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五年三月十六,戌时。
沈微站在嘉猷阁门前,脚踝的铃铛已经静了一个时辰——准确地说,是一个时辰又三刻钟,她记得很清楚。
酉时初刻,赵翊从昏迷中醒来。
那时她正背对着石榻,将那卷《毒经补阙》收入枕下。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她转过身,正对上他那双尚有些涣散的眸子。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没有问她为何还在,没有问她那碗曼陀罗汤的事。
他只是撑着榻沿坐起身,说:“曹氏的人走了。”
顿了顿。
“孤饮了那碗安神汤。”
她眉梢微动。
他垂下眼帘,将那盏空了的青瓷汤盅放到案边。
“娘娘赐汤,孤不能不饮。但……孤可以饮得慢一些。”
他抬眸。
“慢到女官不便久候,慢到娘娘以为孤在汤里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慢到没有人再有余暇来扰你。”
沈微没有说话,她只是将他手边那盏空汤盅收走。转身,清洗,放回原处,脚踝的铃铛轻轻响着。
他没有再说这件事,她也没有问。
酉时三刻,内侍来传话。
陆青舟在门外,声音隔着石门传来:“殿下,嘉猷阁那边的暗格……锁已经开了。”
赵翊没有答,他只是看了沈微一眼。
“孤吩咐过。”他说,“你要去查什么,不必问孤。”
顿了顿。
“那间书房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看。”
沈微没有问他为什么,她只是将那枚东宫出入金牌从袖中取出,放回他掌心。然后她站起身,脚踝铃铛细碎地响,她走向石门。
身后,他的声音很轻:“……看完那间屋子里的东西。你还会来么?”
她没有回头。
“殿下明日还来喝药么?”
他顿了一下。
“……来。”
她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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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戌时正。
沈微站在嘉猷阁门前,门虚掩着。烛火从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像一只半阖的眼。
她抬手,轻轻叩了三下,无人应,她推门而入。
烛火摇曳了一下,满室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槛内,提着那盏绢丝宫灯,缓缓环顾。
嘉猷阁比她想象的更大。
三间打通,纵深五丈,四壁皆是通天书架。黑漆嵌螺钿的书案临窗而设,案上摊着几卷未合拢的奏折,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墨已干透。
官窑青瓷笔洗,天青色,开片如冰裂。
她认得这釉色——父亲曾有一只同样的笔洗,是嘉祐元年入宫诊脉时仁宗所赐。
他带回药王谷,用了三年,舍不得换。后来他“死”了,那只笔洗随他的衣冠一同入葬。
她的目光从笔洗移开,落向墙上。
一幅画。三尺中堂,绢本设色。
画中一位老者,背竹篓,持药锄,正俯身采摘石缝间一株七叶仙草。身后是层峦叠嶂,云雾缭绕,一只白猿蹲在松枝上,好奇地望着他。
右下角题款:“李唐《采药图》。弟子赵承稷敬摹。”
她的指尖轻轻触上那行小字。
李唐。
唐末画家,隐居太行山,采药炼丹,世称“药王画圣”。真迹早已失传,流传下来的摹本不超过三指之数。
他摹的。
她的目光向下移。
书案一角,压着一方玉镇纸。羊脂白玉,圆雕,刻的是一位赤足披发的老人,手持灵芝,俯身尝草。
神农尝药。
她轻轻拿起那方镇纸,翻转过来,底部刻着四个小字:“药王谷制”。
她的指尖一顿,药王谷从不对外售玉。每一件药王谷玉器,都是沈氏族人亲手采玉、雕琢、开光,只赠有缘之人。
这块玉,是他十一岁那年离开药王谷时,父亲赠的。
她将玉镇纸轻轻放回原处。
转身,走向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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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什么。
父亲的血书在她怀中,父亲的《毒经补阙》在她枕下,父亲的婚书、父亲的肚兜、父亲写给她的每一个字——她都找到了。
可她总觉得,还缺什么。
父亲写“速往药王谷寻你母亲”。母亲在药王谷吗?母亲还活着吗?她不知道。
她的目光掠过书架上一排排书脊。
《周易参同契》——道家丹经。
《抱朴子·内篇》——葛洪炼丹术。
《云笈七签》——道教典籍。
她抽出一卷,翻开扉页。密密麻麻的批注,不是赵翊的笔迹。是陌生的行草,潦草急促,墨色时浓时淡。
她凑近烛火。
“雄黄二两,朱砂一两,水银三钱……炼七日成丹,服之手足麻痹……曹氏索丹方,呈之。恐有大患……悔。悔。悔。”
她合上书卷,指节泛白。
——曹氏。
又是曹氏。
她将那卷《周易参同契》插回书架,继续向深处走。
然后她停住了。
书架第三格,静静躺着一只檀木书匣。匣盖无纹,只在正中嵌一片薄薄的云母片。
她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卷残破的卷子,首尾俱缺,只剩中间一截。纸质泛黄,墨迹褪色,是唐人写经体的行楷。
她认得这部书。
《千金要方》唐人手抄残卷。
父亲说,这部残卷是孙思邈亲传弟子的手泽,世上仅存三卷。一卷在日本,一卷在敦煌,一卷不知流落何方。
原来在这里。
她轻轻抚过卷首那行残存的字:“……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酸,她低头,将残卷轻轻放回匣中。
然后她看见了,檀木书匣的底部,压着一张薄薄的纸笺。
她抽出来,是一幅画。歪歪扭扭的人参,根须画得像杂草,茎叶分不清左右。旁边还画着一只四不像的小兽。
和她怀中那幅血书背面的涂鸦,一模一样——这不是父亲收藏的那幅。
这是另一幅。五岁那年,她画了一上午,画了两幅。
一幅被父亲裁成书签,夹进《毒经补阙》。
另一幅——另一幅被她送给了那个满身是血的少年。
她记得。
他离开竹屋的那个清晨,她追出去,把这幅画塞进他手里。“这个送你。”她说,“以后你看到人参,就想起我了。”
他低头看着那幅歪歪扭扭的画,沉默很久。然后他蹲下身,平视着她。“我叫……”
他顿了一下。
窗外雷声滚过,盖住了他后面的话。
她没有听清,她只记得他笑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笑。十三年后,她才知道他的名字。
她将那幅画轻轻贴在胸口。画纸已泛黄,折痕处磨损得厉害,边角还被细心裱糊过。
他保存了十三年。
她闭了闭眼,将画笺折好,放入怀中。与那两枚肚兜、那幅血书并排,贴着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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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架尽头。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木板与墙壁之间并非严丝合缝。
她走过去,俯身。指尖探入缝隙,触到一枚微凸的莲纹——又是暗格。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按下。
咔哒。
一块背板轻轻弹开。里面是一叠薄薄的册页,靛蓝封皮,边角磨损。
她取出,封皮上四个墨笔字:《太医局值班录·嘉祐元年》,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人名、日期、时辰、签押。
正月甲子,轮值医官王举正、刘翰、孙用和。
二月丁酉,轮值医官赵从古、单骧、沈清流。
三月庚辰,轮值医官……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三月壬寅。
三月癸卯。
三月甲辰。
三月乙巳。
三月丙午。
三月丁未。
三月戊申。
——没有。
父亲的名字,三月整整一个月,没有出现。
她继续翻。
四月辛酉。
四月壬戌。
四月癸亥。
四月甲子。
四月乙丑。
四月丙寅。
四月丁卯。
——还是没有。
她翻到最后一页。
五月庚寅。
值班名录:
“戌时三刻,奉诏入福宁殿。沈清流。”
旁边批着一行朱笔小字,不是父亲的笔迹。是陌生的楷书,工整,冷峻,一笔一划都像刻进纸里:
“是夜,福宁殿侍疾。官家服丹后呕血,沈某针之,血止。曹后称其‘技近乎妖’,命太医局议罪。”
她合上册页,指节泛白。
——不是父亲被诬陷。是父亲救了仁宗,却被曹后反咬一口。
她将那册值班录紧紧攥在掌心,转身。
她必须去问赵翊,她知道这件事与他无关,但他一定知道更多。
她刚迈出一步——
门被推开了,烛火剧烈摇曳,赵翊站在门槛上。
他的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骨那道旧疤在烛光下泛着淡青。他一手撑着门框,另一手按在心口。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那扇弹开的暗格上。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动了暗格。”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震颤。
“那里有——”
他顿住。
话未说完。
书架后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齿轮转动,轧轧轧——
沈微霍然回头,那面嵌着暗格的书架,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背后一道三尺宽的缝隙,缝隙里涌出一股气流。不是寻常的尘土气息,是浓郁的药香。——沉香、**、没药、龙脑、苏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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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站在原地,脚踝的铃铛忘了响。
赵翊从她身侧越过,挡在她与那道缝隙之间。
“别进去。”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那里面的东西……”
他没有说下去。
沈微没有动,她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烛火与黑暗的交界处,一半明,一半晦暗。
“殿下。”她说。“那里有什么?”
他没有答。
沉默。
三息。
五息。
她从他身侧走过,他没有拦她。
缝隙比她想象的更窄,她侧身挤入,脚踝铃铛细碎地响。
赵翊跟在她身后。
缝隙尽头,是一间丈许见方的密室。没有窗,四壁无饰,只有中央一座石台。
石台上,陈列着一具完整的人体骨骼。
沈微的脚步顿住了。
那不是寻常的枯骨,每一根骨头——颅骨、锁骨、肱骨、尺骨、桡骨、肋骨、股骨……
都泛着诡异的青金色,像被某种矿物长期浸润,像被某种毒素从内而外浸透了骨髓。
她缓缓走近。
石台边缘刻着一行小字,她俯身,烛火凑近。
“梦浮生第三十七试药者,内侍省都知王怀恩,嘉祐二年毙。”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第三十七试药者。
梦浮生。
嘉祐二年。
她想起《毒经补阙》边栏父亲那行批注:“太医局试药童监,死者七人,哀哉。”
那是孩童,这是内侍省都知——原来试药的,不只是童监。还有宦官,还有宫人,还有不知多少无名无姓的人。
她的目光落向骨骼的手部。右手五指蜷曲,死死攥着一物。
她俯身,轻轻掰开那僵硬的指骨。掌心里,是一片褪色的宫锦。拇指大小,边缘焦黄。
她凑近烛火,锦上绣着半朵缠枝莲,莲心已模糊不清——她认得这个纹样。
那夜,百草园。王六家那个幼童的襁褓上,绣着同样的缠枝莲。同样的莲心,同样褪色的丝线。
她的指尖开始发抖,她将那片宫锦攥在掌心。
转过身。赵翊站在密室门口,他的面色苍白如纸,眼底有什么正在崩塌。
“那片锦。”他说。
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是三司使王尧臣家眷的定织纹样。”
他顿了顿。
“嘉祐元年冬,王尧臣长子诞下一对龙凤胎。曹后赐锦贺之。次年春,龙凤胎中的男婴被报夭折。那是曹后从王尧臣家取走的孩子,她要用这孩子……”
他没有说下去。
沈微替他说完。
“试药。”
赵翊看着她。
沉默。
良久。
“王尧臣至今不知。”他说。“他以为那孩子是病夭的。”
沈微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那片褪色的宫锦。
嘉祐元年。
她十四岁。
父亲入宫那年。
——原来那一年,不只是父亲遭了难。
还有不知多少婴孩,被送进太医局的地下药室。活着的,变成试药童监。死了的,变成这石台上青金色的枯骨。
她将那枚宫锦轻轻叠起,放入怀中。
与那幅歪脖子人参图并排,与那两枚百日肚兜并排,与父亲的血书并排,贴着心口。
她抬起头。
“殿下。”她说。
“我要知道嘉祐元年试药案的全部。所有试药者名录,所有死者的名字,所有还活着的人……在哪里。”
赵翊看着她。
很久。
“孤查了四年。”他说。
“只查到三十七具尸骨。三十二具在太医局地下药窖,四年前被曹氏焚毁。剩下这五具,孤悄悄移藏至此。”
他顿了顿。
“嘉祐元年试药童监,共四十七人。活到嘉祐五年的——”
他看着她。
“十人。其中七人已成年,被曹氏放逐出宫,下落不明。还有三人……”
他顿住。
“还有三人,至今关在太医局地牢。”
沈微霍然抬眼。
“在哪儿?”
赵翊没有答,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斑驳,古旧,匙柄錾刻着一朵缠枝莲。与她掌心那片宫锦的纹样——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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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接过那枚铜钥,冰凉,沉重。
她将它握在掌心。
“殿下何时取的此钥?”
“嘉祐三年。”他说。
“曹后命人焚毁太医局地牢卷宗,孤趁乱潜入,取了这枚地牢总钥。四年来,孤没有用过。”
他看着她。
“因为孤不知道,打开那扇门之后——该怎么面对那些还活着的人。”
沈微没有说话,她将铜钥收入袖中。
“殿下。”她说。“那扇门,我去开。”
他看着她,她没有躲。
“那些试药童监,”她的声音很平,“若活到今日,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
她顿了顿。
“和那夜那个孩子一般大。他们不该被关一辈子。”
赵翊沉默。
良久。
“孤陪你去。”他说。
她抬眼。他站在密室门口,烛火在他身后明灭。眉骨那道旧疤,在阴影中淡得几乎看不见。
“孤欠他们的。”他说。“也欠你父亲的。”
她没有答,她只是从他身侧走过,脚踝的铃铛细碎地响。他跟上她的脚步。
两道影子,一前一后,穿过那道狭窄的缝隙。
身后,那具青金色的骨骼静静躺在石台上。右手仍保持着攥握的姿势——那片宫锦,已经不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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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过密室,回到嘉猷阁。
夜风从半开的窗棂渗入,烛火摇曳。
沈微站在书案前,将那枚铜钥放在案头。
赵翊看着她。
“今夜?”他问。
“今夜。”她说。
他没有劝她等天亮,没有说“曹氏的人还在盯着”,没有说“太冒险”,他只是点了点头。
“孤命人备车驾。”
她摇头。
“不必。”她说,“太医局离东宫不远。”
她顿了顿。
“殿下若要去——”
她看着他。
“便走着去。”
赵翊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烛火被风拂过的声音。
“好。”他说。“走着去。”
他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玄色鹤氅,披在肩上。
然后他走到门边,侧过身,等她。
沈微站在原地,脚踝的铃铛静了下来。
她看着他的背影——十三年后,那个雨夜的少年,站在门槛与月光的交界处。
等她。
她走过去,与他并肩。
夜风涌入,烛火倏然熄灭。黑暗中,铃铛轻轻响了一声,然后是脚步声。
两道。
一前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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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终】
下章预告:《第6章·地牢钥·旧案深》
【本回北宋百科全书·知识附注】
一、东宫书房制度(据《宋史·舆服志》《宋会要辑稿·职官》)
1.嘉猷阁:东宫藏书之所,设“嘉猷阁待制”一职,以他官兼领。阁中藏书万卷,兼藏法书名画。
2.黑漆嵌螺钿书案:宋代漆器工艺巅峰,以黑漆为底,嵌螺钿片成纹。宫廷用器多饰莲纹、云纹。
3.官窑青瓷笔洗:北宋官窑烧造,天青釉,开片如冰裂。此釉色以“雨过天青云破处”闻名。
二、医药典籍(据《宋史·艺文志》《郡斋读书志》)
1.《千金要方》唐人手抄残卷:孙思邈撰,宋时已罕见全本。
2.《周易参同契》:东汉魏伯阳著,道家丹经之祖。
3.《抱朴子·内篇》:东晋葛洪著,集魏晋炼丹术大成。
三、太医局值班制度(据《宋会要辑稿·职官》卷三六)
1.太医局每夜留医官三人值宿,以备宫禁急召。
2.福宁殿:北宋皇帝寝宫,仁宗朝嘉祐元年大修。
3.“戌时三刻,奉诏入福宁殿”:需由内侍引路,登记时辰、事由。
四、称谓自检
1.赵翊自称:对沈微用“孤”“我”,奏折中用“臣”。
2.沈微自称:对赵翊用“我”,渐趋平等。
3.内侍称赵翊:“殿下”,称沈微“沈娘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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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金明池·夜宴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