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五章:最后一名

第一晚,应该算是无事发生。

只是步如意和阿泽晚上都做了类似的梦,或者说,经历了类似的“东西”。

步如意睡在上铺,起先难以入眠。

宿舍硬邦邦的木板床和粗糙的被褥,对他这种睡惯了昂贵床垫、出门只住五星级酒店的人来说,简直是受刑。

前半夜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弄得木板嘎吱作响,弄得阿泽心里也是一阵慌烦,终是忍不住小声开口,“都说了安静点,你小心别把鬼招来!”

步如意怕鬼,只能僵着不动。闭着眼熬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有了睡意。

似乎是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些冷,同时还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湿粘的视线黏在自己脸上。

步如意并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却感受到了危险,竖起了浑身的寒毛。一瞬间,心脏在胸腔狂跳,撞得他肋骨发疼。

想到同伴的叮嘱,他本不敢睁开眼,不断安慰自己这是梦,是幻觉。可被凝视的感觉越来越强,越来越真实……

是鬼吗?

鬼盯上我了!

并非是该死的好奇心,更像是被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蛊惑,步如意明明怕得要死,却又压不住那股想要确认的冲动。

他躲在被子里挣扎了一番,最后颤抖着睫毛,把眼睛眯起一条极细的缝。

视线在黑暗中先是模糊,然后聚焦。

一张脸,几乎贴在他眼前!

黑暗中,人并非不能视物。虽然看不清细节,但步如意可以确认,那是一张惨白、浮肿的死人脸!

最恐怖的是,这张脸上挂着僵硬的冷笑,黑漆漆一双眼眶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这张脸还是歪的!

不,应该说它的头是歪的。它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向一边,使得整张脸斜斜地看着他。

而且,这张脸的位置……太高了。

步如意睡在上铺,就算一个一米八几的人站在床边,也绝不可能胸肩都超过了上铺的水平线,甚至以这样怪异的姿势俯视他。

除非……

它并不是站在地上……

电光火石间,步如意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瞬间想到了,眼前的这个东西,是吊着的!

吊在头顶那架老旧的吊扇上!脖子套在绳圈里,所以头才是歪的!

“……”

尖叫卡在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他想远离,四肢却像被钉在了床上。他想喊人,却连气音都挤不出来,甚至都无法呼吸。

鬼压床?!

步如意动弹不得,那一条眼缝也无法控制,被迫与那张歪斜的鬼脸的对视。

时间仿佛也变得粘稠。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张脸才慢慢退了回去,消失在天花板的黑暗里。

压迫感随之减轻。

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步如意猛地吸进一口气。他发现自己能动了,立刻用被子盖住头,紧紧闭着双眼,身体止不住的发抖,抖到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的阿泽,是被挤醒的。

夜半时分,阿泽迷迷糊糊感觉有什么东西贴了过来,一点点侵占本就有限的空间。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警醒的他却困得厉害,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

但那东西也跟着贴过来。

比他身体接触到的墙壁还要冰冷,僵硬。

阿泽终于觉得不对劲了,挣扎着想要醒来,眼皮却像被胶水粘住。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紧接着,耳边传来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是……我……的……床……”

阴冷的腔调诡异地带着几分窃笑。

一瞬间,阿泽感觉浑身的血都惊凉了!

是谁?

是除了蛹者之外,另外两个室友?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恐惧如同细密的尖刺扎进他的脊椎,阿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东西向他伸出了手!

它的手指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滑腻,并不算尖锐的指甲精准地抠弄着他头皮上的伤口。

刺痛传来,阿泽疼得直冒冷汗。

“这么喜欢睡这张床啊……”

那声音带着扭曲的戏谑,贴着他的耳廓再次响起,“要不要……我让给你啊……”

让?

怎么让!

是让他留下的意思?可留在蜃境里,不就是死吗!

不要!他不要死!

头上的手指更加用力,疼痛变得尖锐,更可怕的是,那双手正缓慢地朝着他的前额移动。

它要抠他的眼睛!

“不要……不要!”

阿泽内心疯狂嘶吼,可身体依旧沉重如铁。眼皮上传来尖锐的疼痛,恐惧和绝望伴随着无法摆脱的窒息感,将他全然吞没。

为什么偏偏是他?

刚入蜃境受到了“惩罚”,又被分到了有问题的床铺。他明明还没有触犯规则,却因为运气不好撞到了鬼。

就在那冰冷的触感将要用力,戳爆他眼球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有力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六点了,该起床了。”

是晏清。

被唤醒的阿泽挣脱了梦魇,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眼前是宿舍灰白的天花板,清晨微弱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抓紧洗漱,整理内务。”

舍规也是规则,回头将倒去睡回笼觉的步如意再次叫醒,晏清这才转身去拿自己的洗漱用具。

阿泽直愣愣地坐起身,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损的眼睛,和头上已经结痂的伤口。

幸好只是做噩梦。

他松了口气,却又被更深的迷茫和绝望笼罩。

自一年前第一次进入蜃境,噩梦便如影随形,实与虚幻的边界,早已模糊不清。

“第一晚,没有减员,算走运了。”

默数着走进教室的同伴,大刘压低了声音。

紧接着,七点钟的自习铃响起,班主任准时走进教室。

她今天换了一身藏蓝色的套裙,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怀里抱着一叠试卷。

“昨天的测验成绩出来了。”班主任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叫到名字的,上来拿卷子。”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开始念名字和分数,声音平板。被点到名字的学生,有的松了口气,有的把头埋得更低。

“张浩。”班主任的声音顿了顿,“总分三十七分,班级倒数第一。”

坐在第三排靠窗的男生猛地一颤。

“张浩同学,这是第二次了。考出这种成绩,你还有脸和大家坐在一个教室吗?”

“你父母辛苦供你来学校读书,是让你来丢人现眼的吗?”

班主任的声音冰冷、嫌恶,抬眼看向张浩的眼神和她嘴角扬起的僵笑一样,同样充满恶意。

张浩整个人筛糠一样抖起来,面色灰败,脚步虚软地走到讲台下,发白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今天晚自习结束,去阶梯教室。”班主任将试卷丢到张浩脸上,“你得好好补习,才不会给班级拖后腿。”

张浩的恐惧太过剧烈,太过绝望,完全超出了普通差生被批评时应有的反应。

试卷从他脸上滑落,他僵在原地好一会才准备弯腰去捡,却因为腿软一头栽倒在地。班主任竟一脚狠狠踹在他背上,叫他快滚。

张浩抓起试卷,连滚带爬地回到座位后,整个人就缩成了一团,肩膀不住地耸动,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教室里都能隐约听见。

这种异常让人心头一凛。

或许,绩英中学的规则,不仅针对他们这些“外来者”,对蜃境里的“原住民”,同样是一条条勒紧的绞索。

显然,考最后一名会受到恐怖的惩罚。

直到早自习结束,张浩肉眼可见的恐惧仍无法平息。

他低垂着头,身体无法控制地抽搐,喉咙里不时溢出压抑的抽泣。

第一节是数学课,张浩仍没有收敛自己的情绪,讲课老师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啪”一声将三角板拍在讲台上。

“张浩!”数学老师不耐烦地说道:“要哭出去哭!别在这里影响课堂纪律!”

这是在叫他滚出去。

校规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听老师的话。

在同学们混杂着恐惧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目光中,张浩一点一点挪出座位,脚步虚浮地蹭出了教室,面向走廊冰冷的墙壁站好。

从考了最后一名开始,张浩就像是坏掉了一样。

之后的一整天,不管上课还是下课,他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向墙壁,身体佝偻着,几乎要缩进墙壁里去。

并非是错觉,晏清注意到,并非没有灯光照射,而更像是靠近张浩的光线都被吞没了,使得他整个人都被罩在一团阴影里。

没有人愿意靠近。

其他学生经过时,都会加快脚步,就连眼神都不敢往那边瞟。

张浩就这样站了一整天,头越来越低,额头几乎要抵进墙壁的瓷砖里,嘴里一直念念有词,声音含混黏腻的在诵念着什么。

天色,也一分一分地暗沉下去。

大刘几人踩着上课铃赶回来,他们利用晚饭时间去了图书馆,在校史的分类书架上找寻有用的信息。

几人迅速回到座位坐好,来不及分享线索,班主任紧接着就抱着试卷走进了教室。

仍然是综合重难点测验,张浩依旧在走廊面壁,班主任丝毫没有要让他进来意思。

等到蛹者们交卷出来的时候,张浩已经不见了。

“不参加考试……”走廊尽头,晚秋小声说道:“那他岂不还是最后一名?”

“那不挺好的吗?”圆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垫底,受惩罚的就不会是我们。更何况……NPC也不能算作是人。”

“最后一名会受到什么惩罚?”晚秋忧心问道:“会、会死吗?”

她并非担心张浩,而是担心之后会有“自己人”受到和他一样的惩罚。

“每日放学前,将于公告栏公布各班级综合考评末位者名单。”提及规则上的那行小字,晏清在想:“公布之后呢?张浩今晚去阶梯教室‘补习’……这就是‘之后’。”

步如意打了个寒颤,“那补习……”

晏清告诉他,“就是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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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眼见诡
连载中昙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