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读的72小时

滴滴答答。

淅淅沥沥的雨水从天而降。

渡边唯独自行走在郊外,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出现在此地,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前往何处。

大脑中仿佛罩着一层朦胧的毛玻璃,潮湿的雨水打在上面,记忆是模糊蠕动的色块。

一只飞蛾被雨打湿,拖着沉重的身躯在草地上爬行,毛绒绒的翅膀黏成一团,肥硕的腹部一张一缩。

唯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一脚踩了上去。

噗嗤,脚底传来浆液爆开的触感。

对任何人都可以露出标准微笑的渡边唯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很讨厌飞蛾,是那种一看见就会忍不住伸手掐死的讨厌。

明知道追逐火光只有死路一条,却仍不识好歹地一个劲儿往前凑。就算她不出手,对于这种低等生物来说,自取灭亡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漫长的道路似乎没有尽头,雨淋得她浑身湿透,唯厌倦了被困在原地的感觉。她正打算随便找块石头,坐下来休息一下,前方的草堆出现了被雨冲淡的血迹。

忍者的本能让她保持谨慎,与此同时,某种莫名其妙的兴奋从心底涌起。

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杂草丛中躺着一个身着红云黑袍的少年,他双眼紧闭,容貌俊美,眼下的两道纹路为他增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宇智波鼬?

渡边唯出生于木叶医药世家。

与家人信奉的救死扶伤、治病救人不同,唯从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了对制毒和下毒的浓烈热情以及过人天赋。

如果说制毒是开启世界的钥匙,那么下毒就是她操纵世界的手段。

正因如此,唯在十三岁时加入了直属火影的暗部。

她曾经以为,自己也是「天才」的一员。

……直到她遇见宇智波鼬。

暗部的全称是“暗杀战术特殊部队”。

他们会给每个成员分发面具,以此遮掩面容。

对渡边唯来说,「和善」就是她常年佩戴的面具。

唯进入暗部的第三年,十一岁的宇智波鼬被破格录取为暗部成员。与暗部的大部分人一样,她对这个“小不点”怀有隐秘的轻蔑之心。

在鼬进入暗部的第一天,在他被众人排挤的时刻,唯主动站出来,主动替他解围,主动带他熟悉暗部的环境以及工作流程。

对于她的亲近和友善,鼬表现出的是礼貌和克制。

小鬼头毕竟只是小鬼头,念及于此,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因为唯的介入,暗部的同事没有过多为难鼬。

然而执行初次任务时,鼬用自己的实力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宇智波鼬比她足足小了四岁,然而他展现出来的天分,让他看上去不像天才,反倒像怪物。

与同为“天才”的卡卡西相比,他的人生又太顺风顺水。

有这样的人挡在面前,她渡边唯又算什么?

耳边响起细长的金属嗡鸣,唯的眼前一片眩晕。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滴,蹲下身试探宇智波鼬的鼻息。

——很微弱,但是还活着。

简直就像是老天对她失败的二十一年人生做出的补偿。

唯仰起头,嘴角无声地上扬,哗啦啦的雨水从脸上蜿蜒而下。

她哼着歌,轻松地将昏迷的少年打横抱起。

前方出现了一处小木屋,先进去避避雨好了。

嘎吱——木门很是老旧,开关时皆会发出刺耳的声响。

唯将鼬安置在屋内仅有的一张木床上。

木床上铺着发霉的白床单,鼬躺下后,肩膀恰好压在一处团团晕开的灰黑色污渍上。

少年眉头微蹙,嘴唇泛白,洇湿的黑发犹如深色的浓墨,划了一刀的护额在此时稍显松散,她索性伸手替对方摘去。

真可怜啊,大名鼎鼎的S级叛忍,竟沦落成这副模样。

唯叹了口气,往鼬嘴里塞了一颗阻断查克拉流动的药丸。

指腹不可避免地触及他形状优美的下唇,尽管沾染着雨水的冰冷,摸起来却十分柔软。

她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将自己的嘴唇覆了上去。

因为尚未恢复意识,药丸被含得微化,却没来得及咽下。

唯用舌尖将那颗药丸抵往他的喉间,唇舌纠缠,苦涩的滋味在二人的口腔中扩散开。

……以前也是,这次也是。

和他的接吻,一点都不浪漫。

在暗部共事的时候,唯曾向鼬表白过。

结果当然是不出意料地被拒绝了。

那个时候,鼬说把她当成很好的朋友,并表示他暂时没有恋爱的心情。

她还记得自己的笑容僵在脸上,就像一张摘不下来的面具。

后来同事拉着他们两个去聚餐,唯喝醉了。

也不知道是谁带头起哄,最后送她回家的还是他。

途中,她默数着街道两旁的路灯,七十七,七十八……

再经过前面的路口,就要和他道别了。

第七十九盏路灯忽明忽暗,恰似一只倦怠的眼。

当他们走进这盏路灯的照明范围以后——

戏剧性地,奇迹般地,它熄灭了。

黑暗如幕布般笼罩下来,唯就是在这时偷袭了鼬。

——柔软的双唇,和他表现出来的冷冰冰的模样一点也不相符。

“唯前辈……”少年的声音有些无奈。

唯心跳飞快地推开他,“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说着,她脚下一软,后背“砰”的一声撞到墙上。

鼬走过来扶起她的手臂,肢体接触的瞬间,唯猛地一激灵。

“把你安全送到家,是前辈们交给我的任务。”

约莫是酒精的作用,他的语气仿佛暗含着笑意。

八十,八十一,八十二……

他的掌心托住她的手肘,热量从皮肤相贴的地方传过来,唯的脚步愈发虚浮。

啪啪,啪啪,雀跃的心情被异样的响动破坏。

成群结队的飞蛾一个劲儿地往灯罩上撞,发出了叫人难以忍受的噪音。

……要不是鼬还在身边,她一定会用忍术把这群盲目的家伙烧个干净。

哗啦——壁炉里的火光升了起来。

唯点燃木柴,橘色的暖光勾勒着少年的轮廓。

他有着纤长的睫毛,阴影投落在脸上,仿佛蛾子的触须。

就像着了迷一样,她伸出手指,轻轻地来回触碰。在她的抚触下,鼬的眼球转动着,是即将醒来的征兆。

唯忽然很期待,对方会露出什么表情。

终于,紧闭的眼皮撑开,恰似蝴蝶破茧而出。

她低头微笑:“早上好,王子殿下。”

少年没有说话,他平静的目光如同一支利箭,让唯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又是这样,每一次当她胜券在握、试图更接近他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扮演成一尊会呼吸的石像。

宇智波止水死的时候是这样,他受到宇智波怀疑的时候是这样,在他叛逃的那天下午,他还是这样。

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只是一言不发。

“随便你吧,”唯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说,“反正就算你不说话,也不影响我想实现的事。”

她怜惜地轻抚着他的眼眶,指尖沿着眼骨滑动。

“对于没有查克拉的你,这双眼睛,不过是一对装饰。”

而后她俯下身,从宇智波鼬的眼角,一路亲吻至他的嘴唇。

那双曾经蕴含着强大力量的眼睛,就像两只冰冷的监视器,紧紧追随着她的动作。

察觉到对方的窥视,唯恼怒地咬住了少年的下唇,直到唇齿间传来铁锈的味道。

就这样也好,她在心里叹息着,愈发卖力地用鲜血涂满他的口腔。

腥咸的滋味逐渐浓厚,唯的喉头传来难以忽略的异物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震动。

她伏在少年身上,忽然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终于,她咳出了某样毛绒绒的东西。

那是一只被黏液包裹着的飞蛾。

它的身体失去平衡,像侧翻的马车般倾向一旁。

这丑陋的生物正吃力地挥动着翅膀,唯被恶心得说不上话。她粗暴地扯过少年肩头的布料,用那敞开的高领盖住飞蛾,一巴掌将它拍扁。

“到目前为止,”宇智波鼬冷淡地开口,“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破碎的记忆在脑海中闪回,烦躁的郁气盘结在胸口,唯阴沉地笑了笑。

“原来你会说话啊!”她故作惊讶,“我还以为,你被人毒哑了呢。”

“唯,从头到尾,你想要的,都不是我。”

“你又不是我,凭什么替我宣判,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抬起头,似吐信的毒蛇般缓缓靠近。

“还是说,鼬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感到畏惧?所以才设法阻止我?”

在少年的注视下,唯自顾自涂抹开了他嘴上的血珠。

原本黯淡的唇瓣沾着些许莹亮的水泽,此刻已如清晨的玫瑰一般绽放。那对乌黑的眼珠却没有温度,好似神像上品质精良的黑曜石。

“为什么不恨我,也不怕我?”她说,“你早就知道了吧,我收养了佐助。”

唯的手掌下移至他的脖颈,失去了高领的遮掩,此处的皮肤白皙细腻。

“为什么不阻止这一切的发生?难道对于佐助,你也不在乎吗?”

唯的语气听上去就像抱怨一般,与此同时,她的五指微微收紧——温热的皮肤底下传来血管的搏动,她想起了优雅的仙鹤。

美丽无暇的鸟类,此刻正居于自己的掌控之下。

这个认知让她露出了少见的真心实意的微笑。

记不清这个念头诞生的具体时期,但唯很确信——只要与「天才」建立羁绊,她便可以离真正的天才更近一步。

所以,她必须、必须要跟宇智波鼬,产生更加紧密的联系。

……

洁白的海鸥展开翅膀,轻柔的海浪拍击崖面,细碎的浮沫在水面散开,又随着浪潮的来临再次聚拢。

“去哪儿,鼬?”她勾住了形单影只的少年的肩膀,笑眯眯道,“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她隔着人群对他招了招手:“鼬,一起训练吧!”

河水在橘色的夕阳下静静流淌,她递上一串三色丸子:“刚好路过,给你带的。”

……

转眼间暴雨骤至,雪色的泡沫在此起彼伏的海浪间挣扎打转,又倏地被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

天色阴沉,她拍了拍少年单薄的肩膀。

“鼬,止水的事情……还请节哀。”

联想到最近传播甚广的流言,她犹豫了一会儿。

“我相信你。如果你想找个人聊聊的话,我随时都在。”

……

如同失控的野兽,愤怒的浪头撞向四周。渺小的船只犹如飘摇欲坠的落叶,在海浪的冲击下几近散架。

宇智波鼬叛逃了。

在手刃全族后,他留下了宇智波佐助的命。

渡边唯的全部努力,就像肥皂泡沫般,碎得一干二净。

……

耀眼的光芒占据视线,彼此的呼吸被热意融化,涣散的画面在眼前重组。

外头还在下雨,雨滴落在屋檐上,又顺着瓦片成排流下,滴滴答答的水声从无间断。

床单上,长长短短的黑发相互交织,仿佛结缠的海草。

炉火烧得太旺,两个人都流了很多汗。

从鼬汗涔涔的颈窝里抬起头,她的意识带着缺氧过后的昏沉,以及浓浓的疲惫。

少年的颊面泛着不自然的酡红,他的手还搭在她的后腰上。皮肤上残留的触感与热意让人心生厌烦,唯毫无留恋地坐起身。

她胡乱地抓过他的晓袍,正打算擦拭身体,却悚然发现——

一只被压得血肉模糊的飞蛾,正躺在床单的污渍上方。

灰黑的污渍深浅不一,却又重重叠叠,宛如密集晕开的墨点。

……好恶心。

她不禁捂住了自己的嘴。

胃里翻江倒海,呕吐的冲动从食管底端聚集上涌。

唯趴在床边,“哇啦”一声,吐出了十几只奄奄一息的飞蛾。

这些都不算什么。

这一侧的床沿离门口更远,是以先前她把宇智波鼬放上去的时候没有发现——地板上堆积着密密麻麻的、将死未死的蛾群。

“……你会滞留于此,是因为没有认清自己的内心。”如同叹息般,鼬的声音响起。

模糊的毛玻璃裂成碎片,朦胧的记忆骤然清晰。

——今日清晨,“晓”组织成员宇智波鼬和干柿鬼鲛,因不明原因入侵木叶。

作为现任暗部队长,渡边唯奉命探查真相。

她清楚地记得,就在她的药剂腐蚀掉鼬的影分身的那一瞬,脚底的水坑传来异动,最后的画面定格于一双妖异美丽的眼。

……她不该低头的。

“看我出丑,很有意思吗?”唯面无表情地问道。

“我从来没有阻拦过你离开,”黑色的眼眸浮现精致的花纹,鼬看着她说,“这个月读世界会重复播放你期待实现的事,直到你真正的愿望实现为止。”

原来如此,这般出神入化的幻术,不愧是举世瞩目的天才宇智波鼬。

她冷冰冰地笑了起来。

“真是不好意思,被你看见了这么龌龊的愿望——在某个雨天捡到重伤的宇智波鼬,用随身携带的药剂中断他的查克拉流动,然后把他带到无人知晓的地方为所欲为……实话实说,自你离开后,这个剧本就在我脑中反复上演。”

“唯,”他突然叫出了她的名字,“你渴望的从来都不是我,过去不是,现在也不是。”

从鼬背离原本道路的那一天起,追逐着他的光芒而生的她,活得就像个笑话。

要把宇智波鼬踩在脚下、要征服宇智波鼬、要得到宇智波鼬……她的心脏一刻不停地叫嚣着、吵闹着、鼓噪着。

——“这怎么可能不是我最想实现的愿望?!”

少年撑着手臂起身,唯下意识绷紧身体,攥紧了身旁的床单,然而他只是抬手指了指木门的位置。

“出口就在那儿,只要你一个人走出去,一切就会结束。”

一切都会结束……但当一切结束之后,她还剩下什么?

“我不要结束。”唯无所谓地笑了笑。

“月读会持续72小时,在过去的56小时中,你已经重复了十几次,还要继续吗?”

“我想怎么做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虽然是幻术中发生的事情,但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鼬握住她不自觉发抖的手腕,“承认吧,你早就筋疲力尽了。”

与那双眼睛对视的瞬间,凭空多出的记忆宛如两面对放的镜面——无限延展的空间,重复播放的画面,她看见自己被困在不停循环的场景中。

雨滴的声音永无止境,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溢开,老旧的床单泛着霉味,两人的体温紧密交融,眼前的世界上下颠簸,腰上的手指陷入软肉……

倏然间,光滑的镜面出现裂痕。

过去不同时间经历的抚碰在同一时刻爆发、叠加,她的身体变成坏掉的传感器,短时间内堆积的触感几乎令她感到刺痛。

“放开我——”唯两眼失神地哆嗦着,不知道是对哪一时空的鼬喊出了这句话。

圈住她手腕的手如同一枚坚硬的镣铐,鼬没有给她逃开的机会。

“只要你独自从这里走出去,一切就都会结束。”

感官承受的刺激远远超出自身阈值,唯颤抖着倒向床面。

“如果、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我算什么?”

“你仍然是你。”他说,“在遇见我以前,渡边唯就可以和大多数人相处得很好。我离开以后,你和佐助适应得也很顺利。”

佐助……每当虚妄的幻想到达顶点,只有和佐助在一起的时候,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她的心情才能平静片刻。

夜蛾会不受控制地被火光吸引,说明它们本身就是一种盲目的动物。

就算没有火光,以它们渺小的脑容量,也未必能活得长久。

要是没有火光的话,漫长又深沉的黑夜中,飞蛾又该如何感知到自身的存在呢?

壁炉里的火花不安地跃动着,犹如一簇橘红的幽灵。

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唯平静地凝视着宇智波鼬。

“可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一张起爆符悠然地飘向壁炉。

伴随着一声巨响,眼前的一切归于虚无。

滴滴答答。

淅淅沥沥的雨水从天而降。

渡边唯独自行走在郊外,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出现在此地,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前往何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月读的72小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边界,触碰与生理反应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