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那位小娘子的雄心壮志,贺珉哑然失笑,“小娘子人不大,口气不小。”
而顾甫之身为权知开封府事,审讯一道颇为精通,则是一开始就听出了这位小娘子便是不久前狮子大开口讹了他十两银的那位,不由冷哼,“口出狂言,张狂之辈罢了。”
“话可不是这么说。”贺珉来了兴致,就差把耳朵贴门上了,“自古以来少年英才辈出,子彦怎知这小娘子不是个怀大才之辈?”
顾甫之三岁识字、五岁启蒙,虽为长公主独子,却依旧选择亲下科场,十三岁中秀才、十七岁中举。
若非状元年迈,陛下钦点他做探花,否则定能有连中三元的美谈。
在他面前谈少年英才,无异于班门弄斧。
顾甫之屈指轻叩桌案,神情淡漠,“你且看。”
不多时,隔壁传来一声惊叹。
“一百两!”隔壁雅间的洪账房听到价钱后差点儿跌坐在地。
“一百两……”贺珉喃喃重复,是他看走了眼,这位小娘子果真不是寻常人。
顾甫之的视线从贺珉瞠目结舌的面孔上扫过,唇角微扬,满是奚弄的姿态,似乎在无声诉说——瞧,他早说了这是位张狂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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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墙之隔后,林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泪水从眼角流出、顺着颊边滚落。
洪账房遣人送来了各式各样的香饮子和点心茶果,想来也是为了在林夏面前出出威风、找回些脸面。
可林夏看也没看,尽数推到阿玉面前,“你多吃些。阿姊先眯一会儿。”
话说回昨天夜里。
姜娘子带着壮壮回去后没多久,钱家便爆发了一场震动整条巷子的争吵。
伴随着胡阿婆又哭又笑的叫骂声,林夏早早躺到床上,想着日后食肆的菜品。
刚到宋朝时,她同无数穿越文女主一样,将主意打到了物美价廉、浑身都是宝的猪猪身上。
两文钱一斤的猪下水,清洗、卤制,反手就能卖十倍不止的价钱,简直是暴利。
可事实并非她所想的这般。
首先,宋人觉得猪肉贱、羊肉贵的观念是自先秦时便延续下来的,凭她一个小摊主,莫想凭一己之力改变时代风向。
其次,猪肉贱、羊肉贵带来的直接影响便是养猪不成气候。
林夏托走街串巷的货郎打听过,除去城郊农户家中偶尔养上一两头猪,作为一家人的口粮,养殖规模局限于家中,更谈不上卖给食肆。
供应链作为餐饮行业的命脉,若是日后食肆开业,食材反而供应不上,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宋朝的猪还没有阉割,跟英不列颠的骚猪有的一拼。
在她的时代,猪肉便宜的同时,盐、酱、辣椒、香料都便宜;可在宋朝,莫说辣椒还未出现,盐、酱、香料,哪样单拎出来都是价比黄金的稀罕物。
用它们搭配猪肉,还妄想做低价走量的生意?林夏脑子还没坏。
在胡阿婆喊着要拿汗巾子一头吊死在房梁上时,林夏在床上翻了个身,无声叹气。
果然没过几息,房门便被叩响。
“阿花。”林观海的声音传了进来。
关于自己的乳名,林夏是一百个不满意。
纵使她理解父母给孩子起贱名是为了图个好养活,可阿玉、阿稚都朗朗上口,怎么到她这里就是一个村里能碰上三个的阿花。
自然指的不是人。
林夏曼声道:“阿爹,我已经睡了,有事明天再说吧。”
“可是……”林观海被挡在门外,欲言又止。
他回头张望书房的方向,老妇人的哭喊声似乎还未停止,林观海双手缩在袖子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阿花。”林观海说:“要不把钱还回去吧……咱们家现在也不缺这点银子,钱家……”
怕是要为这些钱闹一整夜了。
林夏盯着菱花窗上投射出的人影,戳了戳躺在自己身边、正摆弄鲁班锁的阿玉。
阿玉心领神会,放下鲁班锁,长吸一口气,“阿爹!阿姊挣钱的辛苦你也知道,怎么还能帮着外人说话呢!若不是阿姊,咱们一家人这个冬日不是饿死就是冻死。再说了,又不是阿姊逼她给的钱,吃饭掏钱天经地义,阿爹莫要再气阿姊了!”
林夏冲阿玉竖起大拇指,阿玉这把好嗓子,放她们那里至少是个童声歌唱家。
听完阿玉的话,站在屋外的林观海傻眼了。
阿爹气阿姊,这是什么说法?
他还想争论,阿稚走到他跟前,恭敬作揖,林观海胸中郁气顺了些,他还是教出了个听话懂事的孩子的。
林观海温声道:“阿稚是不是被吵得读不进去书?莫急,阿爹马上跟你阿姊商量好,定让钱家闭嘴。”
阿稚摇头,“爹,你错了。”
“爹何错之有?”
阿稚板起脸,小大人一样缓缓道:“圣人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1]。爹觉得我们家已经能兼善天下了吗?”
林观海词穷。
阿稚又说:“圣人还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2]。爹,咱们家外债还没清,我要交束脩,阿玉要进学堂,而阿姊——”
阿稚说话时秉承着不与长辈对视的规矩,此时却抬起了头,“阿姊做什么应由阿姊自己来决定,而不是被我们拖累。阿姊又是女子,难不成爹真的打算让阿姊一辈子待在家里,贴补我们一家老小吗?”
林观海深深垂下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阿稚颔首,“是儿说的确实在理。”
当夜,钱家吵到了三更天。翌日清晨,林家四口人起床时,各个顶着一对黑眼圈。
清晨飘了几丝细雨,林夏支起油布,生意难免受到了影响。
阿玉托腮叹气,“阿姊,昨日看的铺子也太贵了。何时我能有一排铺子,我整日什么也不干,就等着他们交租子。”
林夏再次对小妹竖起大拇指,这思想着实先进。
望着街上如丝细雨和来往匆匆的行人,林夏靠在灶台边上琢磨,那位“老主顾”可真沉得住气啊,这都几个月了,还能忍住不来找她?亏她早早把东西准备好了。
并非林夏慧眼识人,是做久了餐饮行业,同行打眼一瞧便能认出。
食客前来,只会关心食材是否新鲜、入口是否美味,可那位老主顾次次都要问东问西扯一大串,从食材供应到客流量,就差替她算一遍毛利率了。
老先生以为自己藏得巧妙,实则早被林夏看穿。
午后日头才出来,林夏给了阿玉五文钱去买糖葫芦,阿玉回来时,一只手握着糖葫芦签子,另一只手牵着的正是林夏日思夜想的“老财神”。
洪账房拱手施礼,“林小娘子,可否跟老叟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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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四明珠的名号林夏并不陌生,只是……
阿玉左看右看,声音清脆:“阿姊,怎么店里没人?”
林夏冲洪账房福身,“小妹无礼,先生莫怪。”
按理说,洪账房可以带她们姐妹二人走酒楼后门,走前门的用意昭然若揭,一来显示尊重、二来也是让她们见识一下天香楼的气派。
谁曾想阿玉一个黄毛小丫头,竟无情地戳穿了天香楼如今入不敷出的境况。
洪账房释然一笑,“童言无忌,更何况老朽请林小娘子前来,也正是为了救我天香楼于水火。”
二人被洪账房径直带到了后厨。
从最外间的洗菜、切配,到内间的红案白案,林夏打眼一扫,心里已有数。
后厨众人看她的眼神却十分轻蔑,小娘子面若桃李,怎么看也不像整日居于灶台间的模样,怕是锅都拎不动。
洪账房将她带到一处案板前,右手虚抬,掌心向上,“林小娘子,请吧。”
跟在三人身后、帮忙挑了一路担子的帮厨轻轻将箱笼放在林夏手边。
临近几位铛头与帮厨正欲离开,林夏突然开口:“诸位莫走。”
她眼中噙着笑,朝众人招呼,“奴家是做市井生意的,馄饨、角子又是寻常吃食,有何不敢让人看的?”
屠铛头毫不顾忌小娘子的面子,“好大的口气。”
听林夏如此说,邢白案的徒弟眼疾手快给自己师父搬来凳子,随后立于一侧,静待这位小娘子表现。
饺子和馄饨并非是林夏最初选定的品类,可其他吃食要么卖不上价,要么受时代、季节、食材影响太深。
唯有这两种,馅料随意性大,沾了荤腥的吃食价格可操纵空间也大,于是林夏的馄饨角子摊一摆便是半年。
林夏拿过天香楼准备好的面粉倒在案板上,一手倒水、一手揉面,动作轻柔得仿若在梳头,可就这三两下的功夫,散落得面粉便初具面团形状。
“好功底!”有人小声赞叹。
邢白案下意识坐直身子,知道自己这次遇上了深藏不露的高人。
揉面讲究力道分寸,既要上劲儿、又要防止力气过大揉断了面中筋骨。这位小娘子四两拨千斤的架势,就将面团训得服服帖帖,可见并不是表面上那般柔弱。
醒面的当口,林夏瞧见那块故意用来刁难自己的猪肉,眼底笑意顿时难以自抑。
“猪肉好啊!”林夏拿刀尖挑起那块猪肉,仔细端详,“四分肥、六分瘦,色如桃花、质地紧实,是块好肉。”
屠铛头白了一眼,“小娘子,请你来是做菜的,又不是念诗。”
林夏对他笑笑,“这位铛头说的是。”随即转向那位帮忙挑东西的帮厨,把肉递过去,“可否请这位小郎君帮忙?”
小娘子的一张芙蓉面比那春雪桃还要娇艳,帮厨冷不丁被点名,紧张得脸顿时涨红起来,甚至忘了问问自己师父和洪账房的意见,便忙不迭点头,“能、能,小娘子要某做些什么?”
林夏正色道:“沸水浸泡花椒、生姜,待凉透后将切小块的猪肉泡进去,两刻钟一换水,六个时辰后便可用它调馅。”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六个时辰,怕是到明天天亮也弄不成!
洪账房听完还没说什么,屠铛头拍着案板跳了起来:“好你个小娘子,故意耍我们是吧!”
林夏瞪了回去,面上毫无惧色,“是故意耍你!难道天香楼平日里就给贵客上这种品质的猪肉?汴京四明珠不过如此,阿玉,咱们走!”
【1】出自《孟子》
【2】出自《中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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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