次次挣扎无果,后来也逐渐没了力,任由着医护人员把她扶起来。

叶思雨没有再动,很快被带回了病房。

围观群众被驱赶着散去,许时安最后扭了个头,对上叶思雨绝望的眼神。

空洞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许时安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到这里病人发病的场景,虽然早有了准备,但真正看到这一幕时的冲击还是挺大的。尤其是一联想到自己发病的时候也会这样,许时安陷入了深思。

她不是没有记忆。

被救回来的那天她就在医院里犯过一次病,被无数个人围上来绑在床上无法动弹。那样的感觉至今还历历在目。

可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变成这样。

许时安并不相信自己会好,来这里的原因也只是因为想逃离外面的世界,想逃离那个家。只是这样而已。

她会遵守医院的规定,会按时吃药,但仅限于这些,她的求生意志很薄弱,如果现在有一个可以去死的按钮,恐怕早就被她按了上百次。

许时安不知道的是,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好好吃药已经超过了患病的大多数人。

荀然叼着个棒棒糖,似乎对这种局面习以为常,也不好奇,也不诧异,只是淡然地看着,然后扶起被撞倒的许时安,拉着她回屋。

这不是冷漠,是最好的选择。

她们在此处的聚集除了妨碍医护人员工作,并不会有更多的作用。作为患者,更不会希望自己发病时候的样子被别人看见,甚至或许会加重病情。所以她们现在能做的,并且应该做的,只有离开。把事情交给专业人员处理,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病房里的气氛一度有些压抑,许时安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愣了很久。

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但却都梗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她转头看向荀然。

荀然正在看剧,她之前跟许时安提过,好像是新出的综艺,叫什么《路上》。大概节目内容还不错,看得挺开心。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许时安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隔壁床的老奶奶正从床上起来,拿出笔记本准备写点东西。

这个习惯许时安从第一天到这个病房就发现了。

老奶奶每天都要写一点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每天都在写。

许时安尊重别人的**,猜测是日记一类的东西,就没继续关注。

回过神来,她的眼前仿佛又浮现了叶思雨那双空洞无力的眼睛。

许时安甩甩头,努力把这些忘掉,在这里,顾好自己就行了,旁的东西都不重要。思及此,她拿出错题本一遍遍复习错题,让自己的脑海不要被那些东西占据。

一时间,病房里竟安静得不像话。

不知过了多久,许时安刚好复习到了一半位置,门被推开了。

来人是送饭大叔。

许时安这才惊觉,原来已经到了中午。

送饭的大叔看起来还算和善,见病房里没人说话,也只是放下饭盒就走了,没打扰她们。

房间静得似乎能听见外面送饭大叔的脚步声,许时安看见另外两人都没有吃饭的意思,心里叹了口气,然后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把饭送入口中,味同嚼蜡。

不是她多么想吃饭,只是不吃饭吃药的话会胃疼,很难受。

可她实在吃不下去了,所以吃了两口便放下了勺子——这里没有筷子。

吃完的餐盒需要放到卫生间大垃圾桶旁边,有人在那里收拾。

许时安没注意别的,放下饭盒便离开了。

中午依旧是刘护士过来发药。

吃一堑长一智。

刘护士在荀然那里得前后花了五分钟,检查得明明白白才转头走向许时安。

荀然一脸无奈地吐了吐舌头。

许时安看着手上的药片,那些花花绿绿却以白色为主调的药片里,没准就会有调节她情绪,让她不那么痛苦的法宝。她没有期待什么,只是麻木地动作,把药放在嘴里,喝水,吞咽。这些机械的动作已经成为本能。

刘护士大概也累了,所以话很少,整个病房荡漾着浓重的尴尬气氛。

许时安的神情有一瞬呆滞,盯着自己的手指不动。

那双手又在抖,抖得像是帕金森。许时安过去甚至自卑到想要砍掉它们,如今却觉得没什么所谓,反正她也活不久了。

走在死亡边上的人总会十分大度,宽恕以往的所有。那些曾经的愤怒,喜悦,悲伤,惧怕,都变得不再重要。平静地死去或许是许时安最大的愿望。

不过在此之前,许时安需要写一封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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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缘人
连载中一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