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俾夜叩骨

“你可是醒了?”

你醒了。

但没完全醒,面前的一切都融在一团和煦的光晕里,你意识到自己是两眼一抹赤橙黄绿青蓝紫,身体也使唤不了,连手指头都不听你的控制,历史上有个名词这么解释这种情况:清醒梦。

刚刚响在耳边的那道声音,是一道很温柔的声音,你听着只觉浑身舒畅,非要用语言形容的话,大概是:有如春风拂过江岸柳,病树前头后头的千树万树梨花生。

“……看来没死透,再来一砖吧。”

还是那道声音,但怎么春风拂面急转而下,突然就从摇着小纸扇欣赏晴雨风光的那种优雅,跳跃到甩起扇子一顿操作狂抽人脸的这种优雅了呢?

美人儿温柔雅静地捻起绣花针,结果是要给尸体绣纹身?这可不中!

你当然是想跑的,可问题是你连手指头都控制不了,怎么跑啊?怎么办、怎么办!死腿快动,死木头身体快点动弹起来啊!哪有人一觉睡醒就要被——

嘭——啪唧。

有如锤子般的重物、猛地砸上一坨肉泥的声音,同样响在耳边。

原来砖的目标……不是我?

你才反应过来,并为之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却被拉入更深的睡眠。

再次睁眼时,身处青天白日下,周遭茂竹修林。

你背靠什么东西倚坐在地,环视一圈,乍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三道光芒。你眯了眯眼,光芒逐渐暗淡了点,那三道人形轮廓清晰不少——

一位少年男子,锦衣银裹,玉佩琼琚,花里胡哨的,跟把所有家当尽数压在这……未及健硕却挺拔如竹的身子上似的。另外两位女童,虽然那一蓝、一粉的绫罗绸缎也足够流光溢彩,但举二人之力,依旧远不及那少年之刺眼……啊耀目。

“都叫你不要惦记那点玛瑙,偏不听,险些就跑不掉了!”

“那叫一点么?那是一副玛瑙围棋!白玉挂红!可贵了!”

他们背对着你,似乎正为了什么事情在吵架。主要是穿蓝衣裳的女童在批斗那位花哨少年,而花哨少年据理力争,粉衣女童则在一旁云淡风轻地清点自己身上挂着的金银配饰。

你听力似乎有点问题,只听了两句,就又听不清那两个“饰品架”在吵什么了。

就在此时,竹林子沙沙作响,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

你没反应,心里却清楚:按照一般剧情的走向来看,这种情况,往往是要上来人了,就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于是你也跟着到处看了看,就看到抖抖瑟瑟的林子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很素。

这是你的第一想法:和那仨比起来,简直是素得不能再素。

来人一袭白,衣服本来是死白,可加上棉麻布料搓洗过很多遍的那种掉色起毛式泛白,来人这一身,倒也可以说是毛茸茸的白。

其手持一把长柄油纸伞,白玉伞柄的尾端用赤玉雕了一尾锦鲤鱼。

身形高挑,披着长及腰间的自然卷长发,持伞的手仅作微抬,露出的一点手腕以及修长指节皆苍白如霜雪、骨骼分明,下颌线条也干净优越,唇色倒……欸?

怎么、怎么……

欸!这人脑门上怎么贴着一道符篆啊!

额发遮住半张脸,长及下颌的黄草纸则遮住另外半张脸。任风千呼万唤,那张纸自雷打不动地掀不开一点,只是弧度受五官立体度影响,稍微朝天弯折。

纸上朱砂,笔画蜿蜒如蛇……是个篆体的“叩”字。

欸?!

“师父——!”

那仨“饰品架”笑颜逐开异口同声,叫完人了又相互对视一眼,下一秒就跟百米竞赛抢跑似的,叮叮当当地往那“脑门上贴一符纸的奇葩”跑过去了。

“师父你看,还属我抢的最多!”

“嗯,非常能干。”

“师父师父,若不是我,‘臭鼹鼠’就栽在‘千秋里’了!”

“嗯,特别厉害。”

“你说谁‘鼹鼠’呢?!”

“谁姓晏就说谁呗。”

“好了,不许吵架。徊徊想说什么?”

“师父,我……我只抢了一点。”

“那也很棒啊。”

……这是什么啊?这是什么“抢劫”后的结算现场么?这得是个什么样的师门啊?!

你觉得“槽多无口”了,无语望天,不料身体却不受控地往旁边歪倒。

这不倒不要紧,一倒,你起不来,关键是,还就立刻吸引了那群奇葩师徒的注意力。

三个漂亮脑袋和一个贴符脑袋纷纷朝你所在看了过来。

不多时,当师父的那个先开口:“怎么还抢了个小孩?”

欸——!?

于是,在得到这一爆炸性消息后,在接下来的两眼一抹黑里,你不由得想:难怪呢,老睡,小孩觉多啊这是。

但小孩的听力还在。

所以你还是听到了他们的完整对话:

“师父,小娃娃不是我们抢的,是跑出来后在路边遇到的!”

“不是告诉过你们,路边小孩不要捡么?”

“师父,小娃娃不是我们捡的,是在城里被路人塞过来的!”

“陌生人给小孩不能要,师父带你们去还了。”

“师父……其实、其实,小娃娃是前几天,我们在‘缃素里’找到的。”

时间地点都明确,你寻思这明确得是“抢”吧!

“……怎么说?”

你赶忙竖起耳朵,偏偏只能听到这。后面的话被不知名因素给截断了。貌似是竹林子狂风大作,又要上来人了?那这回——

忽然,不知是谁把你抱了起来。

你猜测:这回得是坏人。

而耳边一阵“术法对轰”声响起,也侧面印证了你的猜想:双方开打了。坏人!没跑!

没过多久,动静缓缓停息,你得以重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恰是一位少年女子的侧颜,肌肤胜瓷,白里透红得好似抹了浅浅一层胭脂釉。

你见她眼熟,往前搜索记忆,发现这不就是刚才那蓝衣女童的“等比例放大少年版”么?!

这是变身了?男女老少随时随地变变变?貌似还在被什么人或物追着,这都从竹林跑哪来了?红灯笼?古宅子?还没把坏人甩掉?

“蓝衣女童放大版”——蓝衣少女长睫扑簌,边跑,边掠过抱着的你往身后瞥去。你遂也跟着往后面看去。

长而幽暗且隐约泛着红光的古宅廊道一眼望不到头,两边的雕花木窗原先紧紧闭合,却随着少女跑过,不断地大开,并从中一股脑地挤出来数不清的细长人影。

人影四肢扭曲地冲着少女来,五官也扭曲,有的嘴巴也是眼睛,有的眼睛里伸出舌头,怒号、咆哮、啸叫、叫嚣的声音此起彼不伏,响彻此间。

咦!

你不忍细看,回过头来,继续盯着那少女的侧颜。

却见少女唇角一勾。明眸弯眉,一看就是在打坏主意!

果然——“这么跑下去就不好玩了。小家伙,我来将它们引开,你拿着骸骨去找师父他们?”

什么东西?!你心说自己不是尚在襁褓么?!让婴儿拿着骸骨搁地上爬?!

未得你应承,那少女就寻了空档将你放下,又把一个钿盒塞入你怀中。你抓起那镶金嵌玉的盒子,才发现自己这双手虽还稚嫩,却赫然已是属于五六岁儿童的手。

来路骤然火光冲天。你匆匆抬头,碰上蓝衣少女又甩出一张符的情景。黄纸落地化火,将追来的人影再次挡下一波。而有更多的人影,踩过被烧得焦黑的继续扑来,继续被烤焦。

少女从容甩符,另一只纤纤素手握住你肩,将你转向一扇雕花木窗。随后那手稍稍抬起食指,往前一指。

木窗连同墙体被一股无形外力从中间硬生生掰开,显现出一条黑漆漆的廊道。少女说道:“左手边为一,遇到岔路就看盒子,上有几颗红色玉石就走第几条路。”

太好了是攻略!

不容多想,你往前跑,仓促回顾,见那少女两指间夹了一张符,皓腕遽尔翻转,转出一根淬火狼牙棒握在手中,你听见她轻笑:“这么耐烧?能当柴火多好。”

是人么?是人怎么说鬼话。可怕!

你照着攻略很快找到出路,路是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腋下挟盒,匍匐钻入。

钻到一半,你停住。

不是卡了,是外边原来在“走剧情”。

乌沉天色下,满院的扭曲人影,或伏或仰,围困中间一道颀长身影。

还是那位“脑门上贴一符纸的”,不过这次换了身行头。朱红深衣,墨青内衬,同色的玉石珠串依次坠挂在身,腰系铃铛绳与贝壳编。而珠串绳编所在之处,还有几道符箓“乘间抵隙”地贴在其间。

脑门上不仅贴符,脑袋上还斜斜挂着一兽首面具。面具的系绳有点特别,红绳上面穿了数枚古泉,系绳被他充当了额饰,一枚古泉便正正压在那张“叩”符上。

别说,这身连同那符,一起瞅着,蛮搭,还挺有几分神秘。你想到一个词:巫祝。

算是对“执念师”最古的一道称呼了。

你双手捧脸,好整以暇地观影:“巫祝”在和扭曲人影打架。单方面吊打。主要是“巫祝”的武器在替他打,本人只需要在中间掐手诀摆姿势就行。

说起武器。

那把长柄伞竟然可拆卸。伞骨能缩起折成一把骨扇,被他持在手里。伞柄翻过来好长一根玉杖,玉杖的首端就是那一尾锦鲤鱼。鱼儿栩栩如生,摇曳动人,“啪啪啪”地不停甩向那些人影。玉杖过处人影即散,一点气口都不给留。

不过你之所以知道伞可拆卸,还是因为满院子的人影都被打散了,玉杖收回,扇骨伸展,二者被拼接好后撑起,又是一把……

“巫祝”将一道符箓贴上伞骨,黄纸乍燃。一捧火以那点为中心,顺着伞骨往外拂开。火舌舔舐而过,白绸纸面浴火而生。又是一把好伞!

伞下人也许早就注意到了你,脱离战斗后,都不用观察四周,他径直朝你走了过来。

你犹豫了下,便腋下挟盒,匍匐钻出。

钻到一半,你又停住。

不是卡了,也不是又要“过剧情”,而是满院忽现枯藤与残肢,盘根错节,纷纭杂沓,小小地绊了那位一下,你下意识瞥去一眼。

对方倒没有摔,他迅速往前迈出几步,拣了处实地站稳。只是那几步落点轻快得快,同你幼时在巷口蹦跶避开积水洼的模样有几分相像,更比那个好笑。

那位大概也觉得好笑吧,站稳后回身瞅见满院尸骸,轻笑了声,道:“这就没意思了。”

这时候你彻底从小口中钻了出来,却被一句“先别过来”的叮嘱定住,只好抱着钿盒贴在墙边,便见一些枯藤与残肢莫名开始颤动。不是地动,而是它们在动,手舞足蹈,一呼百应,纷纷自地面盘旋而起,掠起劲风席卷余下尸骸,瞬息间成遮天蔽日之势。

眨眼间又风向剧变。尸骸随风翻涌,蛇蟒般困住那位。风势如茧吐丝,环抱、缠绕,并逐渐往内收拢。风刃穿梭其间,仅数秒就将他身上那套漂漂亮亮新行头割得破破烂烂。

哦豁。你心里直乐:这不打?给它们干碎!砰、咔擦、稀巴烂!

而那位只抬眼,安静地看了一眼同被割得不成样子的伞面,再低眉时,破烂伞面瞬燃。

下一秒,你就“圆梦”了——

伞面符火窜上“风蟒”,顷刻间将其点化为“火蛇”一条,自愿与否你甭猜,只管欣赏:无论无情众生的尸骸,还是有情众生的尸骸,凡附于“火蛇”之上者,一并烧得焦黑又通红,毕毕剥剥。

“火蛇”扭动不止,火星四溅,烤得天地都在融化,燎得满院乌黑作焦土,却丝毫不得逼近其身。“破烂巫祝”将伞垂下,单手侧抬探入熊熊烈火之中,仿佛揽尽风势于股掌,翻覆间略微扬手,便将庞大“火蛇”拧作一团火球,抛掷向天空。

火球的抛物线堪称完美,你不禁也跟着把视线抛得老高。目光下落时,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棍状物挥向火球的残影。火球被一击即碎,轰然炸开,四溅飞散,化作漫天焰火,又似秋收时节满田稻穗款款垂下。

你忍不住“呜呼”出声,但:“打铁花”?

万千流火倾泻入野,灰烬随之散落焦土,这般萧索寂灭中,一道人影被吊于半空。

是被“破烂巫祝”的玉杖提着后颈衣物吊起来的——万能啊,不仅能当伞柄、火柴、棍棒,还能当晾衣杆。

与你刚才见过的那些都不同,这道人影的四肢五官都不扭,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男人,长得也算端正,就是形容枯槁、瘦骨棱棱。

这就是“执著”了,来自亡者的。

“破烂巫祝”示意你将钿盒扔过去给他,你照做了,但儿童力气小,抛物线不完美。还好有被甩出的骨扇,将钿盒稳稳送入他手中。

你贴回墙边看戏,便看到执著在哭。

双肩抖颤,脸皱成团,呜呜咽咽……虽然没有眼泪,但那哭声实在哀恸,似将过往悲痛尽赋此声。

纵你学过“执念师的第一课”,明白“不可因慈悲之心而延误对异常的处置”,也为之有所动容,你听到“破烂巫祝”温声问:“这是怎么了?”

业界都说,世上最深最重的那些执著,往往与那些众生最为相像。两者之间看上去甚至没有区别,前者极易被错认为故人归来,事实上却绝对不是——执著就是执著。

它虽来自有情众生,却无知无识,没有记忆,没有情感,身为异常,模仿寻常。上一秒哭,是因为在众生寻常的情绪里,“哭”在大多数时候代表了“求饶”。故而它只是在复制“求饶”。

毕竟在下一秒,它也能无间断地复制“杀意”。尖锐骨刺即将刺入“破烂巫祝”后脑的前一刻,执著被一扇子拍散,连同那张还在悲痛万分的脸,皆作灰烬簌簌倾落。

钿盒被启,周遭环境也随之慢慢倾塌。

阴沉古宅像陈旧墙皮剥却,褪出一片月下花林。

忽然,你被谁揪住后领给轻易地拎了起来,又被夹到对方胳膊叉腰的三角间。

你原地“蛙泳”,没挣脱开,遂放弃,扭头偷觑蓝衣少女,反被对方扯了一把脸颊肉。

欺负小孩!

你捂着脸颊,正大光明、义愤填膺地瞪她,就见她展开了几张笺纸,敛容细读:“祝师乃万物中最为天生地养的灵杰,可怜浩荡皆在生前,身后便付诸一炬,化作一抔最无用的土。”

又翻开下一张,她挑眉道:“与其使之委于天地,饲于群伦,何不尽揽,为生者所用。”

“此言有理么?”她看向你,笑问。

你反手指了指自己:啊?问我么?我是小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祝师”是“执念师”旧时的统称。

“还是……”蓝衣少女又问你:“荒谬?”

你点点头,又立刻摇摇头,并将她碰到你脸边的素手轻轻推开。师姐说什么都对,一点都不荒谬!

蓝衣少女满意地将你往上掂了掂,追向前方停下等你俩的那位“巫祝”、和古宅消失后才出现于此的粉衣少女。

途中,她闲聊般说道:“那位寻常,知道些业界的事,并对祝师的命运觊觎已久,因而起了歹念,竟设计诛杀自己身为祝师的良配。”

你悚然一惊。寻常,特指这世上各得苦乐、各有喜悲的普通人,常思、常想、常执著,又常为执著所缚。

方才那故作哀恸的执著,想必就来自她口中的那位寻常。那位寻常若真为歹念所挟,做出些追悔莫及之事,事后醒悟与否都会日渐疯魔,直到酿成执著并被其磨折至死。

“外界都这么说,业界还判定他师承‘骨偃’,是鬼迷了心窍,妄图得天独厚。殊不知……”

嗯?!有反转?!

你满眼金星地闪她,谁料这师姐话头带钩,把你好奇心吊起来了就收罶走人了,岂有此理!

等等。

……她刚说了啥?

骨偃?

骨、偃。

骨偃——!

你尚处诧愕,蓝衣少女已带着你走出月下花林。那位的身影消失不见,你俩身边只剩粉衣少女——正是粉衣女童的“等比例放大少年版”。

你仨又一路往前走,途径沧海桑田,攀越重峦叠嶂,横跨碧波浩渺,穿行火树银花,纵览西风斜阳,跋涉万千寻常见,终至一处花海,旁有石碑刻了字,此处名为“花香弥”。

你拂过身旁那朵形似猫爪的花,望向这片无边无垠的月下花海。白日里最为招摇的色彩尽为夜幕所安抚,此情此景,幽极美极,难得瑰异。

但还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刚沾上点地气的你又被提起命运的后领。

蓝衣少女带着你跃上一处不知道从哪冒出的山崖,粉衣少女紧随其后。

待你双脚沾地,才发现有人等在那里,是那位“脑门上贴一符纸的”——你很严谨的,不穿那身“巫祝”衣服了肯定就只能这么称呼。

那人正在边赏月,边盘着手中几枚古泉,见到你们,直接将古泉往旁边一撂,拍了拍手说道:“今夜良辰美景,非常适合教育,我们该回去了。”

话落,二位师姐热烈鼓掌,当然,你一脸懵。

懵着懵着,周边就起了大风。原是那人抬起手来,探向夜幕,随后他手指微微抓拢,便有风自其掌下钻出。

“风兽”奔窜,将几人衣裳吹得猎猎作响。你被它撞了个满怀,后退一步,两脚虚浮,好在将要离地之时,被蓝衣少女一把按住肩膀。

风号四野中,你听见她的声音:“不是总问我,‘骨偃’为何么?”

“业界将穷凶极恶的祝师定义为‘恶鬼’,又因作恶手段的不同,将之分为‘阵鬼’、‘境鬼’、‘偃鬼’等。制作‘骨偃’所需的材料,即是这些‘恶鬼’的骸骨。”

“得其生卒年与真名姓,可算其丧生之地,再溯其终了时刻。虽只几瞬,却可得知其魂往何方、其骨落何处。待回到当下,便可前往其埋骨之地,取其骸骨,为己所用。”

你想说这不对吧,这也太极限操作了,虽是恶鬼,但还是不道德啊!而且,如果遇上被误判为恶鬼的祝师呢?

“你是想问,倘若其中有被误判的恶鬼,这岂非不义之举?”

“判定‘恶鬼’,最初本是大义之举,只为揭露恶行、警醒后人,却在后来,逐渐沦为有心之人的偏颇之幌子。故而‘骨偃’,怎么不算是给被误判者一个重临世间、口吐真言的机会。”

你想:好嘛,所有的预判都预判了我的预判。

“业界皆道‘骨偃’,是鬼迷了心窍,戕害祝师,为非作歹,妄图得天独厚。殊不知,不过是取为众生所弃的天地灵杰,重新为我所用罢。”

言罢,“风兽”已无踪迹,崖上有轻风送爽。那位“脑门上贴一符纸的”将手垂下,身前一道自虚空之中开启的门。

他示意你们跟上,随即自己踏入门中。

你已放弃走路,选择安心窝在师姐胳膊叉腰的三角间,所以一进门,先与亲切的泥土大地来了个照面。

再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这也是一处山崖,甚至可以说就是刚才那处山崖的秃头版。悬崖之下,则是车水马龙、灯火霓虹、高……高楼林立?!

你呆了,左看右看,两位师姐面上却无一丝异色,倒显得你少见多怪了。

等等、等等,刚才好像谁说了句“该回去了”?

是吧,没听错吧,就是“回去”!

那么眼前此景此情,这是“回来了”?还是“回”错了?

你看向门边那位“脑门上贴一符纸的”,双眼冒出无数亟待解答的问号。

但他没注意到你如此饱满又富有感情的明亮眼神,毕竟他脑门上贴着一道符篆。

他只是抬起手来,探向门那边的来路,再略垂下头,仿佛闭目。

万籁噤声,谛听神祝:

“百骸千朽,造化为尘土。

“曷不授我,俾夜叩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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俾夜叩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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