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耀说不上震惊，也说不上悲伤，这一切他早有预料。到如今才窥见历史的一角。他甚至无法感到痛苦，只剩深深的麻木，他落下一声叹息道：“然后呢？”
“什么然后？”老人转头慈和地笑了，纪耀想他的笑容真的很温和又慈爱，像早已释怀一切或者他根本不理解自己口中说的是什么。
纪耀不想去看他的笑，转转头去看乃绫见她没心没肺地发呆忍不住苦笑：“没什么，现在这样很好对吧？”
“诶，什么什么？”乃绫以为纪耀在和自己说话，这才如梦初醒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纪耀无奈笑了，对她摆手：“没事，你不用管。”
老人呵呵笑了，大手一挥表示：“现在怎么不好？我现在每天都来这里溜达，看看湖水再认识你们这样的有活力的年轻人，如果现在入土我大概死而无憾了。”
他不喜欢死亡这个话题，每每想起脑海中就会浮现老妈的脸。在深夜中，他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老妈死去倒在他面前，他该如何为她收敛遗容，又要以何种心情面对。在最亲近的人逝去的日子里，他又会如何度过。
这是纪耀幻想的场景。
在那么平凡的一天，你如往常一样工作、刷视频顺便思索着中午吃什么，在你终于决定点外卖时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也许是你的亲戚或是其他什么人，但他们是谁不重要。你只听到他们说你的母亲在xx时间段去世了，然后他们劝你节哀，并让你回来办理丧事。
你一定会晕头转向，以为他们在开玩笑，于是匆匆忙忙赶回去直到看见老妈冰冷的身体才接受现实，然后痛哭一顿。
你也许会习惯性打开微信再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翻看聊天记录，回想过去点点滴滴，又忍不住发一条消息，但那时早已没人回应你。
然后你翻开相册，注视着那张熟悉且苍老的脸长久沉默。
每每想到纪耀都会泪流满面、脑袋发胀，抽泣声在黑夜响起。
也许纪耀的敏感是天生的，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可每到深夜却忍不住幻想那糟糕又恐怖且痛心的场景，如此循环往复。
他讨厌死亡，现在他讨厌离别。
可想到这，他又庆幸自己不用面对缪斯凯的死亡，一切痛苦都只由缪斯凯承担。
“也许是挺好的。”他不咸不淡回了一句，没有了聊天的**。
乃绫在外面瞧着纪耀淡漠的表情，心有所感，她敏锐地察觉到纪耀的情绪变化，心有忧虑。她低头在自己身上摸索，接着拿出那把有些化了的糖递到纪耀面前。
“你做什么？”纪耀视线里出现一只小手，上面放着五颜六色的糖果，他一愣看向乃绫。
“我感觉你不开心，要不要吃点糖？”乃绫很认真地说道。
“谢谢。”纪耀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但眼神中的忧伤却无法化开，他有些憎恶自己，感觉自己在伤春悲秋，肯定会被某些群体狠狠抨击矫情。
乃绫原本扬起的眉毛像柳条一样下垂，似乎被阴雨天的风雨打蔫了，透着无法掩盖的失落。
“你这副表情…怎么了？”纪耀轻声问。
“我感觉你不开心。”乃绫低声说。
而一旁的老人见纪耀如此，有心安慰，便拍拍他肩膀道：“别多想，那都是过去的事，现在的小年轻怎么想这么多呢？想再多日子还不是得好好过？”
纪耀认同也没有反驳，他拉起乃绫的手，笑着对老人说：“不好意思爷爷，我东西好像掉了，我要回去找一下。”
说完，他就拉着乃绫离去。乃绫小跑跟上，一边问：“你掉了什么东西？”
“没掉啊，我骗他的。”纪耀毫无负担地耸肩，又找了个长椅坐下，懒洋洋地躺在上面像破了的皮球，又像一滩软绵绵的水。
乃绫闻言碧绿色的眼眸因惊讶而微张，随即左右张望见老人不在这才松了口气，然后疑惑地问：“为什么骗他？因为不高兴吗？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殖民、俘虏的又是什么意思？”
乃绫的眼神透着澄澈的好奇，纪耀不愿给她说。他想这件事知道了又能如何？倒不如每天脑袋空空享受生活。他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我难受不过是因为我预感到一旦我理解那些话我就会变得痛苦，所以我选择不再听。”
“哦，那好吧。”乃绫毫无怀疑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两人坐了会又四处走走转转，纪耀发现不远处的草坪上被五颜六色的野餐垫填满，像凭空生出来一朵花，人们坐在上面说说笑笑。若是一旁有粉红一片、随风抖动的樱花树就更好了。那场面，纪耀作为一个二次元幻想过无数次。
群群樱花树一片粉色海洋，远远看去，迷蒙着淡粉色的雾气，像一层薄薄的纱，透着朦胧的影子。它们因风摇曳、飞舞，像雪一样一片片落下，而他就坐在下面仰着头欣赏粉色大雪。而身边正坐着一位身着jk的黑长直美少女，正一脸温柔地看着他，递上自己亲手做的便当。
咳咳，扯远了。纪耀想着来都来了就把这地方全逛完吧。于是他带着乃绫将这地方全转了一遍。最右边有一片供小孩游戏的游乐园，有滑梯、旋转木马、碰碰车、跳床、充气城堡等等设施。乃绫看见根本走不动道，说什么也要去玩。
纪耀对这些不感兴趣只能随她去，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小孩们笑容洋溢，身影在众多娱乐设施中流连。听到小孩们聒噪到近乎噪音的嬉笑声，纪耀却并不烦躁。他突然觉得就这么当个局外人看着那些青春洋溢的孩子们欢笑，似乎心灵也会被治愈。
这时他眼前走过一个皮肤苍白、脊背佝偻、一身白衣的少年，纪耀差点以为自己看见了僵尸，因为少年的皮肤苍白到几乎透明，毫无血色，配上那件纯白的衣服简直像雪一样。
少年慢慢路过纪耀，低垂着头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眼神直愣愣的一直盯着地面。他慢慢走到一张长椅下坐下，整个动作极其缓慢，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最后，他抬头漆黑的眼眸注视不远处的游乐场，而他眼眸中倒映五彩斑斓的颜色。
这气质与姿态，毫无疑问吸引了纪耀，正确来说是勾起了好奇心。于是纪耀就默默观察他，发现他眼眸中根本没有任何情绪，呆呆地像一个人偶。纪耀觉得这人的气质很阴郁，像废弃工厂中的死水。
难得在一堆可爱小宠物中看见这种人，纪耀一时间有些激动，他又想起脾气古怪的月曼。总之，纪耀想去认识那位少年，想知道他为何露出这么一副阴郁的表情。
但他有点怕，想了想遂放弃。
时间一到，缪斯凯和西德终于来接他们了，他们是被工作人员找到并领走的。纪耀有些好奇它们为什么能这么快找到。
“这家茶话会怎么样？”缪斯凯第一时间询问纪耀的感受，“没有看见上次的事吧？”
西德则摸着乃绫的头，又把她抱起来，像玩偶一样抱在怀里。
纪耀答：“非常好。”主要是那里的食物种类特别多，甜点、饮料，小吃、正餐应有尽有。
“我明天还想来。”纪耀微笑。
“没问题，你随时想来都行。他们实行会员制，我给你交了一年的会员费。”
西德闻言，突然笑了：“你跟他说这些干嘛，他听得懂吗？”
乃绫则乖乖趴在西德怀里，她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眸子澄彻透明，正瞧着纪耀。
纪耀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他收敛笑容懒得理西德，直接走到缪斯凯身边：“我想回家躺着了，我们回去吧。”
“他还知道不搭理我呢？”西德哈哈一笑，又去摸纪耀的头。
缪斯凯没有阻止跟着西德笑了笑：“他一直这样。”
“养他难不难？感觉和乃绫比起来要麻烦很多，他平时会撒娇吗？看着总是冷冰冰的，冲你笑也是假笑。”西德一针见血，开始挑起纪耀的问题，但它话锋一转又道，“真没想到他能跑你床上，差点被你勒死。”
看来缪斯凯将上次的事给西德说了，它们果真是好友，西德对缪斯凯说话基本直来直去，看上去有些缺心眼。
但缪斯凯是不会生气的：“他挺可爱的，我感觉他想撒娇但不好意思，有些时候很腼腆。”
纪耀就站在那听它们毫不避讳地对着他这个当事人评头论足，他心中不虞，这感觉就像把他当做物品评价，根本不考虑他的感受。
他有些无法忍受，直接对着它们说：“你们刚才没聊天吗？这种是非要当着我面聊吗？不可以背着我吗？我一点也不想听。”
话音落下，纪耀以为它们会认识到自己也需要被尊重，然后就会点头表示：那行吧，下次避着你。
谁知，西德竟然拍着缪斯凯的肩膀，笑声大了些，瞧着纪耀的眼神竟然罕见地透露出戏谑：“你看我说对吧？他果然会受不了，要么面无表情看向一边装听不见，要么皮笑肉不笑对我们抗议。”
纪耀笑了，他被气笑了。他头一次觉得西德如此面目可憎，这也是他头一次有暴打外星人的冲动。
“他生气了。”缪斯凯陈述，它非常肯定。
西德接话：“看来他还是挺好逗的。”
纪耀如何不满、如何愤怒也无济于事，因为缪斯凯和西德就是在故意逗他，它们甚至没有恶意。就像主人会故意当着自己小狗的面去摸其他狗，就想看见自家狗狗吃醋的模样。
还有故意装晕倒观察宠物反应，以及一堆故意做其他事观察宠物反应的行为。
真是太好笑了。
纪耀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