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爱情吗?}
七月中旬,豫东平原的刘家村被晒得泛白。
村委大院是这次北城大学思政实践团的大本营。
大院门左边是两间打通的活动室,摆着从村小借来的课桌椅,白天当做临时诊疗点,晚上铺开书袋就是宿舍。
右边靠墙支着两张折叠桌,一台带后盖的大大电视正发出嗡嗡的散热声,旁边摞着几箱“北城大学医学部爱心物资”,红底白字的胶带在烈日下反着光。
实践团一共十九人,本部十一人,医学部八人,男女各半。
由一位历史系的男副教授和一位医学部学工办女辅导员带队,两位老师只起到引导作用,大部分日常工作都由学生自主完成。
此次社会实践活动算上往返校园交通一共七天,今天是实践的第三天。
南安蹲坐在槐树荫下矮木桌后,给村民们量血压,填写档案记录表。
这活不算累,但很热。
她两颊汗津津的泛着光,长发扎成马尾低低的垂在脑后,鬓边有几绺不听话的头发被热风吹散贴在脸侧,身上印有学院logo的浅蓝短袖,被汗浸湿黏糊糊的贴在背上,有点不舒服。
记完最后个数据,她起身跺了跺脚,小木凳太矮了,比她小腿还短一截,坐久了脚很麻,沿着尾椎往上那一溜都很难受。
“你在拍我?”南安朝着西边墙角根蹲着的学妹慢悠悠地走过去。
“对,导员说你形象好,让我多拍几张做宣传。”祁乐蹲久了,起身时候腿使不上劲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下去,好在学姐及时握住了她胳膊,“谢谢。”
“要不我给你也拍几张,你长得也挺好看。”南安手背在身后,靠近她看相机里的照片,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手心还残留着她灼热的体温。
“啊?”突然被人贴近,祁乐难免有些紧张,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飘,“不要了吧,我不怎么上镜。”
南安自顾自地取下她脖子上的相机带,指尖擦过她白皙的后颈,很烫但是很干燥,一点汗都没有。
祁乐浑身一激灵,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相机已经在对方手上了,此刻正对着自己的脸。
“拍了我那么多张,还我一张不过分吧?”南安很满意自己的作品。
“不过分。”
“那两张呢?”南安说着又举起了相机,朝后退了几步,等镜头聚焦后快速按了一下。
“也可以。”祁乐很大方地朝着镜头笑笑,比了个耶,棕色的瞳孔在太阳下好似块晶莹剔透的琥珀。
学姐爱玩就玩吧,反正她到时候删掉就好了。
南安意犹未尽地把相机还给她,早在第一天她就留意到这个学妹了,她很白又瘦,像根白炽灯管,头发和瞳孔的颜色都很浅。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她拍自己太多了,没办法不注意到。
“拍得怎么样?”南安视线落在她后颈毛绒绒的头发上,往上是个炸毛的丸子头,有点像毽子。
“技术很好。”祁乐很少拍照,猛地一看自己照片,心里就有点尴尬。
“说谎鼻子会变长的。”她看着学妹逐渐泛红的双颊,故意开玩笑道。
“没说谎,就是看到自己照片有点尴尬。”祁乐用手背抚了抚自己滚烫的脸,她鼻子还挺高的,再高点就会很突兀了。
“那照片发我可以吗?”南安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指着“三下乡”大群里名为“祁乐-18金融”问道,“这个是你的微信吗?”
“可以。”祁乐看到熟悉的碧海头像,小幅度地点了下头,不懂学姐要自己照片干什么。
“微信通过一下,我要去吃饭了,回聊。”南安说完把手机装进兜里,朝她摆摆手,朝着大院门外走了。
“你干啥呢?”柳依依站在门外等了她半天,发消息也不回,刚准备打电话呢,这人就乐呵呵走出来了。
“没干什么。”南安走在她身侧,低头刷手机,祁乐很快就通过了,她点开头像给“祁.”备注了一个小鹿的表情包。
“不对劲啊你。”柳依依一脸狐疑地看着老友,她南安什么时候笑得这么灿烂过,“你中暑了?”
“没有。”南安摇摇头,整理好自己的表情,顺手扯散了头发。
路两边全是齐腰高甚至一人高的玉米秆,叶子宽大油绿,正在“喇叭口期”到抽雄之前,风一吹整片地沙沙响,带着一股青涩的草味。
“诶诶诶,郭锐又来了。”柳依依扯了扯她的短袖,手挡着嘴在她耳边小声嘀咕道。
南安脸色瞬间沉了不少,拿起手机给祁乐发了一条消息:遇见一个讨厌鬼。
[小鹿]:?
“你相信爱情吗?”南安按着语音键,边说边往路边缘走,右半只脚已经踩在土地上了。
[小鹿]:信的。
“我不信。”说这句话时,南安的视线冷冰冰地从郭锐脸上刮过。
“安安,你听我解释好不好?”郭锐躬身向前,作势欲抓南安的手腕。
柳依依眼疾手快地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南安默不作声的往后退了一步,沉声道:“我们只是同学,不要叫这么恶心。”
“再者你和谁谈与我无关,再来找我或者做出一些非礼的举动,我就报警了。”南安扫过他泛红的手背,不耐烦道。
“我……”郭锐还想要解释。
柳依依直接出言打断:“你什么你,你一个人两个宽,眼瞎啊看不到村里路窄,站我们面前添堵是吧?”
南安懒得和他掰扯,转身就往回走了,柳依依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面赶:“你不吃了?”
“气饱了。”南安幽幽开口,手上一直在刷新微信里的消息,祁乐没回。
柳依依撇撇嘴,饿得不行,丢下她吃饭去了,瞧着她纤瘦的背影,暗叹,自己咋没这么大气性呢?这样还可以减减肥。
夜晚南安推开铁栅栏门,走到院外的村道上。
身后院里的灯光被合拢的门扇削成一条窄缝,很快又被掩上了。
院子矮墙的轮廓在身后收成一个灰扑扑的方块,眼前的村道却朝着两个方向延伸出去,消失在两侧玉米地的高影里。
土路面上浮着白天被车辙碾过的细土,踩着软,鞋底陷下去又抬起来,发出细碎的沙声。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作响,不用看就知道是父亲苦口婆心的消息轰炸。
南安走到一片空旷的土地上,点了根烟,村里没有路灯,月亮和星星的光辉却足以照亮整个大地。
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南安嘴里叼着烟,鞋底踢着泥地上的浮灰:“出来干什么,不是怕虫子吗?”
没得到回应,南安抬眼看去,竟然是祁乐,随即把烟扔在地上,顺脚踩灭了,对着她笑道:“有事吗?”
“有。”祁乐手背在后面,视线停在被踩扁的烟头上,“‘我不信’是什么意思?”
“是不信爱情,还是不信我相信爱情。”祁乐抬眼对上南安正浅笑着的脸。
村里的月光很亮,站在南安身边时,这种感觉格外强烈。
“你在说绕口令吗?”南安看到不少蚊子都在她身上撞,刚凑近就闻到她身上一股很浓的花露水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祁乐默默往后退了几步,手交握在身前,八指相扣像掬着一捧月光:“我爸妈感情很好,从小在这种环境里耳濡目染,所以我也很相信爱情。”
“我相信你。”南安伸手朝她胳膊两侧虚挥了几下,随后迈步朝水泥路上走去。
祁乐一路跟随,始终走在她身边五步远处,视线随着她的影子晃:“学姐心情不好吗?”
“为什么这么说?”南安转身停下,惊奇地发现祁乐白到可以当路灯了,难怪招虫子,飞虫都有趋光性。
“下午你和郭锐说话的时候我碰巧撞见了。”她缓慢地眨了几次眼,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刚来的时候就加了我微信,现在老发消息骚扰我。”
“手机。”南安直接向她伸出手,“我跟他说。”
“你别太伤心了,为他这样的人不值得。”祁乐解锁了手机,点开对话框给她看渣男留下的罪证。
“不是因为他不相信爱情,也没有伤心,只是喜欢晒月亮而已。”南安边说,边在手机上打了行字,发给过去,随即拉黑了对方。
“晒月亮?”祁乐第一次听到这么离谱的说法,接过南安递过来的手机,看到上面她发了一句很霸气的话:“再骚扰她,别怪我不留情面。”
“晒太阳会黑,只好晒晒月亮了。”南安望着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一本正经道。
很漂亮的一双眸子,圆圆的,水汪汪的,和小鹿似的,还是走起路来一蹦一蹦的那种小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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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