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草木有本心

经此一遭,玉璧是再也待不下去,便叫青霜回禀阿母,自己先行回府去了。

她疾步匆匆回到房中,将侍儿们都逐去门外,锁闭屋门。又随意将礼服外衫扯下,抛至榻边。

再也再也按捺不住满心委屈,踉跄扑上床榻,蒙着被子痛哭起来。

她埋首于臂间,呜咽声声,泪水将衾被浸得湿透。

身侧不知何时立了个人,捉住她的肩膀,将她扶起。

玉霄见小妹鬓发散乱,几缕乌丝黏在湿热的颊边,眼角通红,长长的眼睫浸满泪水,一时间心如绞痛,“阿缨,是哪个欺负你了?”

玉璧听见此话,哭得愈发哀切。泪珠顺着面颊滚落,怎么也止不住。玉霄慌忙抬袖替她拭泪,袍袖转瞬便被浸湿了大片。

“可是席间,听闻旁人非议我家了?”

玉璧抽噎着抬眸,鼻尖泛红,泪眼朦胧望向他:“阿兄,也听见那些话了?”

玉霄鼻间一声冷哂:“洛京这些世家子,向来自视甚高,目中无人。” 说罢轻揉她的头,“多是靠着父祖恩荫才做得郎官。我宿卫当差,这样的话,已听过不知多少次。”

玉璧闻言,哭声稍歇,紧紧攥住兄长的袍袖,眼底满是茫然不解:“阿兄,我实在不明白。咱们家究竟差在何处?阿父阿母皆是良善之人,在雁门时,也是人人称赞敬仰。阿父披甲上阵,斩寇立功,凭血汗换来封赏。这些人仅凭出身就这般轻看我们,这究竟是哪门子道理?”

“洛京这地方,是龙争虎斗之地,权势汇聚之所。世人相交,多权衡利害。若是家世显赫,能给他们帮衬,才肯真心结交。阿父虽说得了封赏,做了屯骑校尉,手里握着禁军实权,可也只有北军实权,一旦失权,便是全家失势。再说这屯骑校尉,是好些宗亲都惦记的肥差,他们当阿父抢了他们的官,心中本就不喜。我们一家初到洛京,势单力薄,倘若遭人刻意刁难,便是孤立无援,大概是要吃亏的。”

玉霄娓娓道来,她也听明白了。原是她家根基浅,无可供人高看的地方。阿母一心为兄妹二人谋求高门婚嫁,落在旁人眼中,便成了有心攀附、另有所图。

心气顿时颓了,闷闷问道:“阿兄怎么回来了?”

“阿父阿母放心不下你,遣我回来照看。”

提及双亲,玉璧鼻尖又是一酸,“身为儿女,本就受父母庇佑,如今还要叫阿母为了你我的婚事卑微讨好,受人冷遇,任旁人私下嗤笑。一想到此,心中实在难过。”

玉霄与她目光相接,心中也一阵酸楚:“我也是这般想,我们这次得以有一席之地,也是阿父去向大将军讨来的。他们瞧不上咱们,我们又何苦硬凑上去?姻缘贵在两情相悦,原不是门第可以衡量的。”

听见这话,玉璧更是难过,定定看向玉霄,郑重说道:“阿兄说得对。好姻缘不是低声下气求来的。他们本就带着偏见,就算勉强结成亲家,日后也不会和睦。无论如何,我也不愿叫阿父阿母因我们受委屈了。”

想透之后,玉璧便舍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她知晓阿母属意的皆是那些享有美名的世家郎君。可他们自恃家学深厚、门第显赫,鄙夷凭沙场征伐取功名的武人。她又何苦凑上前受人冷眼呢?

洛京武将不少,从这当中寻个夫婿便是。自家虽说在洛京立足未稳,可官职摆在那里,又有爵位,比起寒门、小官人家,也算得上是个勋贵。她不求夫婿家中有权有势,只求二人能玩在一处。倘若对方家境贫寒,招赘进门也未尝不可,她家中人皆宽厚心善,断不会亏待他。

这么想来,玉璧只觉轻快了不少。不必再日日学那些繁文缛节,只为博旁人欢心,像物件一般任人品评打量。

她寻了时机,将这番想法说与阿父阿母。

元霁听罢,只觉心中酸涩,阿缨在雁门时,容貌性情皆好,向来是众星拱月的,何曾受过这样的冷待,叫她伤心至此。又叹道:罢了,阿缨的婚事本就该以她的本心为先。世人口中再好的世家儿郎,若不相合,又有何用?阿缨心性单纯,倘若真嫁入世族,往后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暗自下了决心,往后挑婿郎只需与阿缨相合,不再一心求名门。

玉璧原以为之后便可不再参加宴席,自在度日,未曾想洛京宴会如此多,还都是推拒不得的。才去了大将军府的腊月家祭,正月又要去皇宫的新春宴。

永安里就在宫城旁,站在家中门楼之上,便可望见巍峨宫墙。

虽说将军府那次过后,她对宴席已失去了兴致,可巍巍皇城,她心中还是藏着许多好奇和向往的。

只是皇宫规矩森严。何时入宫、如何安坐,面对皇后与诸位宫妃该怎样应答,皆有严苛规定。玉璧于是又被逼着学了许多规矩。

冬寒未消,晨露尚含着霜,玉璧早早便随元霁入宫。

皇宫极大,分为南宫和北宫,南宫为前朝正殿,是帝王临朝理政、处置百官政务之地,帝后寝宫、太子居所亦坐落于此;北宫多为别苑园囿,专供宴游休憩。

母女二人在殿外静立等候,由女官核验名刺后才随接引官人入殿。

她此次是在殿中末座。

前列席位,皆是当朝外戚宗亲、累世公卿。

玉璧打量起这宫殿来,中庭彤朱,而殿上丹漆描金,层层玉阶皆铜沓、黄金涂,壁带连绵,嵌黄金镂饰,缀蓝田美玉,兼明珠翠羽饰之。殿顶高悬九条金龙,各衔九子金铃,五色流苏垂落,配绿文紫绶、金银花镊。

不止殿宇恢弘,周遭落座的世家女郎,个个锦绣华裳、气度端庄,谈笑有度,从容不迫。

殿后忽传唱引之声,帝后缓步而出,满殿齐齐起身拜贺、行礼。待帝后落座,才依次归席。

宫宴开始,奏雅乐,奉珍馐,琼樽盈满缥玉清酒,金爵盛放甘冽金浆。水陆庶羞罗列千品,盈满六庖。

当今圣上已至中年,瞧着却十分和善,与王大将军、宗室诸王皆亲切寒暄、问询近况。闲谈之间,他竟目光一转,问到了阿父。

“爱卿立下大功,朕累次封赏,仍觉不足。不知爱卿心中,可还有所求?”

玉束直言道:“臣蒙陛下厚赏,已万分知足。唯儿女婚嫁未定,始终是悬于臣夫妇心头的一桩大事。”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怕也是没想到阿父会这样直言不讳。

皇帝闻言微顿,随即朗声大笑,“儿女婚嫁,亦是朕时常挂怀之事。爱卿若有心仪之家,尽可告知,朕当亲自赐婚。”

此话一出,最紧张的莫过于席间一众高门世家。

玉璧看着那些人敛声屏息,眼神不敢与皇帝相接的模样。心中已不再气愤,只觉好笑,这是生怕她父亲借着圣恩,霸王硬上弓,与她们家中孩儿强凑成一对吧。

宴至中巡,殿外忽传来传报之声:“太子殿下至——”

满堂人声倏地一静,她们又得垂首躬身依次行礼。

檐下金铃轻响,玉璧悄悄抬眼,只见来人一身绀色提花锦袍,腰垂朱绶,衣上织云气麒麟纹,悬碧玉组,在殿中煌煌灯火下,华贵沉敛,不耀自威。

她的视线不自觉往上移,堪堪瞥见太子的半张侧脸。只这一眼,玉璧瞬间钉在了原地。

是他。

入洛京途中,她因受不了车马颠簸,每行数程,便要在一处驿舍小憩。一日住山中野舍,见岭上红梅缀雪,煞是好看,便携青霜数人登山赏梅去了。

方才到山腰,遥见一车停于山脚隘路,箭簇遍插车厢,流苏零落。几十位黑衣蒙面之徒环伺合围几人,刀光凛冽,情况甚是凶险。

玉璧见此情形,忙让青霜取她的弓来。

她善弓马,射艺极佳,称得上是百发百中。弓到手后,攀缘至一地势高耸之地,敛息定神,数箭连发,转瞬之间,那些贼人便倒了一地。

这些贼人遭此突袭,顷刻辨得箭的来处,朝她这处飞奔而来。

玉璧立刻让身旁几人分道而行,藏匿踪迹。她躲入了一石壁后,过了半晌,只听见步履声渐近,青霜见她这处形势危急,发出声响引得那些人去。

玉璧不再迟疑,她粗略数了数,这贼十余人,箭还有九支,足够了。

她定住心神,搭弓射箭,箭无虚发,黑衣贼人接连倒下,其余几人还在朝她这边突进,玉璧不为所动,继续将箭射出,最后只剩零星几人,可玉璧再摸箭篓,已是空空如也。

玉璧心中慌乱,转身便跑,可那几个人已举剑刺了下来。她急忙横弓格挡,金铁之声震耳,孤力难支,不觉身后已是峭壁,身形一坠,便要落去。正当此危急之际,一位锦衣郎君疾奔而来,将她牢牢抱入怀中,他持刀刃扎入石壁缝隙,借着阻力,才得以缓解下坠之势。

玉璧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可他用身体给自己做了垫,伤得不轻。这山壁并不算高,玉璧担心贼人再追来,不敢停留,背起他高大的身躯寻找地方藏身。

空山寒寂,萧瑟无人,她守着山洞口昼夜不离,第二日晚才被青霜找到。

思绪渐渐回笼,没想到再见,那人却变成了太子。

他今日身着玉冠华服,曳阿锡,佩珠玉,行则琳琅,比山野所见更添威仪矜贵,凛然不可碰触。

似有所感,他远远朝她望来,这一眼极轻极淡,四目相触不过一瞬,便移开了视线。面上依旧疏离淡漠,仿佛生人。

玉璧心中骤然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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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草木有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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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