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延寿昏昏沉沉地从睡梦中醒来,昨晚的宴席太过丰盛,要消化这些珍馐美味花了她好大力气,所以她一路睡到了中午,连朝食都错过了。萧延寿坐在新屋子的新床上,窝在新床上的新被褥里,眼巴巴地瞧着窗外的新风景。窗外翠竹环绕,红梅盛开,端的是美好的冬日景色。
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萧延寿披上衣服,准备起床梳洗了。正当她穿戴整齐,要出门去吃午食时,门外却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萧延寿前去开门,外头却是公孙大娘,她再定睛一看,公孙大娘竟又换了一套新衣裳。上头是藕荷色的折领罗衫,下头是水色的百迭罗裙;头上也是簇新的一套头面,简单的同心髻当中插了把鎏金莲纹的梳篦,两侧则对插了一色的鎏金莲纹折股钗,看上去倒是清丽。
“大娘今日打扮得好生俏丽啊。”萧延寿仔仔细细地瞧了公孙大娘通身的打扮,转身便把公孙大娘请进了门内。公孙大娘也不推辞,当下就在房内的凳子上坐了,又转头吩咐房门外的人也进来。打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戴着绀青色包髻,穿着一色的衣裙,后头跟了个年轻的小丫头,梳着双丫髻,戴着面纱,穿着黛绿色衣裙。
“这是从外头请的梳头娘子,郡主教我们先试试手艺。”也不待萧延寿问,公孙大娘便答道,“说是汴京城内顶有名的。那老婆子本姓冯,曾是宫中专管脂粉的宫人,后来又作了先帝嫔妃的梳头娘子,也算是荣宠一时了。”公孙大娘喝了口茶,又道:“只是后来冯婆子侍奉的娘子害了病,不幸下世。先帝以为那娘子宫中侍奉的宫人和内侍都是不吉之人,便教都打发了。”
萧延寿噗嗤一笑,调侃道:“大娘,你打听的可真仔细啊。”“那可不?”公孙大娘一脸正色,正儿八经地道:“那可是要近身侍奉郡主的人,可不能马虎了。身家,亲眷,品性,作为,都要打听仔细了才好。”“那冯婆子带着的小丫头呢?”萧延寿干脆问了个清楚。“那是冯婆子好友的女儿,迎春,亲娘也是同冯婆子一处的宫人。只是她娘出宫后嫁了个军汉,可怜怀她到九月时,那军汉遭了贼,一下死了。”
“真可怜哪。”萧延寿叹了口气,心下也是一酸,又问道:“那后来呢?”。“她娘惊吓过度,生她时也死了。好在那军汉的兄弟开了家首饰铺子,小有些家资,便把她接过去养了。现下那丫头正跟着她娘的故交冯婆子学手艺呢。”公孙大娘也是有些感伤。“那还好些。”萧延寿总算放下了心,“总归有个去处呢。”。
冯婆子见萧延寿,公孙大娘说话已毕,赶忙上前福了一福,笑道:“二位娘子,老婆子已然准备齐全,却不知这位小娘子的发髻要梳个什么样式。”公孙大娘看了看萧延寿,又看了看小丫头迎春手里捧着的朱漆大妆盒,便道:“这位萧小娘子是我们郡主娘家的族人,也是我们少夫人的族妹,自小便在府里的。年纪轻,尚未婚配。生性好静,不喜脂粉,不喜芜杂。”
“大娘说的有理。”萧延寿深以为然。“那便好说了。”冯婆子从自己的包裹中取出一块白色的绸布铺在萧延寿的梳妆台前,在上头把梳子,篦子等物一列排开,又从妆盒中取出了几个青瓷小罐子摆在桌子上。“萧小娘子既是两位夫人的族亲,那打扮就要精致,又不可太过贵重。”冯婆子解开了萧延寿的发髻,将一头乌油油的长发放了开来,又用梳子和篦子依次梳松。
“小娘子身量高挑,头发茂密,便不大适合梳高髻,低髻更好些;发色乌黑,肤色白净,就该少上些头油脂粉,薄妆倒是正好。”冯婆子替萧延寿松了松头皮,笑问道:“不知小娘子喜欢什么样式的发髻?”“简单些的环髻就好。”萧延寿从善如流,决心听取专业人士的意见。冯婆子应了,便开始为萧延寿挽发。
说话间,小丫头迎春便从妆盒中取出了几个木盒摊开在桌上,里头俱是一色的鎏金,珠玉等类首饰,要请萧延寿拣选。萧延寿瞧了瞧,便指了一把鎏金闹蛾插梳,一对鎏金蝴蝶折股钗,一对鎏金嵌玉花钿和一对水晶簪子。冯婆子得了萧延寿的意思,便为她插戴起来,不一会的功夫就好了。
冯婆子梳发已毕,迎春便过来为萧延寿上妆了。迎春晓得萧延寿的意思,便只在她脸上薄薄地先上了层妆粉打底。迎春取出眉笔,为萧延寿描了一双细细长长的蛾眉;打开胭脂盒,在萧延寿的脸颊上扑了两团淡淡的红晕;拿出唇脂,为萧延寿点出了一点小小的绛唇。
“哎呀呀,了不得,了不得。”公孙大娘乐得直拍手,“冯婆子和迎春的手艺可真是好。原本寿娘子就不爱打扮,好好的佳人竟只剩七分颜色。如今打扮了一下子,又变回了十分的颜色了。我定然要向郡主举荐你们。”冯婆子和迎春相对笑笑,当时就谢过了公孙大娘。
门外又有两个小丫头进来了,手里各捧着一个大包裹,为首的说里头都是新制的衣裳,要请萧延寿拣选。萧延寿打开包裹细细地瞧了又瞧,选了一领竹青色的暗花团鹿纹长罗衫,一领玉色的锦边暗花连珠纹短罗衫,一领青白色的暗花连珠纹短罗衫,一腰嫣红色的暗花对蝶纹罗裙。小丫头替萧延寿换上了衣服,看得公孙大娘直愣神。
“好一个俏生生的小娘子啊。”公孙大娘赞不绝口,“教郡主瞧见了也要夸你体面的。”萧延寿低头笑了笑,却没有说话。正巧这时郑娘子也过来了,同样是一身簇新的衣裙,一头金玉的首饰。“好好好,这才像是正经人家的娘子呢。”郑娘子也笑道,挥挥手便打赏了冯婆子,迎春和捧了衣服来的小丫头。
公孙大娘给郑娘子上了茶,郑娘子接了,点头道:“今晚那两个宋人的大官要请郡主夫妇和二郎君夫妇上白矾楼,你们可晓得?郡主夫妇有心让我们见见世面,教我们也跟着去。外头的人都道白矾楼是天下首屈一指的酒楼,整个大辽也没有比得过的。我不信,这下非得跟去看看不可。”
“难怪今日要这样打扮。”萧延寿摆了摆手,摸了摸鬓边的水晶簪子,道“往日穿得再体面,也没有今日这样的富丽闲妆。”“正是如此,郡主可说了,不能教宋人把我们比了下去。”郑娘子正色说道。“好了,别说了,时辰已到,我们该下去登车了。”公孙大娘去外面溜了一圈回来,硬是拖了萧延寿和郑娘子下去。
萧延寿照旧和公孙大娘一车,外面天色昏黄,诸色人等都已点上了灯烛。星星点点的火光好像飞蛾一般在昏沉的夜色里上下舞动着,画出了一道又一道舒展的弧线。萧延寿闻着衣裙上淡淡的幽香,心中却是有些懊恼:这回也算是正经的宴席了,自己可不能像上次那样胡吃一气,可是万一遇到了好吃的菜,自己收不住嘴,那可如何是好啊。
马车停下,小丫头扶了萧延寿和公孙大娘下去,萧延寿抬头望去,外头是竹木扎成的高大门楼,上头用彩色布帛扎出了各式花样,还挂上了好大几个灯笼,将地上照得明晃晃一片,行人车马也清晰可见。不多时,白矾楼的管事便出来了,满面堆笑,先向郡主夫妇和二郎君夫妇唱了个喏:“几位贵客,楼上请,小老儿名唤陈老益,有什么事便唤小老儿的名字,小老儿任凭差遣。”
郡主夫妇和二郎君夫妇都笑盈盈地应了,登时便有几个打扮整齐,举止伶俐的小厮和丫头上前,领着郡主夫妇一行人便往白矾楼的最高处去了。萧延寿跟在后头,脚步不停,眼里却是打量起了这白矾楼的陈设。这白矾楼分作三层,一层最广,来往的人也最多。萧延寿一眼瞟去,总有数十副桌椅当堂摆着。客人,歌姬,小厮,小贩挤挤挨挨,席间气氛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二层便安静空阔多了,只有十余副桌椅在堂。桌椅和桌椅间还用各式各样的精巧竹帘和屏风隔了开来,帘幕和屏风间还点缀了不少花草,养在盆里的大概是水仙和玉兰,插在瓶里的多半是梅枝与山茶。能在这里坐着的多是那些小有家资的客人,只不过任他是吟诗作对的士人,还是买卖财货的商贾,席间来往,唱曲佐酒的歌姬总是少不了的。正因如此,时不时地便有乐声混杂着调笑声蹦到萧延寿的耳朵里。
第三层更是高峻富丽,朱红色的梁柱间悬着锦边的生色帘幕和绣花的纱罗幔帐;地上摆着的是雕了花的黑漆螺钿壶门桌;一色的椅子上披着的是绣了折枝花样的绸缎椅衣;背后靠着的是画了各式花鸟图样的高大屏风,席间摆着的则是各式各样玲珑小巧的花草陈设,都用黑漆描金的盘子盛着。
孟隆询和李用和领了郡马和二郎君说说笑笑地去了另一侧,而在这里则是孟隆询之妻曹夫人和李用和之妻王夫人请了郡主和萧夫人入座。白矾楼的严妆女使也领了萧延寿入座,果不其然是在末席,身前是繁华热闹的酒宴场所,身侧却是清风拂面的月下佳景。一静一动,一热一凉,莫不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