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青佛城灯火万家,一派繁华喧嚣之景。
藕粉色襦裙的女孩梳着双髻,手里提着一盏精致可爱的兔子灯,正拉着一位紫衣妇人的手,奶声奶气地叫娘亲给自己买小摊上的小人糖画。鹅黄衣裙的少女眉间绽开着朱红的钿花,车窗外的灯火细碎的光撒在她手中的莹白玉佩,倒映出她脸上的羞涩与期待。艳红色嫁衣的女子弯着花瓣似的红唇,在一阵唢呐与锣鼓的喜乐声中,用却扇缓缓遮住了自己的笑颜。
若细看那灯火最辉煌之处,则当属落天街那座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曲桥。
桥上,各类小贩争相吆喝,摊上之物,从各色小食至奇草邪药,从各样首饰至怪异古玩,无一不少,琳琅满目,多的让人眼花缭乱。
摊上之人,有手握红珠,带着白色面纱的红婆,自称可测余生姻缘,仅一两银钱就可算你命中佳人。更有席地而坐,摆着高深莫测的卦谱的算命高人,自称可观面相手相甚至脚相,仅两枚铜板可测你余生平仄。
可就在这一片人间灯火点亮的和谐安宁之中,桥下原本平静的水面却泛起了波澜。一盏漂浮在水面之上的粉白花灯毫无征兆地被水波打翻,水迹将那上面写着的歪歪扭扭的字迹打湿,再看不清原本写着的“太平盛世”。
“诸位看官!值此良辰佳节,戏曲歌词,逸闻趣事,想必诸位已经听腻,我不讲。冥界灵异,属实恐伤上元福运,我不讲。今日我李某人就与在场诸位说一说道一道那六阁逸事,仙家秘闻!”
听闻此声,酒楼里那些方才还在谈笑风生的公子小姐与老爷夫人顿时停下了举杯交谈。都好奇地掀起了隔间的帘子,望向了酒楼中央的圆形戏台。
那戏台之上,一位身着青色衣衫的说书人手执着折扇。见更多人的目光聚集在了自己的身上,他难掩内心的得意,一展折扇,张口便是滔滔不绝。
不多时,这酒楼之中,几乎所有的隔间小帘都被掀起,每一间隔间在此刻都成了那说书之人的看台席坐。
但只有一间隔间似无人一般仍旧遮着帘子,席间主人似乎对此毫无兴趣。因为他甚至还将隔窗落了下来。
而这座小隔间却正对着那绘声绘色的说书人。
“来一份你们这的荷香莲子鸡,柴汁牛肉片,蟹黄豆腐,白玉羊汤,酥油千层饼……喔,还有一壶不羡仙。先这些吧!对了,酒要冰镇好的,千万别忘了。”
负责点菜的伙计刚要张口问客官您这几人呢这,吃得完不,接着就被掷到手中那硕大的金锭子闪晃了眼睛。
“不必找了,上菜快些。”
“是是是,菜马上就来!客官您稍等!”
清亮的茶水细细注入一个精致好看的小茶盏,比那茶盏还好看几分的一只白皙的手轻轻将其端起,而后一饮而尽。黑色的帷帽被人摘下,露出了一双异色的眸子。一只是与寻常人一般的黑瞳,可另一只却是清浅的绿色。
若是这双眼睛生在普通人面上,也许已然成为五官之中最为夺目之处。可奈何眼前的少年生的俊秀干净,一双天生异色的双眸并没有完全掩盖他那俊朗的面容,反而只是让他多了几分精怪妖艳。
那少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那小茶盏,随后眼看四下无人,径直抄起了那茶壶,仰头接着那茶壶里的清茶。
方才此人那还小口呷茶的矜持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咳咳咳……”
果不其然被呛到之后,少年直接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又鬼鬼祟祟地看看周围环境,确认无人看见自己这一出混不吝的做派之后,才下心来。
“话说道这当今仙门世家,百家之中啊以六阁为首,分别是天香,七星,太虚,云水,罗浮,月令。而当今六阁之中,门派风头最盛的乃是天香阁。天香阁主世代都只与宗门血脉联姻,虽历代阁主都专研药术医道,可仍不容小觑,究其原因,是因为天香阁凭借着极其纯净的血脉可以一脉相承每一代人的修为,使其实力深不可测。”
“但一个门派内总归不能只看阁主如何,这天香阁能有如此地位,究其原因,又是还有另一人坐阵。此人在六年前六阁大比之时才堪堪崭露头角,一人血洗了剑灵台三天三夜,杀的寸草不生。而手中握着的,居然是传闻之中万鬼谷的玄离剑。众人甚至不知此人姓名,师承何人,直至试炼结束之时,方才打听到此人只是天香阁门派之下的一个小弟子,甚至他还无师无长。近些年,天香阁阁主闭关不出,他便已经成了天香阁唯二人物,年纪轻轻坐上长老席位。此人名为……”
“诶,客官,菜还没够火候,这酒给您先上了。”
“一壶不羡仙,逍遥尘世间!这酒可是本店的招牌,您慢用。”
那少年望着店小二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连同这酒一起上的小小的白玉盏。直接解开了酒坛上的红色封纸,抱着酒坛子喝了起来。
酒是好酒,入口甘香浓烈,烧人肺腑。
的确快活逍遥,可惜他本身就不羡仙。
“说到这天香阁,就不得不提这月令阁了。那天香阁阁主虽有一脉相承修为的实力,可月令门派前阁主也凭借着独特剑法闻名百家,让月令阁成为六阁之首。奈何英雄难过美人关,堂堂仙门世家阁主,竟然娶了一个凡人女子,诞下二子。其中一子还生来带着极重的妖气,命中带煞,似是妖孽转世。听闻啊那女子本身其实就是个妖孽,一时迷惑了仙家阁主,最后她被阁主一箭穿心,那月令阁前阁主也没几年抑郁而终。啧啧啧,简直是造孽啊!
尽管隔着隔间的帘子和小窗,那说书人之人字正腔滑的声音还是落到了少年耳朵里。少年一个人喝掉了大半壶酒,先是靠着那软座打了个嗝,而后将面前的白玉酒盏一用力捏了个粉碎。
“客官……您点的饼……您没事吧”那前来上菜的店小二目睹了这一幕,一时有些目瞪口呆。
“无事,一时手滑。其他菜都给我快些呈上来。”
少年垂下眼睛,毫不在意地看着自己手心渗出的血迹,而后曲起腿又抱起了酒坛子。
“对了,再来一坛酒。”
“自此啊月令阁可谓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不复从前。还听闻那命中带煞的二少主还长的青面獠牙,丑如夜叉。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变出妖孽本体之样,曾经目睹的人皆云状似头黑狼,有着血盆大口,四爪锋利,足足有七尺之高!堂堂仙家门第,居然还私藏此等妖孽。诶,当真日风气……”
那说书之人的最后一个“下”字还未说完,一个空了的酒坛子径直从他面前砸了过去,那说书人顿时惊恐地往地上蹲下抱住了头。
“啪!”那酒坛子砸在地上四分五裂,落下的地方直接将看台砸出了深坑。
那说书人反应过来,委实气不过,马上揣着自己那破扇子下了台。指着面前那不拉开帘子的小隔间骂道:“干什么干什么!竟敢在我的地盘砸台子,什么人活的不耐烦了!”
原来这青袍人还是这家酒楼的老板,早些年勤于苦读,奈何无一年中榜。凭借自己年轻之时尚且有几分姿色,当了个路边说书先生,而后被一位富家寡妇看上了,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也不思进取了。金主死后,这人又过了几年挥霍日子。最终弄得手中千万家财只剩一家酒楼,为了生计开始经营起来。为了揽客,这人又干起了年轻时候的老本行,在酒楼里说书吸引客人。
此人平生除却在科考上屡次栽跟头,可谓是过的一帆风顺。当说书先生时就已经备受追捧,当小白脸时更是春风得意,旁人见他都敬三分。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砸场子的气!于是他当即叫唤店里两个身强力壮的店伙计。
“王五,张七,给我把那人马上拖出来!”
回应他的是从那帘子里飞出来的一柄杀意澎湃的银剑。
那剑速度极快,那说书人甚至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躲闪,锋利而闪着银光的剑就擦着他脸飞过,闪过的剑气直接割断了他几缕头发。
“啊!我的头发!”
他反应过来后,望着地板上自己的那几缕秀发,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哀嚎。而后又看着面前没有动静王五张七,顿时气炸了!
“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老板,后……后面有……”
看着他们两个见了鬼的神情,说书老板回头一看,腿直接软了跪在了地上,还是一旁的张七王五拔腿将其马上抬起拖走。
眼前是一条从那圆形戏台底下钻出的蛇妖,浑身布满尖刺鳞片,长长的身子不断从那戏台破洞里涌出,且越来越粗大。那血盆大口之中正吐露着蓝色的信子。而它身体唯一柔软的地方———那双暗黄的眼睛,此刻正深深插着那柄银色的剑,往外流着深蓝色的血。
那蛇妖似是没有想到会被人受制于此,顿时暴起,巨大的蛇头咬向那些还有人的小隔间。眼看那锋利的毒牙要咬下一个小隔间,隔间里的妇人顿时尖叫了起来,怀里却还紧紧抱着女儿,捂住她的眼睛。
可是那蛇妖并没有如愿,因为一个绿色灵力构成的防护结界突然出现在它面前,直接困住了它。
随后几乎是瞬息之间,插在那蛇妖眼里的剑拔了出来,一时间血花四溅,那蛇妖怒不可遏地嘶哄着。一袭黑衣的少年掀开了那帘子,他生的俊美绝伦,一双异瞳更是不同寻常。在他走出来的瞬间,那柄银剑便稳稳地落在了他手中,然后他神情倨傲地望向眼前这只巨大的妖怪。
“小蛇,下辈子出来作妖,可别挑会打扰我吃饭的时候。”
“因为我生气的后果,很严重的。”
话说完,那少年露出了一个几乎可爱无害的笑容。然后直接一剑朝那蛇头斩去,而那围着蛇妖的灵力罩顿时变成了无数条深绿色的锁链,牢牢把那蛇捆在了戏台上。那一剑的剑光闪过,随即的波动让那好不容易被人扶起的老板又腿一滑,栽在了原地。
最后在所有人尚且未能反应过来之时,那巨大的蛇头突然被人劈成了两半,那说书人最后的一间酒楼也被灵力波动一起被劈成了两半。屋顶的裂缝恰好映出了今夜的一轮圆月,那清冷的月色不偏不倚地打在那黑衣少年的身上,衬得他衣袍上的绣纹闪着细碎的银光,这酒楼之中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都转移到了他身上。
“娘,那个哥哥真帅!”
方才依偎那妇人怀里的小女孩这一挣脱她母亲的手掌,就看见了沈月恒一剑劈开了那头恐怖的巨大蛇妖的这一场面,这时望向沈月恒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
“娘,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那个哥哥一样打打妖怪!救娘亲和其他人!”
那妇人无奈地笑了笑,温柔摸了摸那小女孩的头。
“少侠英勇无双啊!此番多谢少侠相救!”那说书老板目瞪口呆看完眼前这小少年斩杀完巨大的蛇妖,心道务必要弄清楚此人姓名,以后再在店里传颂这段传奇往事,弄个新的招牌出来。
“本店主无以为报,可否告知在下少侠姓名门派,以后我店专门供奉少侠斩杀蛇妖此等侠肝义胆之人!”
可那少年却没有立刻理睬那烦人的说书,而是径直走进了隔间,找到了自己的黑色帷帽戴上。
那说书人以为他要走了,心道不能放弃此等发家致富的商机,又追了上去,想将人拉住留下。
可那黑衣少年不等他碰到自己的衣角,立马跳上了那柄银色的剑。在屋顶的裂缝渗下来的月光之下,他伸手摘下了自己的帷帽,对着那说书人微微一笑。
“在下不才,正好是那月令阁的那妖孽,沈、月、恒。”
“今日我杀了那蛇妖,我就不大开杀戒了。下次,诸位倒是要小心我月圆之日,变成狼妖,张开血盆大口把你们都活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