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六阁点香,灯笼高挂。六个门派的弟子皆穿着本门派的最正经的弟子服,梳着齐整的发型,一些人顿时震惊发现平日里邋里邋遢的师弟原来勉强能算个修道之人。女弟子稍作打扮,顿时让有些年纪尚小的师兄弟们挪不开眼。长老们此刻背着手站在高台之上,一眼望去,也觉得本门派的修行气质有所提升,不知是不是因为日出天亮的缘故,众长老都觉得门派前途好像是亮了一些。
当清晨的第一声钟声敲响,标志着六阁大比正式开始了。
大比以六年为一个期限,由各门派中认为自己已经修炼成熟的弟子自行参与报名。各门派的弟子们会被聚集在同一处考核地,所考核方式完全由六个门派各部长老决定。弟子会在考核过程中提升自己的修为,幸运的话遇见某位长老的赏识,遂可呈拜师帖拜入该长老门下。
此间大会参与的弟子修士可谓是数不胜数,纵有天资过人,心高气傲的天才苗苗,也会在这场大会上清楚什么叫“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但是,此场大会也会有不少斩头露脚者,这些后起之秀,往往一鸣惊人。
所谓大比当然并非只是单纯同门友好交流,比起像一群小鹿用角打架,输了无非就是换一棵小树啃。它更像是群狼中狼王的争霸之战,公母蟋蟀为延续后代献祭般的牺牲,残酷但合理。它是需要你以性命为底牌,去向命运探一探路在何处的。
也就是说,从参加之伊始,生死在天,命不由己。
此番大比考核内容定为“破妄求真”。顾名思义,弟子们将带上由自己内心妄念与贪欲而成的面具,在幻境去与自己内心最恐惧的一部分而战,当然对手也是活生生的弟子,但因为双方都带着面具,加上内心的恐惧加持,根本无法认出对方,只会看见内心妄念贪欲的化身在向自己引诱,蚕食,吞噬,非破此面具者,不得胜,更可能不得生。
至于如何决定双方成为对手,几个心比天大的的长老也遵循“求真”之道,说白了就是打算随机抽签。
可当看台身旁的裴长老被门派的小青鸟传了签牌的时候,几位长老顿时吓得冷汗直流。要知道,盛会从未有长老参与的先例。何况以这位的实力和性情,敢情不是直接去杀小孩吗?
一群长老突然就支支吾吾,欲言又止。还是一旁座上为了照看自家弟弟的沈阁主开了口,笑的和善友好:“哟,裴长老,我们就不必去和孩子们玩了吧。”
裴长生闻言淡淡一笑,修长素白的手指摩挲过那小木签的牌面。
“我可不屑于和一群小蚂蚁玩游戏,倒是看来是有人想找我玩,真没办法。”
“那裴长老该当如何,可打算参加?若是可以因此找到根骨合适的徒弟,岂不是两全其美?”
一旁一位已经胡子花白的长老开了口,他平日里最是看裴长生不顺眼。因为自己摸爬滚打半生才堪堪坐上长老席位,这人却年纪轻轻就与自己齐平了,平日里见到还要相互问好,简直倒反天罢。此刻眼看他摊上这么一摊子事,便恨不得自己化身一根搅屎棍,马上就去搅浑这趟水。
“我看不可,裴长老,你的修为岂是一众弟子能比得过的,这对你和抽到你的弟子来说都不公平。”
沈月川不由得担心了起自家孩子,不会真的这么倒霉碰上这么一位吧?
裴长生望向面前的数个水镜,看着里面因为面具是虚妄的恐惧而迟迟在交锋的弟子,神色不明。最后他一言不发,还是进了那试炼台之中,只留下众众长老议论纷纷。
他倒是没有任何收徒的想法。
只是有人想试探他,他就去探一探那人的目的,不过显然输赢败的都是他,来人显然要么要他命,要么要他名声扫地。
可他还真的两个都不怕。
沈月川看见他真的上了,顿时暗骂一声。立马在众多水镜子中寻找其人的身影,奈何幻境中众人皆带面具,且妄念影响,有些水镜甚至模糊不清。
裴长生将小木签一起带入幻境中的那一刻,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当他刚刚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温暖的木床上。身上的被子角掖的快到他鼻子上了,似乎帮他盖被子的人觉得他好像很冷,一点寒气也受不了的样子。
裴长生沉默地伸出了自己被这厚实被子藏的严实的手,神情有些恍惚地看着。其实只从开始遁入仙门,结成灵丹,他就可以耗用灵力御寒了,已经很久没有正常躺着,盖着一床松软的被子睡觉,好似一个凡人结束自己的一天最后的仪式。
他看向四周,屋外的阳光自门窗洒入室内,细听似乎是莺莺鸟鸣,生机肆意。房门开合,他第一反应是以最快的速度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打量着来人。
来人是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她一身月白色衣裙,耳边缀着两颗圆月般的明月珰,望向他的笑容温柔到让人心颤。
“小长生好些了吗?阿姐给你送药来了。”她走进到裴长生床旁,俯下腰摸了摸他的额头,一脸关切地望着他。
“怎么不说话呀?这孩子,不会是怕药苦吧。放心,我做了桂花甜藕羹配着,咱们先苦一下后就甜了,这次要乖乖喝药,听见没有?”
她将那一勺药汤轻轻吹过,递到裴长生嘴边,示意他快喝。可裴长生直接躲开了她的手,正当她诧异地望向他。
啪!裴长生一手将药碗砸的稀碎,然后单手掐住了眼前女子纤细脆弱的颈脖。
那女子的眼中露出震惊,紧接着红了眼,泪水划过他的面颊,似是难以置信眼前人的行为。
“这不是……咳咳……你内心最想要的吗?我可是都看见了……”
“废话真多。”
飞溅的鲜红瞬间撒满了整张床,将那张素白的被子染上了色彩。
这幻境硬生生被强悍的灵力扯碎,随即裴长生眼前的一切幻化成了虚无。
而此时不过才过了半刻钟。
这边沈月恒更早入了幻境,他的周围一直没有声色,只是一片寂静到让人害怕的黑暗,铺天盖地,没有边界。
沈月恒将他所知的所有破镜的方法一一试过,甚至感觉自己已经穷尽毕生所学,可奈何眼前景象没有改变分毫,让人绝望。
他干脆把剑杵在地上,自己盘腿坐下开始修炼了,一边留意着周围的情况。
到后面,他觉得维持人身灵力的运转过于累了,左右四下无人,干脆变回了小黑猫的样子。但这时异变突生,周围的场景瞬间转换,他突然由一片黑暗置身于一间繁华装横的宫殿。
脚下是柔软的红金绣花地毯,面前是金制的六阶台阶,台阶之上,是玉制的一张长椅。规格颇像凡间的皇宫,可那长椅上刻的并非是龙,而是一张张狰狞的人脸,仿佛他们正遭受着世间极大的痛苦。
宫殿两侧的红墙上,正挂着数不清的妖兽的头颅,无论他们的脸长的多么千奇百怪,可都是一张与长椅之上的人面一般痛苦而狰狞的面目。
沈月恒一边暗暗吐槽这幻境简直乱七八糟,一边分析他的幻境为何是这些。
莫非是他内心贪妄就是一间镶金带银的宫殿以及杀尽妖兽吗?那也太俗了。简直离谱。
他不禁想,若是他的话,合该是云游天下,醉里看百花,醒时看美人。再不济,也应该是修仙有所成,得道飞升什么的。最好是世间一道金光落下,自己手握神剑,万人景仰,然后无比英姿飒爽走向自己轰轰烈烈的飞升大道。
不过,至于飞升成仙之后。世人常传,仙人无悲无喜,俯视这世间,掌控万物的命格。感觉完全冷冰冰的,他很不喜欢。他沈月恒认为来这世上一遭,就应该活得轰轰烈烈,死也要死得有情有义。
沈月恒能不能飞升尚且未知,但是其人思绪确实已经飞升到九霄云外了。这时,身后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尊上,走这么快干什么,等等我们姐妹嘛……”一道无比娇媚缠绵的女声落进沈月恒耳朵里,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恨不得当场洗洗耳朵。
来人是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男子,可偏偏生了一张阴柔的脸,看上去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但那双血红的眸子却意外十分相称,一身金红交加的长袍彰显着这宫殿主人的身份。但沈月恒一眼看穿眼前是一只鬼里鬼气的大妖,修为不明。
还不等沈月恒思索能不能打的过,那个“尊上”似乎是注意到了他。那张近乎瓷白的面庞霎那间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些薄红,他立马甩袖飞奔至沈月恒的面前。正当沈月恒打算出剑时,对方突然俯下身,那张脸缓缓向他靠近。
这……这是妖族的什么出招形式吗?
可当对方的嘴唇距离与他只有一指之距的时候,沈月恒突然有点不确定了。他这是准备要被一只大妖轻薄了吗?
不是,这这这对吗?
沈月恒明明手中握着剑,可还是下意识出了一掌。
“啪!”
那尊上被这清脆响亮的一掌打懵了,一时愣在原地。等沈月恒手脚并用地爬开站起来,他才面露恼羞成怒之色,随后又用看着负心汉的表情看着沈月恒,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轻薄的人。
负心汉沈月恒脑壳里现在也又有了三个字:有病吧。
“小冷,你怎么可以拒绝我?你怎么敢……”那大妖明明身形魁梧,颇有壮士身形,奈何此时哭的那叫一个梨花带雨,配上那张阴柔面相,活似谁家的小寡妇哭丧。
沈月恒强忍下刚刚差点被一只不男不女的大妖亲到的恶心,将剑横在身前到:“我不管你是谁,反正我不是你的小冷,别小冷小冷的叫,可太恶心了。还有,不管你那个小冷是何女子,就凭你这身旁莺莺燕燕,沾花惹草的,我要是小冷也高低送你两巴掌。”
“哟,妹妹这怎么还醋上了?竟然如此说我们姐妹。”那尊上身旁的另一位女子开口了,声音虽也是娇媚动人,但沈月恒听起来恨不得把耳朵砍掉。
这尊上身旁都什么货色,都感觉像活脱脱的老鼠成精,说话夹着尾巴。
手中的剑似乎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发出嗡嗡的鸣声,雪白的剑光闪过,周遭幻境突然又发生了变化。
灵力已经积攒到了极限,他正准备大手一挥,灭了这群不人不鬼的大妖,奈何剑一挥就消失了。
“喵!”
他震惊地发现自己突然又变回了猫,伸出去握着剑柄的手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猫爪,剑还消失了。
等等,他好像还被人抱在怀里……
一双白净的小手捏了捏他的爪子上肉垫,接着又轻轻摸着他的头。惊怒交加之下,又发现变不回人身,沈月恒自觉威力十足大吼了一声:“喵!”
奈何这声音落到人耳朵里仍旧像在撒娇一样。沈月恒彻底泄气了,心想我不如装死混过去。
“嗯?饿了吗?小猫。”
他自暴自弃任那人摸着他的肚皮,眼神在转过头来时化作了惊艳。这小孩垂直眼望着他,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眉毛细长,小脸嫩白,像是可以掐出水。
不行不行,就算你长得好看也不能乱摸我!
沈月恒还试图反抗,几番挣扎之后,很没骨气地敞开了肚皮让这小孩摸,嘴里还不受控制地发出咕噜咕噜的舒服的声音。
到最后,沈月恒只觉得此幻境比起前者的凶险也是有无过之不及。
到最后意识有点模糊的时候,他的心口一阵剧痛袭来。
这次,沈月恒已经分不清楚现实与幻境的区别。于是,他一抬手。终于总归没有摸到自己的脸,而是一个冷冰冰的面具。他心一横,手掌心凝聚起灵力,朝自己脸上炸开。
“咔嚓”那狸花猫的鲜红笑脸一直往后裂开,直至下部掉落,他抬手揭开了自己上部分的面具,大口大口地喘了一口气。
至此,面具裂,万幻破,妄念消。
他通过了幻境吗?
但当他模糊的眼眸缓缓聚焦,他看向他眼前的场景,大脑又干的一片空白。
眼前是一张毫无瑕疵的美人面,双眸像画师在画作中最倾心点出的一笔,明光潋滟。眼睫如蝶翼展翅纷飞般,连鼻梁也似浑然天成的山峦。最后,老天爷将这张绝色的脸最后的收笔放在了他一侧眼角的淡淡的痣上,让其勾起了这幅静态的山水画最后生动的波澜。
如瀑的黑发垂下,扫在沈月恒耳侧有些发痒。他才惊觉面前这人离自己如此之近,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鉴于之前幻境的经历,沈月恒不禁又害怕又有点……紧张。
沈月恒艰难地找回了理智,又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咳,那什么,你这是要干什么?”这人不会那什么也和那大妖一样吧?绝对不可。他沙哑的发出声。
但眼前那张美的不可方物的脸只是先是冷冷地看着他,然后闻言勾起嘴角,眼神里带着些许的笑意。
“你输了”
“我自然是——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