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素手烹雪

四月十八,天公作美,是个清朗微风的晴日。

苏云卿早早起身,今日的装扮颇费了一番心思。既不能过于素淡失礼,亦不可艳丽招摇。她选了那身新裁的、丁香色素面杭绸褙子,配月白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半透明轻容纱半臂,发髻绾成简单利落的单螺,只用一根珍珠银簪固定,耳上戴着小巧的米珠坠子。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连日忙碌的些许倦色,唇上点了极淡的胭脂。整个人清雅如一枚含露的栀子,又因眉宇间那抹沉静,添了几分不容小觑的气度。

赴约的“茶礼”也准备妥当。一个双层榉木提盒,下层用软绸固定着三个素白瓷罐:一罐是精选的、已显陈韵的渥堆茶块,附有简要工艺说明的素笺;一罐是火工恰到好处的“松烟晚照”;另一罐则是初成不久的“栗岩蜜语”。上层则放着几样小巧的茶点——茯苓糕、玫瑰酥,都用油纸仔细包好。

苏云舒亲自送她到侧门,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妹妹,莫紧张。顾世子是雅人,咱们以诚待之便是。你只管论你的茶,别的,有姐姐在。”她今日也换了身庄重的沉香色衣裙,陪同前往,既是姐妹情谊,也是多一重保险。

马车是苏云舒早备下的,比平日那辆更宽敞舒适些,帘幕厚实。车夫是信得过的老人。翠竹随行伺候。

车轮碾过春日汴京的街道,向着城西榆林巷而去。越往西,街道愈发整洁宽敞,行人衣着也渐显华贵,喧闹市声被一种静谧有序的氛围取代。最终,马车停在一处黑漆铜环、并不如何张扬的宅门前。门楣上悬着“顾宅”二字匾额,字迹清瘦风骨,与顾言蹊的笔意一脉相承。

早有门房候着,验看了帖子,便客气地引着主仆三人从侧门入内。穿过几重垂花门、游廊,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极为清幽雅致的园子。园中引活水为池,叠石为山,花木扶疏,亭台错落,看似随性,实则处处匠心。时值暮春,芍药、蔷薇开得正盛,更有几株高大的玉兰,花期虽过,绿叶亭亭如盖。

引路的仆从在一处临水的敞轩前停下脚步。敞轩三面开窗,竹帘半卷,窗外正对着几株姿态古拙的老梅树,虽无花,但枝干虬曲,绿意葱茏,别有一番风骨。轩内陈设简洁,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案,案上已摆好了红泥小炉、银铫、数套素雅的茶盏,以及一些苏云卿未曾见过的、形制古朴的陶器茶具。靠墙的多宝阁上,随意放着几卷书、一把古琴、一只插着数枝残荷的青瓷瓶。

茶香未起,此处已是茶意盎然。

顾言蹊已在轩内。他今日未穿直裰,而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广袖长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比之前两次见面少了几分疏淡倦意,多了些闲适洒然。他正俯身,用一把小银勺,从一个密封的陶罐中,小心翼翼地舀出些什么,放入另一个白玉钵中。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与苏云卿对上。眼中并无讶异,只微微颔首:“苏姑娘来了,请坐。” 声音温和,与这园中景致浑然一体。

“叨扰顾公子。”苏云卿敛衽行礼,与苏云舒在茶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翠竹将提盒放在一旁空几上,便垂手退至轩外廊下。

“这位是?”顾言蹊看向苏云舒。

“这是舍妹云舒。”苏云卿介绍道。

“苏掌柜,久仰。”顾言蹊显然已知苏云舒身份,客气地拱了拱手。苏云舒忙还礼,心中暗叹这位世子果然事事通透。

寒暄两句,顾言蹊将注意力转回手中的白玉钵,示意苏云卿近前观看:“这便是去岁收的‘梅上雪’,一直存于地窖深瓮之中,今日方取出。”

只见白玉钵中,是晶莹剔透、颗粒均匀的冰晶,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色泽,并无丝毫杂质,寒气隐隐。苏云卿知道,收集梅花上的积雪,于陶瓮中深埋地下,待来年烹茶,是极风雅亦极考验耐心之事,非真正爱茶懂茶之人不会为此。

“雪魄冰心,公子雅致。”苏云卿真心赞道。

顾言蹊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将白玉钵置于一旁。银铫中的泉水已沸,他提起银铫,却未直接冲瀹,而是先注入一个扁圆的、表面布满细密开片的古旧天青釉陶壶中,稍作温润,再将水倾出。然后,才将“梅上雪”投入壶中,重新注入沸水。雪与沸水相遇,发出极细微的、仿佛冰裂般的“滋滋”声,旋即化作无形,只余一壶清冽至极的雪水。

“水已备好。”顾言蹊看向苏云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听闻姑娘近日试制新茶,颇有心得。不知今日,可愿以此雪水,一试妙手?”

考验,这就开始了。

苏云卿稳了稳心神,知道此刻任何推辞或谦虚都是多余。她起身,再次净手——轩角早已备好了清水和布巾。然后,她打开带来的提盒,取出了那罐渥堆茶。

罐盖开启的瞬间,一股迥异于清新茶香的、沉厚中带着微醺木质与干果的气息,便幽幽地飘散出来,与轩内原有的清雅梅雪之气形成奇妙的对比与交融。

顾言蹊鼻翼微动,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兴趣。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苏云卿用竹茶则小心取出一块约莫核桃大小的、乌褐油润的茶块。茶块紧实,但边缘已有自然松脱的迹象。她将其置于一个素白瓷碟中,又取出一柄纤细的茶针,沿着茶块的纹理,极其轻柔地撬下几片大小不一的碎片。碎片断面可见红褐的色泽,油润有光。

“此茶制法粗陋,取山野粗老毛茶,经湿堆微渥、摊晾、轻蒸、手团,再置于阴凉通风处自然陈化,至今约四十日。”她一边动作,一边简明扼要地解释,“因其转化未定,风味仍在孕育之中,故称‘未名’。今日借公子雅雪,窥其一二,还请公子品鉴指正。”

她没有给茶取名,只称“未名”,既是谦逊,也留足了余地。

将撬下的茶片投入顾言蹊方才温润过的天青釉陶壶中。然后,她提起那壶已化为清水的“梅上雪”,悬壶高冲。水流细缓,准确注入壶心。滚热的雪水与奇特的茶叶相遇,刹那间,一股更鲜明、更复杂的香气被激发出来!

那香气,初闻是沉厚的木质与干枣甜香,紧接着,一丝类似陈年书籍、或深山老林里湿润腐殖土的气息浮现,最后,竟隐隐透出极淡的、清凉的草药感。几种气息交织缠绕,毫无冲突,反而形成一种深邃的、引人探究的、难以言喻的韵味。

顾言蹊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陶壶。他显然被这前所未见的茶香吸引了。

苏云卿合上壶盖,静候片刻。她在心中默数,计算着这渥堆茶在雪水中最佳的出汤时机——既不能太短,否则内蕴未发;也不能太长,以免苦涩渗出。

片刻后,她手腕轻转,将壶中茶汤倾入两个同样是天青釉的斗笠盏中。茶汤的颜色,既非绿茶的清碧,也非红茶的艳红,而是一种极其漂亮的、润泽的深琥珀色,近乎酒红,在素白盏壁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醇厚诱人。

“顾公子,请。”她将一盏轻轻推至顾言蹊面前。

顾言蹊端起茶盏,先观汤色,再深深嗅闻盏中香气,那深邃复杂的茶香令他眉头微挑。然后,他低下头,浅啜一口。

茶汤入口,他明显停顿了一下。最初的口感是顺滑的、略带黏稠的醇厚,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类似熟普的“陈韵”与“木质香”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其间夹杂着清晰的干果甜润与极微弱的、令人舒适的酸韵。滋味浓强,却无霸道之感,反而有种被岁月驯服后的温润。咽下之后,回甘并不迅猛,却异常持久深长,喉间留下清凉的韵感与淡淡的、类似甘草的甘甜。

他闭目,久久未语,仿佛在细细捕捉、辨析那茶汤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与层次。

敞轩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池中偶尔响起的锦鲤跃水声。

苏云卿自己也品了一口。这渥堆茶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四十日的陈化,虽远未到巅峰,但那股“陈”的雏形已然具备,且毫无杂味,干净纯正。雪水的清冽,更凸显了茶汤的醇厚与回甘,相得益彰。

良久,顾言蹊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盏中剩余的茶汤上,又移向苏云卿,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探究。

“苏姑娘,”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此茶工艺可谓‘离经叛道’,然风味却是‘返璞归真’。在下品茶多年,自诩见闻不少,却从未尝过如此深沉复杂、却又浑然天成之味。湿堆微渥、自然陈化……姑娘此法,从何而来?”

他终于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苏云卿知道,这个问题,将决定顾言蹊对她,乃至对她背后“技艺”的根本态度。

她放下茶盏,迎上顾言蹊深邃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平静:

“法无定法,唯顺茶性。天赐山野之质,粗犷不驯,若以常法强求,恐失其真。故效法自然,以湿堆促其转化,以时光驯其野性,无非是因势利导,还其本来面目罢了。若说师承,便是这天地山川,四时风雨。”

她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或书,只将一切归于对“茶性”的领悟和对“自然”的效法。这回答,既玄妙,又实在,既显得境界高远,又巧妙地避开了具体来历。

顾言蹊看着她沉静而笃定的面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盏壁。敞轩外,阳光透过竹帘,在她鬓边洒下细碎的光影。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身体里似乎蕴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对某种事物近乎固执的洞察与掌控力。

“好一个‘因势利导,还其本来面目’。”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驱散了眉宇间惯常的疏淡倦意,显出几分真切的愉悦,“姑娘以天地为师,倒是让在下这拘泥于典籍古法的,显得迂腐了。”

他不再追问工艺来源,转而开始详细询问这渥堆茶在制作过程中的细节:湿堆的温度湿度控制、翻堆时机的把握、摊晾的程度、手团的力道、陈化的环境要求……问题专业而深入,显见是真正懂行之人。

苏云卿一一作答,言语简练,却句句切中要害。有些细节,她甚至提供了不止一种可能的处理思路,分析其利弊。两人一问一答,竟颇有几分棋逢对手、酣畅淋漓之感。

苏云舒在一旁听着,起初还有些紧张,后来见两人越谈越深入,气氛也越来越融洽,心中大定,便也放松下来,偶尔插言几句关于茶叶包装、客人反馈的闲话,调节气氛。

不知不觉,一壶“未名”饮尽。顾言蹊又让苏云卿试了“松烟晚照”与“栗岩蜜语”,同样给予了中肯而精到的评价,尤其对“栗岩蜜语”的栗香蜜韵搭配赞不绝口。

日影西斜,池水泛金。

顾言蹊示意仆从撤去茶具,换上了清淡的茶点。他看向苏云卿,语气已比初时亲切了许多:“今日一会,受益匪浅。苏姑娘之茶,别开生面,尤以‘未名’为最。不知姑娘对此茶日后,有何打算?”

终于谈到了实际问题。

苏云卿沉吟片刻,道:“‘未名’工艺繁复,耗时漫长,且成败难料,眼下仅供少量品鉴,尚不足以规模制售。倒是‘栗岩蜜语’与‘松烟晚照’,工艺相对稳定,原料要求亦可放宽,或可小量试制,以供同好。”

她将重心放在相对容易量产的两款茶上,既显示了务实,也隐藏了“未名”的真正潜力和自己的核心技艺。

顾言蹊点了点头:“姑娘思虑周全。‘栗岩蜜语’清甜适口,‘松烟晚照’浓强解乏,各有胜场,于市井或雅室,皆有用处。至于‘未名’……”他顿了顿,“此茶非凡品,寻常渠道,恐难识其妙。姑娘若不弃,可将其少量,交由在下,于一些真正的知味之人中流传品评,如何?”

这便是要为她引荐更高层次的圈子了!苏云卿心中一震,这正是她所求之不得的!

“公子厚爱,云卿感激不尽。只是此茶尚在摸索,品质未必稳定……”

“无妨。”顾言蹊摆摆手,“既是‘未名’,便不必强求一致。得其真味,得其妙趣,便是佳品。每月只需二三两即可,余者姑娘自留观察。”

每月二三两,数量极少,却意义重大。这意味着,她的茶,将真正进入汴京最顶层的鉴赏圈层,其带来的名声与潜在机遇,绝非金银可以衡量。

“那便依公子所言。”苏云卿郑重应下。

又闲谈片刻,见天色不早,苏云卿与苏云舒便起身告辞。顾言蹊亲自送至敞轩外,对苏云卿道:“今日茶叙甚欢。日后姑娘若在试茶中有所得,或遇疑难,可随时遣人送信至此。”

这便是承诺了长期的联系与支持。

回程的马车上,姐妹二人都有些沉默,沉浸在方才那场高水准“交锋”与意外收获的余韵之中。

直到车子驶入甜水巷,苏云舒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抓住苏云卿的手,眼中光芒闪烁:“妹妹!我们……我们真的成了!顾世子他这是要把咱们的茶,送到天上去了!”

苏云卿也觉心潮起伏,但她想得更深:“堂姐,这是机会,更是责任。顾世子眼界极高,我们的茶,必须一次比一次更好,绝不能有丝毫懈怠。尤其是‘未名’,需得更精心观察记录其变化。”

“我明白!”苏云舒用力点头,随即又担忧道,“只是苏家那边……老爷若知道……”

“父亲那边,暂时不宜多说。”苏云卿冷静道,“旧书阁的‘试制’照常进行,正好用那些普通茶叶练手,也能为铺子提供些新意。甜水巷这边,才是根本。原料、工艺、尤其是‘未名’的陈化,必须保密,绝不能与苏家产业混为一谈。”

她必须牢牢握住自己的根本,绝不能被任何人、任何事裹挟。

马车停在锦绣轩后门。夕阳将巷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苏云卿下车,抬头望了望天色。

榆林巷一叙,如同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门内风光无限,却也必然伴随着更高的山峦、更险的沟壑。

但至少,她手中这缕独特的茶香,已然飘过了高墙,被真正懂得欣赏的人,捕捉到了。

这便是她继续前行的,最大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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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茶事
连载中燕尾1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