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日头还不知躲在哪。
滴水成冰的时节,更夫双颊冻得通红,缩着脖子,双手藏在袖中,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五更天了??,早起早安??!”
听到院外传来的梆子声,林夏没睁眼,而是面上露出一个极痛苦的表情。
她先在榻上翻腾几下,而后伸出一只脚,等感受到凉意后,才依依不舍地从榻上爬起。
动作放得很轻,仍把被窝里的小人给吵醒了。
“阿姊,我今日不想吃煮鸡子。”睡成鸡窝头的小妹阿玉揉着眼睛。
林夏在她软乎的小脸上揉了一把,又扯来被子把她裹严实,随口道:“不吃煮的,咱们吃蒸的。”
“那不是一样嘛……”阿玉虽小,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听阿姊的,再睡会。”
屋里的火盆早灭了,藏在盆边的柑橘表皮被熏得乌黑,握在手里,余温还未完全消散。
林夏掏出手帕,将几枚柑橘擦得干干净净,再用新帕子包起来,贴身放着保温。
阿爹秋末换季时熬夜读书受了凉,入冬以来时常咳嗽,熏烤过的柑橘少了寒气,多了滋补温润的功效,亦能化痰止咳。
推开房门出去,一眼便能望尽院落全貌。
一进小院,院正中央栽有一棵石榴树。
东边有两间屋,一间是小弟阿稚的卧房,另一间是阿爹的书房,北面正屋如今她和小妹住,西边亦是两间屋,一间厨房、另一间则是阿爹的卧房。
林夏打眼一扫,立即被气得火冒三丈。
“阿爹!”她不敲门就进了书房,指着桌案后摇头晃脑的男人,没好气道:“是您说的不在乎一日之功,怎么还拖着病体熬夜温书?”
林观海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神思仍陷在书里,口中念念有词,“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念着念着,还淌下几滴泪。
见状,林夏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柑橘,懒得多话,放下柑橘后便去厨房忙活朝食。
到厨房时,小弟阿稚也醒了,正蹲在灶台前拉风箱。
见她进来,阿稚规规矩矩颔首欠身,“请阿姊安。”
林夏被他小小年纪一副古板做派气得头疼,摆手让他出去,“阿爹身上好的你一点不学。”
阿稚皱眉,“阿姊慎言,夫子说了,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住口!”林夏打断他,“厨房里阿姊最大,你出去!”
阿稚无言反驳,只好提一壶热水,垂着脑袋往主屋走去。
等他走后,林夏掀开锅盖,闷了一夜的粟米粥软烂出油,香气扑鼻。
她挑了两个个大的青壳咸鸭蛋洗净,一切为二,渗出来的红油也不能浪费,林夏揪了块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又挑了俩枚鸡子,磕在碗里,搅散后兑热水,撇净浮沫后置于蒸锅里。
冬日里没什么新鲜菜蔬,林夏夏末腌的咸菜就派上了用场。
蔓菁用盐腌渍数月,早缩成一团,可风味更浓郁,切成细丝,再拌上白糖香油,清香爽口,配粥吃最佳。
灶上烧的热水不多,林夏没那么多讲究,就着水缸,舀了两瓢冷水洗脸,冷得她一激灵。
“爽!”
几样朝食摆上桌,嫩到会晃动的鸡蛋羹被林夏均匀分成四份,她先给阿玉舀了一块。
阿玉没见过这种鸡子吃法,拿勺子戳了半天不知如何下口。对面的阿稚则是两口给吞了下去,吓得林夏赶紧拿冷茶让他漱口。
“细嚼慢咽,不可食之过急!”林夏拍着他的后背,一转眼,阿爹也被烫了。
“阿爹!”
“莫念莫念!”林观海举起勺子,鸡蛋羹在勺子里颤颤巍巍晃动,大着舌头强装镇定,“此物如玉,是否叫玉——”
“鸡蛋羹!”林夏面无表情,“就叫鸡蛋羹。”
林观海抚须道:“鸡蛋羹便鸡蛋羹吧,亦不失本真。”
吃过朝食,林夏收拾出摆摊的一应物件。
她挑着担,阿玉跟在她身后,腋下夹着两把包绣小杌子,阿稚则背着书袋,帮她提了桶,三人行到巷口才分开。
临走前,林夏又给阿稚手里塞了枚煮鸡子。
“阿姊今日收摊后就去买茶叶,咱们吃茶叶煮鸡子。”
阿稚不懂煮鸡子为何要放茶叶,却知道阿姊做得定是好吃的,小脑袋重重点了几下。
天色将明未明,洗过的青石板路泛着油光,路上除了赶着上值的官员,便是做朝食生意的摊贩。
林夏挣的也是这份钱。
老百姓大多在家中解决朝食,若是出门做工,大多数午食就拿干饼对付了。而这群官吏满足了有闲钱、啃尝鲜两大要素,从他们手里赚银子可比从平头百姓手里要容易得多。
林夏的摊位位于开封府和宣德门中间,虽不在主街,可坊中人流密集,临近瓦子酒楼一应俱全,是个难得的热闹处。
见姊妹二人过来,临近商贩纷纷跟林夏打招呼。
“林大姑娘,林二姑娘!”卖炊饼的女人心宽体胖,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林夏微笑回应,“宋娘子。”
宋娘子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将刚出炉的红糖炊饼一分为二,递给姐妹俩。
林夏也不客气,接过后对她说,“今日有酸菘菜馅,午食可要尝尝我的手艺。”
宋娘子爽朗应下,随后来帮她摆桌椅。
林夏无奈笑笑,由着她去了。
不过是个花卷方子,宋娘子却当她是救命恩人一般对待,次次来帮忙,时间久了,林夏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
两人忙活间,有位老主顾提着食盒来了。
那人一身管家装扮,头戴一顶土褐色猴头帽,对林夏一拱手,“掌柜的,今日还是三十枚大馄饨,要、要全家福馅。”
林夏净了净手,取出馄饨皮和馄饨馅,两指上下翻飞,取馅、捏褶一气呵成,看得人眼花缭乱,眨眼间,就变出一个元宝型的馄饨。
尽数完成,林夏拍掉手上的面粉,粲然一笑,“三十三枚,有新口味,今儿送您三枚尝尝鲜。”
那人看得入了迷,回过神来,竟和阿玉一齐拍手叫绝,“林掌柜这手艺真让人叫绝!”
阿玉接腔,“那当然,这是我阿姊!”
林夏笑眯眯摸着阿玉头顶的双丫髻,看那人从荷包里数铜板。忙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百枚铜板进账,阿玉笑得顾不上豁了口的门牙。
待那人走远,宋娘子盯着那堆铜板,难免生出几分眼热,不由感慨,“林大姑娘真是变了个人。”
林夏听在耳中,状似无意,“那当然,日子肯定是越过越红火。”
旭日初升,橘红色的霞光洒进锅中,林夏眯起眼望着朝阳,心想:海上共此时的明月,千秋万古不变的太阳,并非她变了,而是她早已不是原先的那个林夏。
细细算来,林夏来此处已半年有余。
她原是国宴大师亲传弟子,精通淮扬菜、鲁菜等菜系,在一次出国访问中遭遇飞机失事,再睁眼,便到了宋朝。
此宋朝非彼宋朝,当今圣上已是宋朝第三位皇帝,姓名不属于林夏认识中的任何一位。而且当下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并无外族忧患。
更巧的是,原主也叫林夏。
因未婚夫退亲,夏末生了场大病,林夏便是此时接替了她的身体。
或许她遇上了平行世界。
可惜现实处境由不得她胡思乱想。
原主娘亲因病去世,死前几乎耗尽了家中所有钱财;原主也重病多时,家里能变卖的几乎都卖了。
她一睁眼,面对的是家徒四壁的家、一对嗷嗷待哺的弟妹、读书读傻了的爹。
虽宋朝重农抑商之观念已改善许多,可林观海最初亦是竭力反对她抛头露面做生意。
林夏并未跟他争执,而是带着林观海看了看家里空空如也的米缸、油壶、盐罐,和饿得面黄肌瘦的弟妹。
念及此,林夏挽起袖子,高声吆喝,“馄饨、角子、扁食,现吃现包,最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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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朔望大朝,全体在京官员聚在紫宸殿。
待三声鞭响过后,百官纷纷松了一口气。
一名身着绿袍的校书郎举着笏板,从人群中挤过,冲着那位身旁无人的绯袍官员走去。
“子彦!子彦你等等我!”
绯袍官员不过弱冠年岁,生得一副金玉之相,听闻他人呼唤,并未应答,而是面露厌色。
那绿袍校书郎不死心,紧紧跟在后头。
“顾子彦!顾四郎!”校书郎上气不接下气,“顾甫之!你给我站住!”
顾甫之果然停步,可脸色铁青,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来人,似乎要让他给个说法。
周遭众人急忙避让,生怕被此人的鲁莽波及。
“贺六,”顾甫之冷眼,“若是为了你族兄闹市纵马一事,我劝你莫要开口,多说无益,白费口舌。”
贺珉幞头都跑歪了,喘着粗气道:“我在你顾子彦心中就是如此黑白不分之人?”
顾甫之沉静打量他,似乎在无声传达自己的态度。
贺珉面色讪讪,“不是给他求情,咱们边走边说。”
出了宫门,顾甫之脸色彻底铁青。
贺珉站在一侧,低声劝他,“我母亲你也知道,你若是不去相看,她必定亲自登门,若是长公主大人知道了……”
贺珉母亲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最爱办些花会、球赛,此类宴会承担了汴京城中几乎所有适龄男女相看的重任。
顾甫之是何人,既是长公主独子、两榜进士、名动汴京的小公爷,又是铁面无情的开封府尹。
无论是勋贵子弟还是青年才俊,都绕不过他顾甫之这座大山。
拿下顾甫之,几乎成了贺修远母亲的一块儿心病。
二人谈话间走到一小摊,贺珉见氤氲水汽中一个个雪白滚圆的汤饺浮动,被勾得胃口大开。
更别提掌柜娘子一张俊俏笑脸,脸颊上两个酒窝要把人看醉了。
“欸,顾四,你吃朝食了吗?我还没吃呢,咱们叫点东西垫垫。”说着,贺珉便要坐下。
顾甫之打眼一扫,旋即转身,只抛下一句:“如此不洁之物,岂能入口?”
24年开错的一本,现在回来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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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蒸蛋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