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了初到东京的忙乱,别过了一番宴席的烦扰,萧延寿总算能好好打量自己未来几年要住的宅子了。今日早上,萧延寿特地找郑娘子打听了这是什么地方。郑娘子也不大清楚,只说这是朝中大员的一处老宅,年深日久,花木成荫,是个住人的好地方。
萧延寿不大满意,于是今日特地早起,特意要听听孟家派来的人是怎么介绍这里的。打扮利索了,萧延寿立马就去找了公孙大娘和郑娘子。一路跑到正院堂前,果然郑娘子,韩三郎,公孙大娘,韩三七还有一帮小丫头,小厮都在。见萧延寿也来了,公孙大娘向她打了个招呼,让她赶紧过去。
孟家派来的人是个年届五旬的老嬷嬷,年纪不轻,却相当精神,一双眼睛像水银一样亮晃晃的。见认门子的人都到齐了,老嬷嬷也不多话,便说:“妾身高氏,乃是滕国公府上的供奉,这园子原是滕国公府上的,由我家十郎君住着。现下既是郡主郡马要住,那妾身少不得也要领着诸位去瞧瞧了。”
萧延寿等人谢过高嬷嬷,高嬷嬷也不客气,笑说:“这园子唤作梁园,原是前朝一位大臣的住处,后由我家十郎君购得。也有些年头了。”见郡主郡马住的乃是上了年头的老宅子,郑娘子脸色不豫,便道:“听嬷嬷说,这宅子有些年头了,平日会不会疏于打理?”
高嬷嬷摆了摆手否认道:“这园子是我家郎君预备住的,日日都有人打理,不会疏于照看的。”郑娘子这才放下心来。说话间,众人已经到了梁园的正堂外,高嬷嬷便指着那正堂的牌匾说:“那是梁园的正堂,棠华堂。棠华堂左手边是大厨房,库房和杂院。右手边是客院。”
萧延寿瞧了瞧棠华堂,见其高大轩敞,面阔足足五间,建在石台之上,□□涂成墙壁,朱漆漆成梁柱窗户,在上则是绿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点点的金光。仔细看一眼,梁柱中的斗拱间还用五色的颜料绘成了花鸟云气的图样,十分生动活泼,可爱俏丽。
韩三郎于是点了点头:“那小厮们是不是都住在前头的杂院里?”高嬷嬷点头称是,韩三郎晓得了,当下就让几个小厮去看了房子。顺着棠华堂边上的夹道,众人便跟着高嬷嬷到了第二个院子。高嬷嬷又指着院子里正房的牌匾道:“这是郡马素日起居的棣英堂,棣英堂左手边是撷芳馆,右手边是采芳馆。”
萧延寿随意瞧了瞧,这棣英堂也是和棠华堂一样的规制,只是更加舒缓了些。见众人大略都懂了,高嬷嬷便继续说道:“瞧那头的阁楼!”萧延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郁郁葱葱的树荫中看见了两方青绿的楼阁。“那是玩月阁和摘星阁。是举办小宴的地方。”
众人都应了。高嬷嬷便得意地笑说:“那下头是十郎君特意整理过的兰池和桂圃,放了好些鱼苗,种了好些花草,一等到开春,繁花似锦,绿柳如茵,香风阵阵,水波粼粼,可是好看了。”公孙大娘把这话记在了心里:郡主素来喜爱花草,晓得园中已有准备,开春多半是要赏玩一番了。心下便做了准备。
众人稍微休息了一会儿,高嬷嬷便带着他们到了最后一个地方,正是后院的正房,郡主起居的茂萱堂。萧延寿打量了一番,还是和前头的两个院子一样的规制,只是院中多种了好些花草树木,就算在冬日里也是郁郁葱葱,一派美景。两侧的复香,开颜二轩正放着郡主的动用什物,现下没人住着。
又随着高嬷嬷把梁园中其余的地方也转了一圈,众人方才歇下。只见高嬷嬷,郑娘子几个年纪大的已经气喘吁吁了,余下的几个年纪小的,也是饿得肚子咕咕直叫。郑娘子见状,便要带着众人去用餐。萧延寿刚想拔腿跟着去,便被公孙大娘叫住了:“寿娘子,先别走。有事找你。”
公孙大娘笑嘻嘻地朝萧延寿招了招手,身旁还站着个拿了包袱的韩三七,也是一副喜洋洋的模样。“大娘,三七。这是有什么好事,要叫上我啊?”萧延寿双手抱臂,故意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还没等公孙大娘说话,韩三七就急匆匆地回答道:“寿娘子,大好事!郡主要我们三个出去逛呢!”
公孙大娘白了一眼韩三七,朝萧延寿亮了亮郑娘子给了她的几个钱袋子。这几个袋子看上去不算大,但是被撑得满满当当的,可想而知里面有不少钱。“郡主要我们几个出去看看外头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等郡主郡马,二郎君二夫人都有空了,教我们领着去呢。”公孙大娘说着便从韩三七带着的大包袱中掏出一个小包袱递给萧延寿。
“这里头是纸墨,郡主说寿娘子字写得好,要你把我们今日吃过,玩过的都记下来呢。”萧延寿接了纸墨和包袱,咬了咬嘴唇,顿时感觉自己接了个大工程。“等会儿,外头没套车,不会要我们几个走着去吧?”萧延寿心中一惊,背后好像有汗在流。
“嗯!”公孙大娘满脸春风地笑道,“多走路,清肠胃,就能吃更多东西了。”萧延寿的脸顿时垮了,心想自己走了一上午,这会子还得走,可真真是累死人了。见萧延寿一脸不悦的样子,公孙大娘急忙说道:“郡主说,这些钱里可是有几袋留给我们买零碎的呢。”
萧延寿这才松了口气,走了一上午的脚好像也不那么麻了,于是扭了扭腰,松了松筋骨,指着门外说:“走吧!”。公孙大娘笑嘻嘻地推着萧延寿和韩三七出了大门,三个人赛跑似的争先恐后朝巷子口跑去,一个个跑到大街上方停了下来,双手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低头大声笑着。
“走吧。”公孙大娘指了指远方吵吵嚷嚷的寺桥:“那里好东西可多着呢!”萧延寿远远望去,寺桥上下都是来来往往的商贩和顾客,买卖吃喝的也不少。萧延寿看见前头有几个卖饮子和汤水的摊子,口有点渴了,便说:“那里有卖饮子的摊子,去看看?”
公孙大娘和韩三七都应了,萧延寿就跑到一个中年妇人的摊子前瞧了瞧,只见一个捆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袱里埋着一只瓷缸子,缸子里头是红彤彤冒着热气的汤水。“敢问这位娘子,这缸子里的是什么饮子?”“是酸梅汤。”中年妇人从瓷缸里舀了一小勺出来倒在三个酒盏里,“小娘子,小郎君也尝尝?”
三人各自接了酒盏,萧延寿抿了抿,热腾腾的汤水入喉,只觉得有乌梅,山楂的酸香,桂花和糖的甜香,酸酸甜甜,很是开胃。萧延寿望了望近身侍奉郡主的公孙大娘和近身侍奉郡马的韩三七,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均点头道:“我看可以。”
公孙大娘便掏出钱包付了账,韩三七则掏出一个带了塞子的瓷瓶,教中年妇人把热的酸梅汤倒进瓶子里。萧延寿掏出小簿子问中年女人:“娘子近日常在这摆摊吗?”见眼前三人打扮得体,中年妇人怕是有大主顾上门,便喜滋滋地答道:“正是,回小娘子的话,小妇人近日都在这摆摊,午食后便来。”
萧延寿点了点头,把酸梅汤的摊位记在了小簿子上。三人又逛了几家饮子摊,萧延寿又陆续记下了不少饮子的名称。等到带出来的瓷瓶都用完了,韩三七便说道:“两位姐姐,我们去找些吃的吧?”公孙大娘和萧延寿相互看了看,都点点头。韩三七喜不自胜,立刻寻觅起了小食铺子。
过了寺桥,便是东大街。这里的人流更加密集,到处都是做买卖的小商贩。韩三七在人流里左穿右突,终于找到了一家合自己心意的店铺,便赶忙领着萧延寿和公孙大娘过去了。这是一家卖羹汤的小铺子,装修得很简单,店里的人流却很密集,看来生意不错。
萧延寿瞧了瞧墙上挂着的木牌子,有细粉羹,血粉羹,杂合粉羹各种样式,一下决定不了,便回头问公孙大娘和韩三七:“选什么?要是当点心就选清淡点的。当饭食就选浓厚点的。”三人商议过后,决心先点个最基本的细粉羹尝尝,好试试店主手艺的好坏。
这店主手脚倒是利索,没多久就处理好了其他客人的单子,萧延寿便站在大灶旁,好整以暇地盯着店主利落的手法。这店主穿戴整洁,举动干脆,只用一筷子便从白瓷大碗中挑出了一把晶莹剔透的细粉。店主把细粉丢进了在沸水锅中上上下下的小竹篓里,又往里丢进了几片鲜绿的菜叶。
不待细粉被烫熟,店主便从后头的柜子里取出了一只粗瓷大碗,他先是往碗里舀了勺自制的肉酱,后又往碗里扔了把细切的葱蒜末。见细粉将熟,店主便取出盛了粉菜的小竹篓,将里面的东西连着腾腾的热气一块儿倒进了碗里,又拿出一个大汤勺,在旁边的大锅里舀了一大勺清透的猪骨汤,整整齐齐地浇在粉上。
那猪骨汤混了肉酱,颜色微红,却越发显得汤里头的细粉雪白,葱蒜嫩绿。萧延寿闻着热腾腾的香气,顿时心满意足。不多时,萧延寿,公孙大娘和韩三七的细粉羹就都好了。三人齐齐捧了粗瓷大碗,在店里寻了个安静角落一齐坐了,也顾不上谈话,便是一通吸溜吸溜的嗦粉。
直到吃了个半饱,萧延寿方才拿出手帕抹了抹嘴,道:“这细粉羹不错。汤鲜粉嫩的,我看可以。”“我看也行,就是素了点,郡马爱吃肉多的。”韩三七吃得正香,脸几乎要埋进盛粉的碗里,压根顾不上抬头。公孙大娘把最后一口粉塞进嘴里,也补充道:\"粉和酱都不错,就是葱蒜末恼人,郡主只怕吃起来嫌烦。\"
“那我就记下喽。”萧延寿掏出纸笔,便把细粉羹的名字记下了,还在旁边用一行小字标注了羹汤铺的地址。正当三人汤足粉饱之际,铺子外头响起了一阵吵嚷声。萧延寿回身望去,是个提了大篮子的少年郎,那少年开口便道爹爹,说着便将篮子里装的小菜都放在了店内靠墙的矮柜上。
少年笑着卸了篮子,把一个钱袋递给了正在洗手的店主,店主也笑着接了,顺手便把钱袋丢进了钱柜子,转头又热情地招呼起了刚来的老主顾,教他们去看今日新上的小菜。萧延寿和公孙大娘去瞅了瞅,是刚拌好的笋鲊和**辣的煎豆腐。公孙大娘看了,觉得两样小菜都很爽口,就教店主都包了。
萧延寿,公孙大娘和韩三七喝完了细粉羹,便晃晃悠悠地从羹汤铺子里出来了。望着碧蓝的天空,晒着温暖的阳光,吹着和煦的冬风,萧延寿只觉得有股幻灭感从自己的心头涌起,她盯着自己身上整齐的生色衫裙,过了好久之后才强迫自己承认了自己已然在另一个世界了。
见萧延寿站着不动,公孙大娘好心地捅了捅她的肩膀,低声道:“你没事吧?”“哦,没事!”萧延寿吓了一跳,差点当街窜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自己的心跳,“只是刚才我听别人说,今日大相国寺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要不我们去看看吧。”
听了萧延寿的鼓动,公孙大娘也颇为意动,当即就教韩三七去雇了辆车。那赶车的人晓得今日是大相国寺的开市日,也不多话,便直接把三人送到了大相国寺的山门前,然后就马不停蹄地去接下一波客人了。萧延寿,公孙大娘和韩三七三人,望着大相国寺高大的墙垣和雄浑的建筑,不由得吐出了一声发自内心的感慨。
三人顺着人流挤进了大相国寺的院内,只见殿前的空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大的摊位有十来人值守,摆摊用的器具也和店里的差不多齐整;小的摊位则只有一二人在,拎着个篮子,铺了块布就能开卖了。只是这里卖的东西有些奇怪,不是吃的,不是穿的,不是用的,而是一群群活蹦乱跳的猫狗鱼鸟。
向旁人问了路,萧延寿就领着公孙大娘和韩三七往第二,第三门去了,那里才是正经卖日用杂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