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帐,在萧延寿的脸上撒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方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来,入目的依旧是古朴且清雅的陈设。萧延寿撩开纱帐,翻身下了床,蹬着软底鞋就朝外间的梳妆台走去。台上支了面菱花小铜镜,摆了只朱漆大方盒,萧延寿掀开盒子盖一看,里面满满的都是女子的梳妆用具,琳琅满目,无所不具。萧延寿打了个哈欠,便摇摇晃晃地就着身旁的铜盆和水壶开始了洗面刷牙的老一套。
“嗯......”萧延寿洗面刷牙已罢,身后又传来了一阵长长的哈欠声,她回头一看,原来是和自己同住的女使头子公孙大娘也醒了,“大娘,你也醒啦?”萧延寿转身朝公孙大娘摆了摆手,公孙大娘也笑着应了她,“寿娘你也醒了,快,快,我给你梳发髻。”公孙大娘一下从床上蹦了下来,简简单单地洗了个手就要帮萧延寿挽头发。萧延寿自然领她的情,就端端正正地在镜子前坐好,满心好奇地等着她这次又有什么新花样。
公孙大娘便从朱漆盒子里捡出了两把梳篦,开始梳理起了萧延寿那又厚又密的一头乌发,梳着梳着公孙大娘叹了口气,道:“寿娘,这次我们从上京临潢府一路歇歇行行,好不容易才到了宋朝的东京汴梁,真真累死我了。”“是啊......”萧延寿也有些怅然地说道:“我昨晚听郡主说郡马这回是常使,少不得要在汴梁呆个三年五载的,这下我们可要在汴梁住下了。”公孙大娘眉头一皱,又叹气道“跟着正旦朝贺使,来了就走,忍忍倒也罢了,只是管家的韩三叔和郑娘子,带丫头小厮的刘婆婆,这几个年高的若是要久呆,可怎么办呢。”公孙大娘虽然嘴里叽叽呱呱,手上的活却不停,不多时就帮萧延寿在脑后梳了个整整齐齐的双环髻,又插上了两把银鎏金的小梳子和两朵珠花。
萧延寿打开自己床边的包袱,里面是一整套簇新的衣裳,连衫裙到鞋袜,总也有十来件。萧延寿穿戴一新,身上是松花色的格纹绫衫子,腰间是鹅黄色的团花罗裙子,外头又罩了件橘红色的夹绵绸貉袖,整个人的气色好了不少。同样穿戴整齐的公孙大娘见状便过来拍了拍萧延寿,道:“该给郡主夫妇请安了。”萧延寿应了,跟着公孙大娘就找上了隔壁的刘婆婆和郑娘子,身后又拖上了一群才留头的小厮和小丫头,方才出了偏院,踏上了往主院去的石板路。
“二郎君,二娘子好。”萧延寿刚在主院正堂的廊下站稳,郡主夫妇的次子韩光弼和次媳萧夫人便进了主院大门,于是一干人等只好回首躬身行礼。高壮的韩光弼刻意压低了声音,转头问昨晚值夜的郑娘子:“阿爹,阿娘可起了?”郑娘子也低声道:“回郎君的话,郡主郡马俱已起身了。”韩光弼和萧夫人对视一眼,便齐齐伸出手去在房门上敲了三敲,扬声道:“儿子,儿媳来给爹娘请安了。”“进来吧。”正堂内传来了一个洪亮的男子声音。房门后的丫头和小厮见男主人发话了,方才给外头等着的人开了门,韩光弼和萧夫人这才肯进了正堂。
萧延寿等人也随着自家的二郎君和二娘子鱼贯而入。萧延寿在二郎夫妇的身后站定,只瞧见今日堂上坐着的晋阳郡主耶律丽质打扮得好不华丽,头梳高髻,发髻正中是一只镶金嵌宝,展翅欲飞的掐丝凤凰,两侧则对插着金框宝钿的垂珠步摇和白玉梳篦;外罩垂地的天青色地五彩团花大袖衫子,内侧依次穿了朱红色地和牙白色地的暗花长衫,衣摆下则拖着一大截绣了金凤银鹅的裙边。而她身旁坐着的丈夫郡马韩道真则穿了一身紫色的圆领锦袍,腰间系着金蹀躞,脚上穿着乌皮靴。二郎君一家也是相同的服制,只是较郡主夫妇减了几分华丽。
诸人行礼已毕,郡主夫妇见堂下之人都穿戴得富丽整齐,就连粗使的丫头小厮也都换上了整洁簇新的绸衫,自然心下满意,不由得点了点头。晋阳郡主见二郎夫妇的幼子韩小郎未曾露面,便有些疑惑,开口向萧夫人问道:“小郎今日怎么没起?”萧夫人起身向婆母躬了躬,便有些惭愧地道:“小郎昨日赶路累了,今日早晨还在呼呼大睡,儿媳不忍心吵醒他,就教他的保母守着,自己一个人随着夫君来向二老请安了。”晋阳郡主晓得自家二儿媳是个妥帖之人,便不再疑惑,而是唤了堂外的小厮韩三七进来,又对着二郎君夫妇道:“今早驿站里公厨做了颇好的软羊银丝面和灌浆笋蕨馒头。羊肉热性,补中益气,笋蕨细薄,也好克化,教小郎多吃些,补补身子。”
萧夫人得了婆母的示下,便教守着的韩三七和小厮领了软羊银丝面和灌浆笋蕨馒头,朝韩小郎的住处去了。那羊肉充满了脂肪的荤香,那冬笋和蕨菜清爽的山野气,两股气息混合在一起,浓淡相合,霸道得很,硬是从食盒里钻了出来,穿堂过院,直直地飘进了萧延寿的喉咙里,教她食指大动,胃口大开,就差口水直流淌,肚子咕咕响了。肚子又空了的郡马也不强留儿子儿媳和其余人等,便大手一挥也教他们各自用饭,自己则忙不迭地带着妻子去再进一餐。
萧延寿,内管家郑娘子,郡主保母刘娘子和郡主的女使头子公孙大娘坐了一桌。管家韩三郎,郡马的小厮头子韩三七,则和两个得用的男仆坐了另一桌。剩余的丫头小厮也另坐了两桌。厨房的仆役将盛了软羊汤面的大碗和放了笋蕨馒头的笼屉都端上了桌,虽然不像二郎君和二娘子所用的软羊银丝面和灌浆笋蕨馒头那样用晶莹剔透,触之有清音的青瓷碗碟盛着,普通的粗瓷大碗和竹木笼屉倒也别有一种直来直去的自在气息。
绵长如丝线的细面整整齐齐地被厨师码放在碗底;细面上头就是清澈透亮,馥郁芬芳的羊汤;羊汤里卧着十来片红白相间,肥瘦相当的羊肉;羊肉旁则漂着翠绿的葱花和莹白的萝卜段,整碗面瞧起来清爽,闻起来鲜香。萧延寿迫不及待地就卷起了一绺面送进了嘴里,面条裹着羊油的荤香,葱花的辛香和萝卜的清香,味道鲜美,面质弹牙,等不及细嚼就呼噜噜地全进了肚子里。萧延寿又夹了几片羊肉,一齐把它们吞进了嘴里,果不其然,羊肉柔嫩结实,每一丝肉里都是软糯的鲜香味,羊脂则是一抿就化成了汁水,唇齿间都满溢着脂肪的香气。萧延寿食指大动,一筷接一筷地把面和肉片塞进了嘴里,最后举起勺子,把碗里的剩下的羊汤也舀了起来,喝得一点不剩。
萧延寿心满意足地吃完了面,长舒了一口气,双手背在身后,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又转头四下望了望,发现其他人也吃完了面,而且面上都带着喜滋滋的微笑,于是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去,在院中边散步边消食,等食消得差不多了,便从荷包里掏出一丸薄荷丸塞进嘴里,含在舌头下,以清新口气。这时,公孙大娘和韩三七从院外进来了,公孙大娘对着萧延寿道:“寿娘子,来接我们去都亭驿的马车到了,郑娘子教我们赶快上车。”萧延寿应了,转头招呼了一声,便往驿站的角门去了。
角门外街上停着几辆青布帘的马车,样子虽朴素,倒也十分整洁。萧延寿和公孙大娘上了车,行李则放在队尾的大车上。刚坐定,公孙大娘便兴冲冲地朝萧延寿道:“寿娘子,我听郡主说,这次郡马特意要从南熏门入城,而不是从辽使素来所进的陈桥门入城,你可知道为何?”萧延寿托着下巴,傻不愣登地盯着满脸兴奋的公孙大娘,直说道:“不知。”公孙大娘也不在意,而是继续向萧延寿介绍:“我们这回要从外城的南熏门入城。直直地顺着御街走,就到了朱雀门,过了朱雀门,就进了内城,进了内城就顺着天街走,等过了州桥就右转,再进东大街直走,一直走到寺桥,寺桥后头就是都亭驿了。”
萧延寿翘起嘴角,心中得意,面上却不显,照着自己脑中后世的记忆走了走此次入京的路线,发现公孙大娘所说的地段都是汴梁城中的繁华之处,于是才缓缓地对公孙大娘说:“这些地方该不会都是风流繁华地吧?”公孙大娘满脸得意,肯定了萧延寿的猜测:“那是!这就是你说过的风流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很是应景呢!”“喔,那我可要好好看看这汴梁城是何等富贵繁华的去处了。”顺着马车晃动的节奏,萧延寿也缓缓地拉开了一点车帘子,而一幅繁华富丽的画卷已在她面前渐次展开。
不同于后车里萧延寿和公孙大娘谈得热火朝天,在使团行列前方最大也是最豪华的那辆马车里坐着的四位贵人却是面面相觑,相顾无言。居次的接伴使孟隆询是滕国公孟玄喆之子,身份贵重,通晓辽事,本应充作正使,先向辽国的郡主夫妇致贺,只是不知为何,太后却点了出身和才学都不如他的李用和为正使。再是奖励李用和之妹李顺容守陵之功,李用和本人多年苦作之劳,也不该上下倒置,贤愚不分啊,孟隆询心中疑惑,面上却是温煦,只是恭敬地看向作了正使的李用和,看着这个半路出家的接伴使要怎么应变。
李用和苍白的额头上渗出几点汗珠,不声不响地顺着枯瘦的脸颊往下淌着,可他本人却毫不在意车内暖炉中蒸腾出的热浪和对面同僚孟隆询那冰冷的目光,依旧缓慢而坚定地对着郡主夫妇问安道:“郡主郡马,年节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