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登基那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娶了前太子少师沈御。
众臣弹劾,百姓争议,一半骂他昏聩,一半骂他妖孽。
陛下不管不顾,执着沈御的手,十指相扣,共受天下跪拜。
我站在丹墀之下,拂尘搭在臂弯,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
沈御从的眼底只映着陛下一人的身影,温柔得能溺死人。
所有人都以为两人两情缱绻。
只有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陛下大婚那日,十里红妆,从午门铺到太和殿。
他执着沈御的手站在高台,十二旒冕冠下,那双眼睛只望着沈御一人。
文武百官跪了满朝,可放眼望去,除了陛下自己,无一人真心高兴。
只因沈御不止是前太子的重臣,更是男子。
男子为后,亘古未有。
礼部上了百余道奏折反对,御史台联名弹劾,太庙里的老宗正更是绝食三日,跪在太和殿外求陛下收回成命。
民间议论如沸,有人说陛下被妖孽迷了心窍,有人说沈御狐媚惑主,还有人悄悄翻出前朝旧事,说沈御当年在太子府时便与陛下有私。
可陛下一律不听,以最盛大的婚礼迎娶沈御。
八抬凤舆,九重宫灯,礼乐从早奏到晚,连天上的云都染了三分喜色。
沈御微微侧首看向陛下,眼波柔得能化出水来。
陛下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沈御的手背,唇角噙着笑,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沈御便垂下眼睫,耳尖泛红。
满朝文武看了,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当场红了眼眶。
那是追随先帝的老臣,见不得前朝的肱骨之臣,如今竟成了新帝的皇后,困于宫廷。
可昨日,我却看到沈御被囚于乾清宫西暖阁。
被缚在太师椅上,口中塞着锦帕,那双素来漠然的眼中,盈满屈辱。
陛下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只白玉小碗。
碗里是暗红色的液体,稠如胭脂。
「乖乖吃了。」陛下捏着他的下巴,迫他抬头,声音低哑,像情人间的呢喃,「我留沈家族人一命。」
沈御拼命摇头,喉间发出含混的呜咽,陛下没给他挣扎的余地,一手扣住他的下颌,一手将碗沿抵在他唇边,微微倾斜。
暗红色的液体滑入沈御口中,他呛咳着吞咽,眼泪从眼尾滑落,洇湿了鬓发。
那是情蛊,陛下亲自去南疆求来。
巫师说,此蛊以心血喂养,中蛊之人会对施蛊者死心塌地,眼中心里,再也容不下第二人。
陛下将空碗搁在案上,拿帕子擦了擦沈御嘴角的药渍。
「别怕,以后,你便只会看着朕一个人了。」
我跪在暖阁外的廊下,捧着拂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七年了,陛下等这一天等了七年。
从四皇子到九五至尊,从沈御还是太子少师时,陛下便处心积虑,一步一步,将他夺到自己身边。
如今,沈御终成他的皇后了。
皇帝新婚,罢朝三日。
暖阁中,呻吟声断断续续,从白日到深夜,从深夜到天明,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哭腔。
伺候在外的宫人个个垂首屏息,恨不得把耳朵割了。
第四日清晨,我端着朝服侍奉陛下穿衣上朝。
推开暖阁的门,一股甜腻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头脑发昏。
陛下坐在床沿,只披了件中衣,墨发披散,胸膛上全是抓痕。
见我进来,他抬手示意噤声,自己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惊了什么。
我抖开龙袍,一件一件替他穿戴,系玉带时,余光瞥见榻上,沈御还在昏睡。
一只冷白的手腕露在外面,腕骨纤细,上面布满了青紫的掐痕,从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泛出淡淡的乌色。
肩头、锁骨处,红痕叠着红痕,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陛下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俯身极小心地将那只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褥中,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沉默地转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出暖阁时,回头又看了一眼。
沈御卧在榻上,乌发铺了满枕,面色苍白,唇角破了一处,眉心微微蹙着。
「周德正。」陛下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说他会不会恨朕?」
我垂首,将拂尘搭好,斟酌着字句:「陛下待沈大人用心良苦。」
他笑了一声,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我七岁便跟着陛下了,伺候了他十余年。
从宫里一个捧痰盂的小太监,到御前司礼监掌印,我这条命、这身荣华,都是陛下给的。
可陛下登基后,愈发让人难以看透了。
沈家站错了队,沈御更是板上钉钉的废太子党。
当年废太子监国,沈御是他的少师、是他的谋士,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废太子做的那些事,大半都经了沈御的手。
更是跟随废太子无数次致当时还是四皇子的陛下于死地。
陛下该恨他的。
我从前也以为陛下该恨他的。
陛下幼时,生母位分低,在宫里活得艰难。
先帝设宴,命诸皇子各择一伴读,陛下鼓足勇气,求到沈御面前。
彼时沈御已以文才名满京都,风光无限,站在废太子身侧,垂眼看了看这个不得宠的四皇子,唇角微弯,淡淡道:「四殿下厚爱,臣才疏学浅,恐误了殿下。何况殿下出身,怕是配不上沈某的笔墨。」
陛下那年才九岁,站在宴席中央,被所有人讥笑。
他站了很久,最后躬身一礼,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我那时刚被分到陛下身边伺候,看见他回去之后,坐在台阶上一声不吭,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陛下十四岁那年,沈御替废太子拟了一道折子,参陛下私养兵马、意图不轨。
先帝震怒,一道旨意将陛下贬去了北境苦寒之地。
那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里,陛下从底层兵卒做起,在冰天雪地里跟北狄周旋,多次危在旦夕。
最险的一回,北狄夜袭大营,陛下带着三十人断后,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见骨,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军医说再晚半天,这条命就交代了。
五年,九死一生,终于凭着军功硬生生杀回京城。
回京那日,我去城门接他。
他拍着我的肩说:「小德子,我回来了。」
他拍着我肩的那只手,骨节粗大,指腹全是裂口,手背上横七竖八地爬满了冻疮留下的疤。
还有一回,丞相欲嫁女给陛下。那时陛下刚回京不久,根基未稳,丞相这门亲事算是雪中送炭。
先帝本已点头,沈御却又上书奏陛下品行不端,硬生生阻了陛下的姻缘。
诸如此类的事,很多。
当初的废太子党,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沈御犯下的罪,够千刀万剐了。
可陛下夺了皇位,第一件事,就是从刑部天牢里亲自带出沈御,下旨立后。
身为奴才,我觉得沈御不识好歹。
可若站在沈御的角度,我觉得他该是恨的。
前朝众臣口中惊才绝艳的沈少师,十八岁便中状元郎,入东宫教导太子,屡立功绩。
当年在朝堂上,他一身绯袍,手执笏板,侃侃而谈的模样,多少朝臣至今还记得。
才华横溢,风华无双。
如今,只能在这深宫之中,做一个眼中只有陛下,深负骂名的皇后。
陛下宠爱沈御,空置后宫。
沈御一直住在乾清宫西暖阁,与陛下同吃同睡,形影不离。
臣下们渐渐认了男后这个事实。
可认归认,祖宗规矩不能断。
宗室里几位老王爷领头,又上了折子,言辞恳切:陛下春秋正盛,后嗣空虚,恳请皇后效仿古制,为陛下选秀,充实后宫,以延国祚。
折子递上去,陛下留中不发。
那日,陛下把沈御抱在身前,和他一同看那道劝诫选秀的折子。
沈御半靠在陛下怀里,乌发散在陛下肩头,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颈侧未消的红痕。
陛下左手揽着他的腰,右手将折子摊开在案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姿势亲昵。
「皇后怎么看?」陛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沈御抬起头。
那双被情蛊控制的眼睛里,依旧是化不开的倾慕和温柔。
「陛下,臣妾恳请陛下,择选妃嫔,开枝散叶,以延国祚。」
陛下爱抚着沈御的手一顿:「你说什么?」
沈御又重复了一遍:「臣妾恳请陛下,充实后宫。」
情蛊让他爱陛下,可理智却仍让他做出臣子该做的选择。
暖阁里静了很久。
然后陛下笑了。那笑声又冷又沉,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捏着沈御的下巴迫他抬头。
沈御仰着脸,眼里全是温柔顺从,可陛下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像要从里面找出什么别的东西来。
没找到。
「好,」他松开沈御的下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意味:「皇后既然这么贤惠,那朕成全你。」
他抬手,将案上的奏折、茶盏一股脑全扫了下去。
案面空了出来,陛下把沈御按在案上。
「皇后既劝朕开枝散叶,便替朕生个嫡子吧。」
我识趣退下,放下门帘,退到廊下。
当夜,暖阁里的动静比大婚那三日还大。
我在廊下守着,听见沈御的声音从起初的温顺,渐渐变了调,变成压抑的哭腔,变成含混的求饶,最后变成破碎的呜咽。
陛下一直没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床榻的摇晃声,一下又一下。
我想起陛下刚从北境回来时跟我说的话。
他说,「小德子,我恨他,我要让沈御把欠孤我每一分,都还回来。」
可如今这还法,跟他当年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陛下的恨究竟还剩几分呢。
天蒙蒙亮时,里头终于静了。
我听见陛下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隔着门帘听不真切。
「阿御,替朕生个孩子吧。」
「有了孩子,你就能永远陪朕了。」
三日后,陛下召几位老王爷入宫议事。
那日之后,领头的诚亲王被削了爵,圈禁府中,附议的几位宗室革了差事,遣去守陵,再往下数,三品以上官员落马十余位,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菜市口砍了三颗脑袋。
罪名是现成的:结党营私、暗通北狄、意图拥立废太子余党。
朝中噤声。
再无人敢提选秀二字。
民间却炸了锅。
茶馆里说书的编了段子,说新帝登基才半年,就杀了一百多个大臣,比前朝末帝还狠。
又说皇后是个妖后,狐媚惑主,撺掇着陛下残害忠良。
没几天,说书的被锦衣卫锁了去,茶馆封了门,可传言越禁越凶,大江南北都传遍了。
新帝是个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