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权欲如春草

玉璧却只冷眼旁观,并不做行动。

王扬见她这般不为所动,又惊又疑。

“你还不知道吧,真正的药材早已被送入洛京,这车上所载都是野草,我此番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玉璧回道,又扬声道:“尔等若再不停手,这车野草便是你们作乱的罪证,无一人能脱身。”

此话一出,众人立即停止了动作,不敢再有所行动。

王扬大骇,转身便要遁逃,却被她命令身边侍卫擒住,押解回洛京,等候处置。

这车上虽大半是野草,可底下还藏着些药材。她并没有让这些药材都让人提前运走,而是留下了一小部分,以备不时之需。

玉璧看着被擒的王扬,心中却藏着别的忧虑。王锦身死,王家应当是元气大伤,王扬竟铤而走险前来抢夺草药,只是此人脑子着实不大灵光,尽做些蠢事。

只是不知令姝如何了,她放走了自己,可自己却是和王家有仇的,不仅射伤了王锦,间接导致了他的身死,如今还活捉了王扬,家中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她心中焦灼,忍不住问王扬:“令姝近况如何?”

“亏得阿姊对你肝胆相照,冒着险将你送出去,你却是恩将仇报,把我们王家往火坑里推。”王扬眼中满是怨恨。

闻言,玉璧懒得再搭理他,让人将他的嘴堵上,匆匆往洛京赶去。

情况如何,她要自己去看。

此时洛京城戒严,感染疫病者尽数被安排在城外,一路可见尸横遍野,十分骇人。

玉璧看着这惨状,脚下越发快了。入了城,只见街巷死寂,家家紧闭门户,门上贴满了驱除疫病的符箓。街上行人寥寥,偶有赶路之人,也是用布巾紧捂着口鼻,行色匆匆。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气与淡淡的腐朽味,往日里叫卖声不绝的市集,大半摊棚都已空置,只剩少数粮铺、药铺勉强开张,门口排起长队。

玉璧心里发沉,她辗转千里送这些药回来,便是为了解救这瘟疫。

她先返回家中,踏入大门,又急匆匆往内室赶。一抬眼,便看见阿父阿母正同家中仆从一起打扫房舍、熏烤艾草,心口骤然一紧,泪水簌簌地落下来。

“阿缨!” 元霁惊呼出声,“阿缨回来了。”她当即停下手中活计,快步朝她奔来。

“阿母……” 玉璧只一个劲地搂住她,泪水糊满面庞,哽咽难语,“你们…… 你们无事,太好了……”

“我们都还安好。” 玉束立在一旁,眼泪顺着面颊缓缓淌下,他并未再提什么,只是沉沉一叹。短短数月,已将他摧残得苍老憔悴。

玉璧也默默地将他一同搂住。她知道阿父经历了什么,受了怎样的苦楚。只是他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不愿讲述这些让孩子担心。

“家中这道难关,总算跨过去了。” 玉霄上前,伸手环住几人,声音滞涩,“阿缨,你辛苦了。你真千里迢迢跑去了雁门,叫那梁荣伏诛。”

玉璧埋首在亲人之间,肩头不住轻颤,只低低应了一句:“一切都过去了。”

青霜见她回来,更是兴奋地缠着她讲雁门的经历,又追问昔日一众伙伴的近况。

玉璧只简要讲述了事情经过,郑重承诺道:“待我这边安置妥当,就将她们都接来,同董阿叔他们一般安置在我那庄子里,那时我们就可以团聚了。”

说完,她又询问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可有人来找我?你可知令姝家中情形如何?”

此时是燕儿前来答话,“洛京近些日子大乱,许多无职位在身的世家子都离京避难去了,周女郎亦是如此。有不少人前来邀请女郎一同出京,知道女郎已离去,便不再问了。”

玉璧这才放下心来。

她稍作整理,即刻动身前往公主府。

此次昭宁公主亲自相迎,“你竟真寻得药来,真是万幸。如今朝中上下皆为此事焦头烂额,你可真是一场及时雨。”

“殿下,我所求此前已向公主说明。”

“你且安心。此药若果真奏效,绝不会薄待你和你那郎君。现下随我入宫罢,父皇要见你。”

玉璧没想到会单独面见皇上,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圣上待她十分温厚:“你这女郎,确实非同寻常。先前家中横遭大变,你既能远赴雁门搜集罪证,又寻得疗疫之方,实属难得。昭宁已同朕说起,你本就决意寻药,纵使家门蒙难,依旧不改心志,品行可嘉。” 顿了顿,他问道:“你想要何等封赏?”

玉璧思索了几秒,答道:“若说不想要封赏,定然是假的。此次家中变故,实在是叫我明白了何为百口莫辩,束手无策,远赴雁门,本也是孤注一掷。如今药草虽已运回,但药效尚未验证。陛下若要论功,不妨见成效后再行封赏。”

霍晟眼中闪过讶然,显然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回道:“好。你既然有这样的魄力,那便看成效论功。此次你有何要求,皆可提出来,太医署一应人手,皆听你调遣。”

事不宜迟,玉璧当即借公主之手,召集全城医师,传授治疗之法。并在洛京南市搭建医棚收留医治染病之人。

这疫病凶得很,此前还传进了皇宫,圣上都曾染疾,也是在这段时日,王锦唯恐圣上一病不起,太子登基,急于敲定太子妃人选,但凡有会防碍此事者,都遭到他无情打压,并借机大肆揽权。后来皇上病好,王锦自身创口却是反复溃脓,久久不见好,最终不治身亡。

这方子对这类高热疫病确有奇效。只大约三日,便可使人褪去高热,脱离险境。

既已查验得出这药有效果,之后便可继续将药材从渠县转运入京了。此番她与卫、席两家联手,由这两家护送药材至洛京。

一料药材可以煎十份药,加上此前治疗所用药剂,官府亦在加强治理,洛京疫病多在人口稠密之处,如许多人聚居的里坊、太学等地。官府将病患分散隔离,再加以药剂治疗,城中疫病暂时得以控制。

此间有好友上门来求药的,她也以自己所留的药材相赠。

大约过了一月,疫病暂时平息,玉璧日日守着炉子熬药的日子也终于过去。她盘算着,待到洛京彻底安定,民生恢复,她便在家中置办宴席,将昔日家中蒙难之时伸出援手之人请来,聚上一聚。

可未曾料到,太子又再度感染了疫病,汤药都喝了,却怎么都不见好,要她入宫去诊治。

玉璧心中疑惑,论医术,她本就是粗通药理,半吊子水,如何也比不上太医署诸位医师,为何会召她入宫。

可君命难违,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临行前,玉璧又将那几张方子连同苏岑替她记录的用药手记仔仔细细翻阅了好几遍。又回想这月煎药医治的种种心得,准备周全,方才跟随入宫。

太子居于北宫东侧永安宫,规制近乎独立府邸,内设院落、寝殿与偏院。

玉璧如今便被人带着进入太子寝宫。

宫侍引着玉璧入太子寝殿。

因疫疾的缘故,旁人不曾靠得太近,只有贴身侍奉的宦官守在旁边。玉璧面覆布巾,踏入幽深殿宇。

层层纱幔垂落,漾着阵阵暖香,床榻之上,只隐约辨出一道人影。

那宦官道:“殿下,玉女郎带到了。”

“你们退下,只留她一人给我诊治就是。”一道清冷而虚弱的声音自帐内传出。

屋内宦官纷纷退下。

玉璧心底漫开一股难以言明的紧张。她定了定神,开口道:“殿下,请容臣上前查看殿下病况,以便斟酌用药。”

说完,她壮着胆子慢慢走上前去。

指尖刚触到帷幔,正要掀开,却霎那间被人拉开,一张面容近在咫尺。

此人长发松松披散,乌黑浓密,一路垂到腰畔,泛着温润光泽,一身锦缎华服,缎面莹润,动之则光华流转。盛颜之下,凤目灼灼,矜贵凛然,十分迫人。

未看出是一个病人。

玉璧忙将头撇向一边,连连后退。

却被他捉住手腕,穿过重重帐幔向内走去。

玉璧随在他身后,帐中熏香愈发浓郁,闻之使人头昏目沉,手腕被他触碰那处也灼烧得厉害。

霍祎在床沿坐下,握着她腕子的手顺势移至她掌心。

纵使再迟钝,她也能察觉到不对劲了。

“殿下,还需诊视吗?” 她试探着出声,暗中想要抽回手来。

“召你前来,不过是想见你。”

每每遇到这样直白的话,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玉璧顿时面颊发烫,垂首问道:“殿下何故想见我?”

“自我行冠礼后,父皇便有意为我择定太子妃。”

玉璧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这话是何意,可是她想得那般?她原以为王锦无故构陷打压她家,可这太子妃之位莫非真与她有关?

此时万般心绪缠作一团,初见之时,她确实叹服太子殿下容貌清俊,对他心生好感,可时至今日,她心中已有属意之人。做这什么太子妃,她自是不愿的,可这“不愿”又当如何开口。

若是说错了话,触怒了他,又当如何是好。

是以她未曾开口,只垂首蹙眉,轻咬唇瓣,一副为难的模样。

霍祎松开她的手,只说道:“太子妃是储君正妻,为准皇后,地位凌驾一众宗妇贵女之上,仅次长公主。百官见之,皆需行礼。掌举荐之权,外戚所能得到的权势荣宠,你亦是亲眼见过。”

玉璧心中一震,她没想到他会从权柄之利言说太子妃。可这的确切中了她的心。

权欲如春草,经风遇雨,长之越盛。这些日子以来受人冷落白眼,遭人构陷,早就让她感知到了权力之重要,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她怎能不动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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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权欲如春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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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