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宫门下钥之前

花架是天刚亮送到柳巷的。木匠和他闺女一人抬一头,鞋面上全是露水,放下架子就要走。

那小姑娘落在后头,从怀里掏出一截红头绳,在那根刨薄了的横木上飞快地系了个结。她一声不吭,跑去追她爹了。照微没解那根绳子,叫门房明日跟箱笼一块儿装车。

到了东市才知道,有人抢在她前头把花街清了。

市署的小吏拿红绳拦住整条街,绳里头花摊照旧摆着,买花的全挤在外头。小吏弯着腰迎上来,说是上头的意思,姑娘慢慢挑。照微问哪个上头,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她没再问,走过去解了绳结,请外头的人照原先的次序排进来,自己站到了队尾。宋砚白摇着扇子跟在后头,说这小吏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排在她前头的是个蓝布包头的年轻妇人,脚边一辆空板车,正跟花农吵。她前日就交了定钱,今早市署一来,她订的苗子全被挪进后头棚子,说要先紧着冯姑娘挑。

“商队明早就走,我赶不上,就得在京城再住半个月。客栈不收我,车店的草棚我已经睡了三宿……”说到这儿她一回头,认出了队尾的人是谁,后半截话全咽了回去,往板车后头缩了半步。

照微听出是朔州口音,换了家乡话问她是哪儿的。那妇人愣了半天,才说是城北柳林村的。照微叫花农先给她装货,自己不急。花农一溜烟搬货去了,那妇人站在原地抹眼泪,越抹越多。

“姐姐这双眼睛生得好,可惜了。”照微叹了口气,“哭一回要肿三天,三天少卖多少花?这笔账不划算。”

妇人一愣,噗地笑了,鼻子里还冒了个泡。她臊得赶紧拿袖子去捂。

她叫春娘,在朔州城里摆花摊,每年开春押一辆车进京进苗子。照微请她帮着挑几样朔州冻不死的。春娘说要省心,就种黄刺玫和丁香,朔州山上本来就长。

照微照她说的买了,又问她往后进城卖花,赶不上出城的时辰,夜里住哪儿。春娘说还能住哪儿,车马店后头的草棚。

“城南有个歇脚院,四月开张,只收独身出门的女客。”照微说,“房钱照收,八文一宿,比草棚贵两文,多一床被子,有热水。”

春娘问她自己是不是头一个。照微说是头一个。春娘又要哭,想起那三天的账,硬憋了回去,憋得直打嗝。

照微正要笑她,弯腰去抱那捆黄刺玫,刺枝勾住了她鬓边的银簪。簪头那颗小珍珠缠在刺上,扯得她头皮一疼。

她龇着牙把簪子拔下来,一手还抱着花,回身就往宋砚白手里塞。宋砚白一手扇子,一手替春娘拎着蒲包,实在腾不出地方。他干脆把簪子往自己头上一插,插在玉冠边上,问她好不好看。

照微抬头一看。京城头号纨绔,鬓边颤着一颗小珍珠,比戏台上的旦角还俊。

“好看。”她认认真真地说,“比我戴着好看。”说完她自己先笑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街口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一个穿官袍的中年人弯着腰在前头引路,后头跟着个穿青灰常服的年轻男子。他腰间只坠一块不起眼的玉,身后跟着两个高个子随从。最后头那张笑脸照微认得,是常喜。整条街没人知道来的是谁,可他走过来,人就自己往两边让。

照微站起身。“陛下”两个字在这条街上说不得,旁的称呼她又想不出来,只福了一福。

元衡先看她两手的泥,又看她指头上扎着的一根刺。最后,他的目光移到宋砚白头上,停住了。

宋砚白方才还歪着站,这会儿腰背笔直,把簪子拔下来,躬身双手托着要还给她。

“世子手上有泥。”元衡说。

宋砚白低头一看,拇指和虎口上果然蹭了一道湿泥,那簪子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常喜笑眯眯上前,掏出一方干净帕子把簪子接过去,擦了两遍,才捧给照微。

照微接过来插回鬓边。簪子擦得发亮,比她自己戴着的时候还干净。

元衡转向那官员,说市署递到京兆府的条子写着“奉上意清街”,没有这道意思,往后也不会有。那官员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常喜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笑着说大人站着回话,街上人多。

照微这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京兆府昨日刚吃过教训,今日连市署一张邀功的条子都不敢压,原样递进了宫。

元衡又看了一眼她脚边的花苗,问她买的什么。照微说黄刺玫和丁香,这位姐姐说朔州冻不死。

他看了看那几只蒲包:“根上的苔,路上要洒水。”

说完就带着人走了。照微看着那道青灰的背影出了街口,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等他提明日的事,提城门,提那张文契。他一个字也没提。

宋砚白扇着扇子,低头看自己那只手:“冯照微,我这只手上的泥,今儿可值钱了。”

照微说那人就是爱干净。宋砚白拿扇子挡着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在笑,一句也没解释。

*

回到柳巷,已过了申时。十二只朱漆描金的箱子一溜排在门口,把巷子占去一大半。

领头的女官腰挂尚宫局的牌子,说是奉命给冯姑娘送中宫预备的用度。照微说她明日一早就出城。女官笑得滴水不漏:“尚宫局只管送,收不收,奴婢做不了主。”她递上一张单子,叫人把箱子抬进门房,就走了。

单子上头一箱是衣料,往下首饰、香料、茶、文房、帐幔,一箱比一箱贵。照微跳到最后一行:朔州王家窑青边碗二十只,每只纹银一两,去年九月置办。

她把最小的那只箱子搬下来,撕了封条。稻草底下是一摞粗瓷碗。碗沿一圈蓝边,蓝得不太匀,有一只洇开了一块,像滴了墨。碗底的戳子是朔州城北王家窑的。

她娘的灶房里,碗柜第二层,摆的就是这种碗。三文钱一只,烧坏了的两文。

照微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宫门酉正下钥,从柳巷到西华门,车赶得快些,还来得及。

她抱起那只箱子就出了门。

*

常喜在西华门见到她,脸上的笑都没顾上堆,一路小跑着把她往里领。含章殿已经掌了灯。元衡换回了玄色常服,正站在窗下翻一本册子,见她抱着箱子进来,手停了停。

照微把箱子搁在御案上,行过礼,从稻草里拿出一只碗,摆到他面前。

“陛下,王家窑的碗,在朔州卖三文一只,烧坏了的两文。尚宫局的单子上写的是一两银子。在朔州,一两银子能买三百多只,够半条街的人家换一回碗柜。”

元衡低头看着那只碗,没出声。

照微接着说,那十二只箱子她不收,搁在姑母家门房,请尚宫局明日自己去抬。说完又问,箱子是不是他叫送的。他说他叫人备,没叫人送。

照微信了。尚宫局跟市署是一个路数,都抢着替他做他没吩咐的事。

殿里灯点得不多,他站在灯影外头,她看不清他的脸。照微伸手把案上那盏灯往他那边推了推。灯座在案面上擦出一声响,门边的常喜吸了口气。

元衡没躲,由着那团光照到脸上。

照微这才看清他。眼底下一层青,下巴绷着,灯底下看,倒比白日里年轻了好几岁。离得这样近,她能看见他睫毛在颧骨上落的影子,一根一根,跟他案上的折子一样齐。

“这碗,是陛下叫人去朔州买的?”

“去年九月。”

她问他怎么知道她家里用的是这个。他没答这一句,拿起那只洇了墨的碗,翻过来看看碗底的戳子,又翻回去。拇指顺着碗沿那圈蓝边,慢慢抹了过去。

“朕小时候吃饭的碗,还不如这个。”

照微准备好的后半截账,一下子算不下去了。

宫里的事她只听过一点,今上的生母是失了宠的,去得早,别的就没人说了。她看着那只手。一上午能批几十道折子的手,这会儿托着一只三文钱的粗碗,托得很稳。拇指正好压在碗沿最厚的地方,那是常端碗的人才知道的端法。

她没敢问那时候用的是什么碗。殿里静了好一会儿,灯芯爆了一下。

照微伸手去接那只碗,想把它放回稻草里。她的手指托住了碗底,他的拇指还压在碗沿上。

他没松手。

一只三文钱的碗,停在两个人手中间。碗是凉的,碗底却有一小块是温的,是他掌心焐出来的。照微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只看见那圈不太匀的蓝边,和他压在上面的那截指头。

过了一会儿,那截指头松开了。

照微把碗放回去。元衡也没再说话,伸手把二十只碗挨个转了转,转到每只碗沿上的蓝边都对成一条线,才松手。

“箱子明日朕叫尚宫局去抬。这些碗,你带着路上用。”

“臣女家里有,一模一样的。”照微把箱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一两银子一只,臣女用着心疼,陛下留着吧。”

殿外传来了鼓声。常喜在门边咳了一声,说陛下,西华门要落锁了。

照微行礼告退。走到殿门口,她自己先站住了。前两回他都是等她到了这儿才开口,这回她索性回过身,等着。

元衡还站在灯底下,像是没料到她会回头。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明日一早,朕还欠你一样东西。”

她问欠什么,常喜已经在催了。

照微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出了西华门。身后两扇门合上,门闩落下来,沉沉地一响。

她坐进车里,右手搁在膝上,碗底那一小块温,好像还在指头上。他欠她什么,她想了一路,也没想出来。

*

【常喜心里记一笔】

冯姑娘把灯推过来的时候,奴才以为陛下要恼。陛下没恼。

冯姑娘走后,陛下把那盏灯推回原处,推了三回才推正。

那箱碗没叫收进库房,搁进了东暖阁的柜子里,跟那卷黄绫放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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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宫门下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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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有私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