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晏清二人从图书馆出来,食堂都差不多要关门了。
为数不多的剩菜被倒进了泔水桶,窗口里也只有两个阿姨在打扫卫生。
好在旁边的小卖部还开着,晏清刷饭卡买了两个肉松面包,和步如意勉强垫了垫肚子。
随即,两人去到教学楼背后的一处乒乓球场地,这是事先约定好的地点。
水泥地上摆着四张锈迹斑斑的球桌,墙角堆着些破损的体育器材。这里安静得出奇,看起来也有些荒废。
“人齐了。”大刘直起身,双臂抱在胸前,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有什么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晏清身上。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
“我们查到,参与建设绩英中学的风水师叫高文狄,他与陈光辉关系密切,两人还同属于一个叫‘光理会’的组织。”
方正眉头皱起,“光理会?”
晏清简单说起了自己的搜索和发现,又问道:“你们注意过班主任胸前佩戴的徽章吗?”
摆在明面上的线索,往往最容易被忽略,但还是有几个人注意到了。
方正点头,“徽章有什么问题吗?”
“那是光理会的徽章。”晏清道:“校长、教导主任、还有不少老师,都佩戴着同样的徽章。”
有了光理会等同于邪教的认知,众人闻言俱是一惊,大刘啐了一口:“妈的,鬼学校从上到下都是那什么会的人?”
“再说回陈光辉,在对比过他许多照片后,我们发现……”晏清抿了抿唇,继续说道:“二十几年的时间里,他几乎没怎么变老。”
晏清将作为“学习资料”打印在纸上的几张照片摊开在球桌上,虽然不能彩印,好歹也算清晰。
步如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何止没有变老!现如今他六十几岁的人了,看起来甚至不到三十岁!”
“完全不像是有个十六七岁……”步如意顿了顿,“他女儿如果还活着,现在也快四十岁了。说不准,陈光辉看着还要比自己女儿年轻的多!”
提起陈光辉之女陈馨甜,晏清及时纠正了之前错误的判断。
“杨锦华不是照片上的女孩,而是女孩的妈妈。”晏清看向大刘,“照片上的女孩叫陈馨甜,而她的父亲,就是陈光辉。”
当晏清从中抽出那张全家福,大刘几人瞳孔紧缩,满脸错愕。
“陈馨甜在绩英中学就读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因突发疾病骤然离世。”晏清看向大刘,“而你们的经历,证明了真相并非如此。”
“那个鬼样子……”顾寻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显然是枉死的……”
夜风吹过,众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所以,目前的线索都指向了陈光辉。”
凝视着陈光辉正值壮年,意气风发的近照,方正缓缓开口,“而这几十年过去,陈光辉非但不显老,甚至还有了返老还童的迹象?”
晏清点头,“所以我有了个大胆的猜想,陈光辉做这一切的目的,建设学校、供奉邪神、暗中谋划那些惨案,都是为了……”
他顿了顿,吐出那四个字:“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王然推了推眼镜,“这难道不是玄幻修真、神话传说中的剧情吗?”
顾寻看了他一眼,“艺术源于生活。要知道,历史上追求长生不老的皇帝都有不少。”
“尤其像陈光辉这种人,贫困户出身,又一朝飞黄腾达,功成名就的人,最怕的就是死亡。”
一直沉默的栩栩开了口,“想着能活久一点,能将这些东西攥得更久一点。”
“长生不老……居然真的有人做到?”素芬不可置信。
“在蜃境,妖魔鬼怪你都见到了,长生不老又有什么稀奇?”大刘冷笑一声,“再说,谁不想长生不老?老子也想!”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只要攒够了蛹气,就能兑换在现实世界花不完的钱,有了钱,什么换不到?说不定还能混一个和陈光辉一样的‘成功企业家’出来!”
“况且,长生不老于我们而言,也并非不可能实现。”
大刘看了众人一眼,语气变得有些微妙,“积分本来就可以用来‘整容’,换张脸,换个年轻的身体,换掉癌变的器官,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不老’?”
“我还听说,积分到达了一定数额,真的能够兑换‘长生’,不过我们应该是很难见到了。”
听大刘讲,商城里面能够兑换的东西,都是根据个人现有的积分来显示。东西越好,积分越高,积分不够,那些个好东西自然一个都看不到。
蛹气能够兑换的奖励,对所有人来说无疑都是充满诱惑的。但越是“好的东西”,就越需要更多的蛹气,而蛹气的获得在于蜃境的累积结算,实则等于让人拿命去换。
后来,晏清时常会想起栩栩的那句话,系统的存在,就是蜃境养蛊般滋养人性贪欲的同时,又窃喜着将人类的灵魂推入深渊。
“所以,像是陈光辉这种名利双收,拥有一切的人,最想要的就是长生不老,永远享受这一切?”
方正将话题拉了回来,“也因如此,才有了后续行事,催化出绩英中学这个蜃境……”
“说到陈光辉的发家史,在和同学们的‘闲聊’中,我们听到一些八卦。”
说话的,是短头发的萱萱,她告诉大家,“杨家本是当地颇有名望的富户,根本看不上当时还是穷小子的陈光辉,但杨锦华偏和他一见钟情,铁了心要跟他,要死要活闹到私奔。”
“后来生米煮成熟饭,杨太太心疼独生女大着肚子挤在破旧狭小的棺材房里,心软之下,也只能接纳了陈光辉。”
事情到这里,也只是狗血的爱情故事。
晚秋看了萱萱一眼,补充道:“后来,陈光辉就靠着杨家的关系和资金支持,生意越做越大。但反观当年家大业大的杨家,在这十几二十年里,却是人丁凋零,意外、恶疾……最后居然死绝了!而杨家所有资产,自然都归到了陈光辉名下。”
一开始,她们并没有在意。但在知道陈光辉是幕后主使之后,才细思恐极。
“还有他女儿!”萱萱脸上带着惧色,小声说道:“没想到校园恐怖传说中,惨死在艺术楼的舞蹈生,就是陈光辉的女儿!都说,她死的时候……镜子上都是血和碎肉,整个人七扭八扭,完全没了人形!”
“不光是陈馨甜死的蹊跷。”方正沉声,目光锐利,“杨家人的死恐怕也不简单……陈光辉奉养邪神,他能设立绩英中学这样一个庞大的养阴地,连无辜学生的性命都能谋划献祭,必然心思缜密,手段狠毒。”
顾寻并不觉得惊讶,“为了达成目的,牺牲妻女和岳家,对他来说恐怕也不是做不出来。”
方正环视众人,语气慎重,“虽然有时候蜃境会存在误导信息,引导玩家走向死路,但眼下陈光辉的这条信息链能够如此完整地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结论。这种逻辑闭环,在蜃境里,多半是可信的。”
“如果真是为了长生,”手指无意识在球桌边沿敲动,晏清思索着说道:“那这持续二十多年,每隔五年一次的‘祭祀’,就必然也有它的规律和目的……”
忽然,灵光一闪,一个隐约的念头浮上心头。
“五行。”
晏清忽然低声吐出两个字。
“什么?”大刘没反应过来。
晏清从口袋拿出圆珠笔,将陈光辉的照片翻过来,在空白的背面按照时间顺序写下已知的三件惨案。又在后面,竖着写下了五个字,正是:“金、木、水、火、土。”
“八八年实验室爆炸,巨大的能量释放,高温,燃烧……”晏清用线将它们串联起来,“所以属‘火’,应该没有争议。”
众人点头。
“九八年北珍岛沉船,二百多人葬身大海。这属‘水’,也很明确。”笔尖轻点在剩下的食物中毒上,“那么还剩下的金、木、土……金和木都有可能……”
“是木!”圆子想起了什么,“小卖部的大爷提到过,当年造成食物中毒的原因,是买错了一种有毒的苗菜!”
晏清再次用线串联,“那么余下的金和土,恐怕就是我们作为祭品,将要经历的惨案类别……”
寒风吹得散落的枯叶沙沙作响,周围的环境似乎更加阴冷了。
“那、我们……我们会是什么死法?”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是后来一直没怎么说过话的阿月。
她低着头,有些神经质地抠着自己坑坑洼洼的指甲盖。
刚进入蜃境时,她明明是一手漂亮的延长甲,但阿泽因为染发而被老师当场铰头发的惨状吓坏了她。害怕自己也被老师抓住,剪断手指,她便用蛮力翘掉了自己的美甲。
“啧!”大刘不耐烦地咂了下嘴,觉得这新人这时候问这个,简直晦气。
“其实我们还忽略了一件事。”目光落回纸上,晏清在爆炸事件上面,落笔写下一行字:“一九八三年,西山矿难。”
方正皱眉,“矿难也和陈光辉有关?”
晏清道:“我查询到西山矿区原本是杨家的产业,而发生的矿难正好与实验室爆炸案相隔五年。因为矿场不在绩英中学的围墙之内,其关联就容易被大家忽略。”
方正眼神一凛:“西山矿区……我记得,学校最早那批学生,多是矿工子女。这个关联,绝不可能是无效信息。”
“而且从风水格局看,一座因大规模死亡而坍塌废弃的矿洞,本身就是一处巨大的‘煞源’。”晏清补充道:“它与学校遥遥相对,其凶煞之气,很可能也被纳入了绩英中学这个整体恶局之中,成为滋养邪阵的一部分。”
“所以矿难对应的就是‘土’!”大刘有些激动,“山、矿、土,这不明摆着吗?!”
顾寻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如果接下来的献祭属金,什么‘灾难’会和金有关?”
“矿难不一定属土。”晏清却摇摇头,打断了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矿山应该属金,金银铜铁锡,这些个五金可都是从矿里面出来的。”
“那如果我们是五行属‘土’的献祭……”阿月声音发抖,抠得指甲都渗出血来,“我们会……遭遇什么?地震?还是泥石流?”
阿泽忽然开口,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希冀,“如果我们知道了大概的‘死法’,是不是就能提前避开?”
“比如,如果知道是地震,我们就跑到空旷的操场上?如果是泥石流,我们就……”
“还有四天半……”他的精神状况比阿月还要糟糕,“再坚持坚持……再坚持四天……”
大刘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阿泽的念叨:“还有四天没错,但你也得能活到那天才行!”
阿泽身体一僵,低下头不说话了,但肩膀还在细微地颤抖。
气氛更加沉重。
晏清转头看向栩栩,想问一下她有什么建议,却见栩栩冲他抬了抬腕间的手表,示意他时间差不多了。
紧接着,刺耳的预备铃声响起,众人只得压下满腹疑惧,身影迅速地进入教学楼。
没有人回头,也因此没有人看见,在他们刚刚聚集的地方,在那些阴暗斑驳的砖墙面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映出了数道模糊的黑影。
它们静静地“贴”在那里,轮廓微微晃动,不知蛰伏窥伺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