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一场雪,将偌大的长安城都掩盖在白雪之下,一眼看去,白茫茫一片,连同被鲜血染红的宫殿也被这洁白的雪所覆盖。
待春来之时,冰雪消融,一切都将回归平静。
谁也没想到,上月的那场宫变最后的获胜者是被流放到漠北的宁王宋霁。
那日他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带着一队铁骑闯入皇宫,取下翊王辰王两人的首级,又将人头丢到文武百官前,铁血手腕下无人敢问远在漠北的他为何会恰好的出现在此地,也无人敢质疑他手里的那道即位圣旨的真假。
宋霁即位,当年那些翊王辰王的党羽都惴惴不安起来,毕竟当年他流放一事他们可没少在朝堂上出力。
不过这些人当中,属沈家最为害怕,沈家的大姑娘沈明雪和宋霁有过婚约,可是宋霁打了败仗后,沈大姑娘立刻去求先帝断了婚事,没过多久又和翊王定了婚,至于剩下的沈家人则是一起投效到翊王阵营,写折子弹劾宋霁。
想到这,那些觉得人头马上不保的大臣突然觉得又可以再保一段时间了。毕竟沈家都还在,他们担心什么。
只是没过多久,削爵的圣旨就到了沈家。
这下,那些曾经为翊王宸王卖过命的人害怕地彻底睡不着了。
——
沈府。
沈明雪打开窗子,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接,当晶莹的雪花在她掌心一点点融化成雪水,那刺骨的凉意也从掌心一点点蔓延开来,冷的她撤回了手,关上了窗。
从前爹娘还在时,她的屋子里总是会放上好几个地笼,烤的受不住时她便会将那留了缝隙的窗子推的更开些,然后仰着头伸出手接一接雪花来凉快凉快。
可现在府里是二叔二叔母当家,月例供给都是三五月的给一次,被削爵后原本那点子少的可怜的银子炭火更是没有了。
想到这,她搓了搓手,往掌心呵了几口白气,双手发抖地拿起桌上的针线活做了起来。
眼下这时节越来越冷,要是没有炭她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还好她还会一门手艺活,等这批帕子绣完了,她托厨房采买的妈妈卖掉扣去一些辛苦费,剩下的银子足够她买炭置冬衣了。
“姑娘!姑娘,快开门!”
门外侍女的急促叫喊声吓得沈明雪手里的针一下就滑了出去,原本打算装不在的沈明雪瞧着那外头的架势也只得披上斗篷走出来。
打开门,沈明雪见是二婶身边的秋禾,脸色顿时冷了,态度坚决道:“回去告诉叔父和叔母,我是不可能为他去求人的,更不可能为了他嫁给什么高世子!”
说完,沈明雪就把门关上了。
见状,秋禾伸脚卡住了门,隔着那条缝隙,喊道:“姑娘,不是侯爷的事,是……”
“要是为我二哥,”想到这,沈明雪冷笑了一声,“那更是不可能,他若是清白,大理寺查清之后自会放他回来,若是有罪我便是求到大罗金仙前也求不了一个安然无恙。”
沈明雪的话顺着那两指宽的门缝传了出来,秋禾看不清她说话的神色,可那冰冷决绝的语气倒是让她眼神闪过一丝诧异,心里不禁叹道这位大姑娘真是好狠的心。
沈明雪因为比秋禾高了一个头,所以正好瞧见她眼神里闪过的诧异和鄙夷,拿起手里的门闩就往她的小腿打去。
三年前,她的爹爹和大哥在雍州一战中牺牲后国公府的爵位就空悬了,为了抢爵位,二叔母故意把父兄战死的消息透露给病种的母亲,害的她急火攻心最后撒手人寰,更不提这些年他们一家子对她的苛待。
至于她二哥,更是个混账,当年为了保住他的爵位,她到处求人走访父亲的旧部,只为给自己二哥拉一个靠山。结果呢,他自己耳根子软,二叔母和堂妹哭上几句就把爵位让给了二叔,领了一个外放的差事去通州赴任了。
既然她不长眼睛,分不清是非,也怪不得她下手狠了。
沈明雪这一棍用足了力气,打的秋禾痛地立马撤开了脚。她揉着小腿,哎哟叫了几声,然后喊道:“姑娘,奴婢来是想告诉你,大姑奶奶派人来接您,说是接您去过腊八节的。”
刚把门闩插上的沈明雪听见是姑母请自己,便又把门闩拔下,开门走了出来,对着坐在地上还在揉腿的秋禾,一脸无辜道:”姑母来请我,不早说。“
闻言,秋禾停下揉腿的动作,诧异地看着沈明雪,眼神还有些幽怨。
感情她挨的这一棍还是因为她的错,错在没有把话说明白,可是沈明雪不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嘛。可沈明雪到底是主子,她这一腔火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揉了一会后,秋禾起身拍了怕身上的泥巴跟上了沈明雪。
“你跟着我做什么?”沈明雪瞧了眼一瘸一拐的秋禾。
秋禾怨声道:“夫人说了,去侯府做客身边没个人跟着,难免让人笑话就让奴婢跟您一日。”她嘶了口气,感受到小腿一阵阵的痛,话锋一转,“只是奴婢的这腿也不利索了,姑娘您过会出门被人笑话也别放心上。”
闻言,沈明雪晃了一瞬,从二叔被削为侯爵后她身边伺候的人都被遣散了,沈明雪也不想她连累她们,也没说什么凑了一笔银子给她们出去安身立命。
只是没想到,沈家如今到这地步了,她那二叔母也这般强撑面子,只是她转念一想,想到那日看见堂妹穿的一身金银的样子,又嗤笑了一声。
她爹爹在时,先帝赏了不少东西,想必二婶口中的艰难时刻只是对她吧。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笑道:“禹安侯府家风清正,怜恤贫弱,才不会做那小人之举。所以秋禾你就放心吧,没人会笑话你的。”
说完,沈明雪故意加快了步子。
——
马车一路向南驰去。
禹安侯府门前,李妈妈正带着一群人巴巴的望着,一瞧见挂着“沈”字的牌子的马车,她立刻招呼着身后的人站好。
马车一停稳,李妈妈就欢喜的迎了上去,只是先出来的却是秋禾。李妈妈见她下车时一瘸一拐的,当即变了脸色,责问道:“今日我家夫人下帖请姑娘来,怎么沈府就派了这样一个人来伺候,莫非是嫌我们禹安侯府低了?!”
秋禾一听这话,吓的立刻回道:“妈妈哪的话,我们夫人一听是姑奶奶的帖子,立刻套了车子备了节礼来,只是我方才不小心摔了。”
李妈妈揣着手,道:“哦,竟然是这样。不过这平地都能摔想必也是个笨手笨脚的,如今既到了我们这,那姑娘也不用你伺候了。”
秋禾正以为自己能躲懒,就听见李妈妈继续说道:“我们家有个妈妈是从宫里退出来的,正好让她指点指点你。”
说完,李妈妈看也不看脸色铁青的秋禾,提了裙摆伸开帘子接沈明雪下车。
沈明雪看见李妈妈那张熟悉慈爱的脸,心里也暖了起来。不管她是国公府的嫡女还是翊王的未婚妻还是如今一无所有的沈大姑娘,姑母待她始终如一。
“哎哟,姑娘,怎么小半年不见,廋了这么多,让夫人看见了又要心疼。”
沈明雪踩着脚蹬下车,踩在地上,语调轻快回道:“想必是妈妈许久没见过我的缘故了,才觉得我廋了。”
两人就这样一面说话叙旧,一面往沈息的住处走去,经过月洞门时,恰好碰见了谢吟芳。
“表姐。”谢吟芳低低地叫了声。
见状,沈明雪也回了一礼。她正打算闲话几句,李妈妈又催促了起来,无奈沈明雪只得撂下一句以后再说就走了。
谢吟芳看着沈明雪渐渐远去的身影,嘴唇抿了又抿,在她快要消失在在自己视线时,她突然大喊了一声:“表姐!”
“姑娘!夫人的话您不记得了!”谢吟芳身边的妈妈厉声道。
“妈妈,这事好歹也先问问表姐不是,毕竟这可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啊。”谢吟芳面带忧色道。
那妈妈看着转头朝着看来的沈明雪,一把把谢吟芳扯到一旁的梧桐树下,又看了看四周无人才小声劝道:“姑娘这都什么时候了!沈家虽只削了一级爵位,,可是你听听陛下给的封号‘念恩’,摆明就是不待见沈家。沈家倒了,您和夫人也就没靠山了,如今不寻一个新的靠山难道就这么和沈家一起绑着等死吗?”
“可是……”谢吟芳捏着帕子,咬唇道,“可是拿别人的终身大事来换前程,是不是有些……有些卑鄙了。”
那妈妈听了,用一种谢吟芳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她,叹道:“哎哟我的姑娘,这都什么节骨眼了,这些日子栖霞那个小贱人日日霸占着老爷还吹枕边风要把您许给年愉五十的户部侍郎做续弦,要是这事不成,我看呐,您就得嫁过去了!”
妈妈一说完,谢吟芳脑子就自动浮现出户部侍郎那张苍白又满是皱纹的脸还有那微微佝偻的身躯,脸色也吓的刷了一下白了。
良久,谢吟芳无奈道:“妈妈,我们走吧。母亲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今日没见过表姐。”
远处,沈明雪听见谢吟芳的声音,可一转头又没瞧见人,看了几眼后又跟着李妈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