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僧繇和应娉婷成亲前日。
房间内,应娉婷在母亲姜氏和姐姐应抒蓉、妹妹应蕴珞的陪伴下,先试新娘装。
等到侍女翠心和翠屏帮忙穿好吉服,应娉婷未走到妆镜前,就先问母亲和姐妹:“好看吗?”
姜氏笑道:“当然是好看,比我嫁给老爷时都好看——张僧繇日后是要当上御用画师的人,是能够腰系紫带的官僚,娉婷你也是要飞钗高髫为贵的贤妻,你们夫妻自是不会在仪容上输给谁的。”
翠心问:“御用画师,亲自侍奉在圣上的君侧,没准还能被圣上征询对国家大事的意见呢,真是张僧繇的造化啊!小姐,你说是吗?”
“是啊,从在雨夜之中第一次见到张僧繇,听见他说:‘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在‘安宁寺’的龙墙之内暗藏北魏的兵器,没有故意把机关锁眼伪装成龙眼,更没有勾结贼寇攻梁。总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地画龙,画腾啸九天之龙!’我就知道,张僧繇假以时日,是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妹妹,你便是要嫁给这样的名杰为妻了。”应抒蓉来到应娉婷面前,拉了拉她的手,“你们一路走来,经历了不少磨难,吃了不少苦,但也为别人化解了不少劫难,是一定能够白头到老,三生三世的。”
“娉婷姐姐。”应蕴珞道,“你跟张僧繇的婚事,是按照梁国官家女儿纳上门女婿的规矩来办的,你倒是省了坐花轿的一段路,只在家中等着张僧繇骑高马登门求亲便是。抒蓉姐姐跟四殿下的婚事,是按照皇家礼仪来办的,抒蓉姐姐自身和应家上下,一丁点差错都不敢出,全程还被宫廷里的礼官和记事官盯着看。”
“我倒是想,自己跟羊鹍的亲事,能不能把可以省的规矩都省去呢?”
“那定是不可以的。”应娉婷道,“蕴珞妹妹你是嫁入武家,武家有武家的迎亲规矩,样样马虎不得。”
“亲家公羊侃已经答应下来了,蕴珞和羊鹍的亲事也是在咱们应家办,就不回山东老家去过礼数了。”
姜氏复补充道:“毕竟现在的山东也乱的很,高隆之据说是怕被潜在敌人抄了后路,才没有到晋州去跟高欢汇合;而高欢本人,则是刚刚离开河北,到了主公尔朱荣的主营帐去,过后,尔朱荣返回太原,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应娉婷道:“所以啊蕴珞妹妹,北魏迟早是因为皇帝元子攸而变天的。咱们梁国也难以独善其身,你是自小就学习功夫的人,来日要做好保家卫国的准备。”
蕴珞道:“是,我听娘亲和娉婷姐姐的话。”
应国仲走了进来:“本官原本是想,把三个女儿都嫁出去了,就能在家里享清福了。不想这世道偏偏就不得安宁,唉!其实这尔朱荣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好战和爱揽权罢了,皇帝元子攸以为诛杀尔曹是为民为国除害,殊不知是撬动了天下大乱的基石啊……”
“老爷。”姜氏看向应国仲,“这个家和这个国家没有了您可不成。您这个官,虽然不是位置最高最重的,但是对朝纲的号召力还是有的,到时候凝聚臣力之事,还得是靠着老爷您。”
“本官说句难听的话,万一咱们梁国的第一权臣朱异死了,”应国仲摇头,“跟尔朱荣死了也没什么分别,三殿下萧纲以为是清了君侧,实际上这黑白之间的平衡关系一旦被打破,便是万劫不复。”
“罢了,明日就是娉婷和张僧繇的大喜日子,本官就不说那些国事和天下事了。”
应国仲叫二女儿过来,“娉婷,到爹爹面前来,让爹爹好好看看你嫁为人妻时的盛装模样。”
应娉婷就走款款地走上前去:“爹爹,为什么女儿家在出嫁之时,要拿扇子挡脸?”
应国仲一边捋须,一边告诉她:“那就不得不说三殿下萧纲和六殿下萧纶了,前者有诗曰:团扇掩红妆;后者有诗曰:却扇承枝影,舒衫受落花。于是,梁帝就把‘却扇’定为礼仪了。”
姜氏疼爱女儿道:
“其实说白了,女儿家拿一把扇子挡脸,最要紧还是遮羞,第一次初为人妇,角色转变,定是把几分不自然给挡住的。还有便是辟邪了,张僧繇是咱们应家的上门女婿另说,但按照惯例,都是女孩子家嫁到男方家去的,扇子就成了挡在身前的第一道屏障,跟红盖头、跨火盆、撒豆子并称四礼。”
“是,女儿都知道了。”
应娉婷含笑,一回头,看见张僧繇和四殿下萧绩也往这边来了。
*
进门,坐下以后,萧绩道:“祝贺娉婷妹妹。张僧繇随本王过来,是有几句话想要当着你和岳父、岳母大人的面说。”
应国仲坐的笔直,对张僧繇:“准贤婿啊,大家都一家人,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张僧繇一本正经道:
“在下自从离开顾家进入应家以来,承蒙娉婷小姐赏识,感激应大人和姜氏夫人关照,那是在下之幸。”
“又及在下跟着四殿下一同到南康郡去当差,不断了解民风,步步为百姓办事,更是学到了不少本领和洞见之力,在下对四殿下感激不尽。回归皇都,有皇太子萧统指点与点拨,在下才能身为知画事而不屈于人,因此,在下对皇太子很是尊敬与敬仰。”
“马上就要成为应家的二女婿了,在下自知还有诸多不足之处,还请应大人、姜氏夫人、娉婷小姐和各位家人多多指教。”
“在下有一重要决定,要对诸位当场告知,那就是:在下已经放弃画馆‘抱一堂’的继承权,甘愿成为宫廷画师,为梁国和天下的万万百姓而战而活。在下再不是那个以画为生、要靠养父顾辉之的画馆来安身立命的人了。”
应国仲和应家上下,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自然是大惊。
“准贤婿啊,”应国仲问,“你的意思是……跟顾家撇清关系,不再往来了?”
“不尽然。”张僧繇慎重道,“只是对在下而言,国事和家事样样都比顾家重要,自己的步伐不能再被顾家所牵绊和阻挡,才决定跟顾家减少接触。”
“那顾辉之身老以后,画馆‘抱一堂’交给谁来继承啊?”应国仲再问,“张小正,他是那块料吗?”
“张小正无疑是对顾依依最好的男子,也是顾依依最值得以身相许的男子。”张僧繇好似在打赌,“在下相信,只要他俩结为连理,定是能把顾辉之的衣钵传承,不负画馆‘抱一堂’的名声。”
“善。”萧绩道,“张僧繇能有此心,对自身对顾家都好。”
“娉婷妹妹,张僧繇已经承诺:不再跟顾家沾边,只一心一意报国,一心一意待你,了不起,在本王看来,张僧繇真的了不起。”
“佳人在侧,在下即可为画着色。“张僧繇对应娉婷行礼,”娉婷,让在下成为你的夫君,你真的不后悔吗?“
“不后悔。“应娉婷坚定道,”海枯石烂,矢志不移。“
应国仲一高兴,就唱了歌:
“扇前既见芙蓉面,明日红烛映罗裳。
秦淮河水长长流,两人相守到鬓霜……”
也许是因为激动过了头,应国仲咳嗽了几声。
遂先停住了歌声,说起了自己进宫面圣的事:
“本官在梁帝面前说起了自己的女儿和张僧繇,本官说,他俩是天造之合。郎才女貌,因缘邂逅,这是国之幸事。”
“本官还说,我应氏作为江左望族,代代为官至今,无不是尽忠于明主。到了家父应有韪这一代,幸得在齐朝末期保住了文璧,才继续得圣上重用,叫我也能继承父志、为国尽忠。我原本担心定年之后,这家业和官职不知道交给谁接任的好,幸亏有张僧繇……”
“圣上说,现在的世道,南北对峙,终究不是一统之图。门第撑不起江左的安稳,与其找一个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来当二女婿,还不如让像张僧繇那般的可造之材来入赘。圣上直言,张僧繇是大有可为之人,定能在这个世道上保全爱妻,保全应家。”
“在明日喜庆的日子里,圣上隆恩满载,说要让陈庆之亲自把圣躬御笔题写了‘丹青定鼎’四个字的匾额,送到咱们家来呢!”
“父皇岂不是锦上添花?”萧绩笑道。
“下臣张僧繇,多谢圣上。”张僧繇朝着皇宫的方向,拜了三拜。
*
太原霸府。
元子攸站在房间里,估算着尔朱荣、高欢、宇文泰等人回来的日子。贺拔岳和尔朱天光不随尔朱荣回来的原因是,继续讨贼宿勤明达。
元子攸对萧赞道:“我大魏最是流行毒杀,朕在尔朱荣的霸府里住了这么一些时日,竟然不见饭食里被谁落毒,真是稀罕。”
萧赞道:“想来霸府里也是没谁敢毒杀陛下您的,毕竟陛下您要是死在这里,那些人的主子尔朱荣就洗不清了。”
“朕在昨夜,又坐于灯光旁侧,把尔朱荣上报的《进爵名单》都看了一遍。”元子攸无奈而笑,“要是人人都得封赏,是不是连主帅们骑的战马都得让朕赐金盔了?”
萧赞道:“陛下,您只是尔朱荣的意思的执行者,等到您大计得成,诛杀曹贼以后,一样可以把今日的封赏统统收回。小不忍则乱大谋,切忌跟尔朱荣发生否拒的冲突。”
“那些人,早就居功自傲和不知天高地厚了。”元子攸冷笑,“他们目中无君,却在尔朱荣面前畏惧入家兔,真是可笑。”
“天下称王者尽诛,只剩下太原王尔朱荣一人为大,想要分得一杯羹的人,不投靠尔朱荣投靠谁呢?”萧赞劝元子攸坐下,“只是对陛下您而言,尔朱荣终究是祸患,不得不除。”
“尔朱荣。”元子攸气恨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为臣之能,他无所不具;为臣之恶,他也淋漓尽致。所以朕无论进退,都无法与之相合。”
“彼此不荣,无非二选:或杀或留。”萧赞镇定地,“陛下之心,下臣比谁都明白,下臣永远追随陛下。”
有人在外面敲门。
“小的求见陛下,有话回禀陛下。”
“你去看看。”
元子攸用眼神意会,萧赞就去开了门。
传使拜见了陛下过后,言简意赅道:
“皇后娘娘已经先行回宫,就不来太原出席此次荡平关陇的庆功宴了,陛下不必等待后席(皇后坐席)。”
“皇后回洛阳了?”元子攸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反正他也不想见到尔朱英娥,“皇后不跟着高欢来朕面前耀武扬威,回洛阳做什么?”
“小的不知道。”传使回应,“只能说,这不是皇后娘娘本人的意思,就是高欢大人的意思。”
元子攸“哼”了一声,冷讽道:“莫不是皇后跟高欢**一度以后,怀上了高欢的骨肉,要先回洛阳皇宫去养胎,见不得朕跟尔朱荣之间的明暗斗争?”
“这可难说。”传使道,“还请陛下慎言。被太原王的耳目听见不好。”
元子攸拍了好几下膝盖,“朕现在无怒无喜,皇后心里想谁,回洛阳是为了谁,朕都晓得。朕不会再多问。”
“陛下若无其它事,小的就告退了。”
“慢着。”元子攸叫停传使,“高欢和宇文泰又碰面了,可有什么摩擦是值得朕知道的?”
“回陛下,皇后娘娘回洛阳皇宫的当晚,高欢抱着酒坛子喝的烂醉,宇文泰上前,道:‘我不见司马子如,你是把司马子如派去梁国了吗?’高欢不语,只把酒气哈在宇文泰脸上。”
“宇文泰要去夺高欢手里的酒坛子,却不知怎么的打了个趔趄,摔了一跤,高欢就哈哈大笑,还问宇文泰:‘黑獭,韦孝宽送来的南国鸭子好吃吗?南国菜籽种出来的菜味道如何?还是陇城的水甜,叫你敢抢了本将的酒坛里的美酒去比?’ ”
元子攸和萧赞相互看了一眼,不能甚解高欢和宇文泰二人的用意。
“这以后,宇文泰就回了自己的营帐。据说是走来走去,总觉得高欢醉里藏刀,好似布了什么大局一般,难抑心中的不安。等到了半夜,宇文泰在梦中迷迷糊糊地道出一句话来:贺六浑被称为‘高王’和‘大檀越’,那我的主上贺拔岳,不是该被称为‘贺拔公’吗?”
“在旁侧的两位谋士:郑译和于谨都吓了一跳。就左右把宇文泰给摇醒了,道:‘大将,你之前说的话要是被人回了尔朱荣,就成了挑拨高欢和鼓动贺拔岳来当主公了,哪里还了得?’宇文泰的额头上和背脊上,全是冷汗,咬唇不语。次日早晨,高欢叫人送了三样东西过去,是:清水、美酒和胡面汤,宇文泰惊愕的跌坐在矮凳上了。”
元子攸和萧赞,更是不懂高欢和宇文泰之间在暗斗什么了。
“罢了。”元子攸摆了摆手,“怎么样都好,他俩是他俩,斗的再怎么过火,也不敢惊动了尔朱荣,自然也是不会上升事态到朕这里来。传使,你退下吧。”
“是,属下告退。”
*
另一边。
返程的路上,尔朱英娥从亲信口中听到了高欢给宇文泰送“那三样东西”的消息,倒是对高欢的用意一清二楚。
歇脚的茶摊内,侍女春花和秋月叫老板拿来了胡饼和马奶茶。
秋月道:“娘娘,奴婢若是宇文泰,第一反应是会让人试毒。虽然高欢不会明目张胆地做这种事,但是不能失去了威严。宇文泰的反应,实在是太怂了。”
“宇文泰就是那样的人。”尔朱英娥冷呵道,“沉稳的时候沉稳,老练的时候老练,真的心里有愧之时,就会认怂。上一回,他不是也在关中的营帐里,被高欢的《燕歌》给吓病了吗?”
“那这一回,宇文泰是在愧疚什么呢?”春花问,“奴婢倒是有种:高欢豪爽干练,宇文泰阴沉不义之感。”
“本宫想,高欢跟宇文泰本就是一路人,都想夺取天下,碍于父亲尔朱荣的存在,无法当面拆台,才会在私下里有所互怼。”
尔朱英娥吃了一口胡饼,细细道:
“昔日,宇文泰拜入贺拔岳麾下、与贺拔岳一起追敌到山穷水尽的末路之时,正是在一处破石窟里,被一名僧侣的一碗胡面汤救了命。高欢是提醒宇文泰,别总想着在背后使阴招,好好活下去,活的正直才是最要紧的,不然日后你和贺拔岳被哪位将领取了性命,可就怨不得谁了。”
“再说那碗清水,本宫想,水底定是有沙子的。高欢曾对本宫说过:‘怀朔沙,关陇土,壁上龙,天下若三分,如是而已。’水清而见沙,风大而扬尘,可见高欢是在拿自己跟宇文泰做比较,告诉他:本将做人清清正正,从不遮遮掩掩,不想黑獭你自以为是,聪明总归要被聪明误。”
“至于酒水,那是男子汉们之间打赌和盟誓的东西,本宫可不想见到那东西用在祭祀上。这么说来,高欢和宇文泰都曾今投靠过葛荣,在葛荣的麾下喝过血酒,到头来,葛荣早已成为刀下鬼,那些从六镇走出来的军阀们,却才刚刚开始创建伟业。”
有茶摊的老板走过来,问尔朱英娥等人:“客官,要不要加些芹末?”
尔朱英娥就顺着问道:“胡芹,是关陇之地的特产吧?”
老板道:“可不是吗?但是现在大魏这么乱,流民到处都是,胡芹也种植开了。听说韦孝宽还让胡芹在南国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了,应家上下,食之无不喜。”
生根发芽啊——
尔朱英娥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露出了快为人母的、带着无数的期盼的笑容。
*
另一边。
于谨给宇文泰递了一碗苦药,宇文泰饮下以后,立刻叫苦和吐了出来。
“大将,你可不能不把药喝了啊!”于谨劝道,“不管你是病在心里还是病在体肤,总归现在你是恼高欢不得。”
侯莫陈崇道:“属下按照大将你的吩咐:把胡面汤倒进了营帐外的土沟里,清水洒在了武川军的军旗旗杆下面,那碗酒……也已经装入酒坛封存,就等着大将你带着咱们武川军扬眉吐气之日,再挖出来,回敬了高欢!”
却有侯莫陈悦闯了进来,大声责问宇文泰:“黑獭,你胆敢到主公面前去,保举本将为:关中大都督,安的是什么心!!”
侯莫陈崇劝了侯莫陈悦坐下:“将军,有话好好说,不要只冲大将发火。”
侯莫陈悦却是火气更大了:
“好啊,你们这些武川军的军阀们,讨伐逆贼万俟丑奴之前,就让贺拔岳把主帅的位置让给尔朱天光,让主公大为称赞贺拔岳的知分寸和谦将风范。”
“等到讨贼得成,宇文泰,你就敢先抑后扬,前一步跟我在主公面前大辩对错,后一步向主公提议给我高官。你把我变成了一个好大喜功的人,是想叫主公反其道而行之,将我以‘不识好歹’的罪名连降三级吗?好是歹毒的心思!!”
“将军误会了。”于谨斡旋道,“宇文泰大将自打跟你在主公面前起了冲突以后,就再没有去主公面前嚼过你什么舌根子了,你万万不要误会。”
“宇文泰,本将看你器量极小,一点也容不下对你和整个武川军有威胁之人。”
侯莫陈悦等着眼前人,“就算是主公听了你的谗言,把本将贬职乃至是革职,也轮不到你来接管本将的人马、扩充你自己的军伍!!”
宇文泰自是咬着嘴唇,没法辩解一句话。
明明自己在梦中所言,说的是:“贺拔岳劳苦功高,该被称为贺拔公。”
却不知道被除了郑译和于谨之外的谁谁,给听了去,进而谣传成:“宇文泰动了向尔朱荣保举:侯莫陈悦为关中大都督……”之心,这不是借刀杀人是什么?
莫说是侯莫陈悦本人,换谁谁都生气啊!
揪出“故意造谣”的细作之前,宇文泰不好跟侯莫陈悦剑拔弩张。
万一把高欢和斛律金等人给惹了过来,事态只会更乱,更在尔朱荣面前没法交代,所以,宇文泰就继续保持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侯莫陈悦指着宇文泰,“不说话,是不是等于你默认了自己的卑劣之举?”
宇文泰隐忍道:“我,对得起尔朱荣主公,对得起贺拔岳主上,对得起武川军的每一个将士,也对得起自己的封地内的每一个百姓。”
“宇文泰,你对得起每一个人,唯独就是对不起本将是吧?”
说着,侯莫陈悦嗖地一声拔出自己的腰刀,那道瞬间掠过的寒光,正好打在宇文泰脸上。
“我没有在主公面前陷你于不义。”宇文泰也紧紧握住了自己的腰刀的刀柄,“只恨你不知道受了哪个小人的蒙蔽,才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来质疑我。”
侯莫陈悦哪里肯听?
便是先在宇文泰面前狠狠立下一威,一刀把宇文泰的座椅劈成了两半,再把《关中地形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刀削的粉碎——
侯莫陈崇和于谨见状,既觉得侯莫陈悦不可理喻,又怕宇文泰会吃亏,就双双亮出刀来,摆出了护主的阵势。
侯莫陈悦冷哼了几声,道:
“要不是宇文泰自己知道理亏,会不敢跟本将应战吗?你等两位偏将要出马与本将对打,就尽管放马过来吧——”
很快,高欢和斛律金、窦泰、刘贵、可朱浑元等人,就在自己的营帐内听见了那一边的打斗声。
高欢只对诸位心腹军阀们道:
“本将可什么都没有对宇文泰做过,本将更没有派人去糊弄侯莫陈悦什么,当下会发生这样的乱况,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
在这个军营当中,看贺拔岳和宇文泰等诸位军阀不顺眼的人,想要利用侯莫陈悦来打倒关中势力派的人,可不止本将这一方。”
刘贵警惕道:“难不成,这一切都是主公尔朱荣的自导自演?”
“谁知道呢?”高欢笑了笑,“尔朱荣为什么叫尔朱天光跟着贺拔岳、继续讨贼宿勤明达呢?还不是怕贺拔岳功高盖主,翻弄了尔朱家的天下?呵呵。”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可朱浑元道,“甚至轮不到咱们暗中出马,就先行叫尔朱荣猜忌了贺拔岳。”
窦泰道:“看来,先前侯莫陈悦对贺拔岳的状没有白告,尔朱荣表面上向着宇文泰,内心早就对贺拔岳和关中势力派忌惮入骨了。”
“不错。”斛律金道,“除了尔朱荣本人,谁还能放出那样的假消息去刺激侯莫陈悦呢?谁还能让宇文泰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呢?主公这是一箭双雕啊!”
“所以,咱们隔岸观火就好。”高欢笑道,“今晚定是热闹,会比那场厮杀更热闹。诸位可要好好在尔朱荣的宴席上看着,有的是能载于《史册》的名场面。”
“大将,你就这么确定,”可朱浑元问,“主公会等着侯莫陈悦和宇文泰各自消停、入夜以后再在宴席上处理此事吗?”
“本将不敢说是最了解尔朱荣的人。”高欢斟酌而笑,“但是本将跟尔朱荣跟的久了,却是最能够猜测尔朱荣的心思和行动力的人。”
然后,高欢斟了一杯酒,递给刘贵,道:
“恩公,这杯酒我敬你。当年我一无所有,若非得你引荐,哪里能够见到尔朱荣?若非你创造机会,我哪里能够在尔朱荣面前对答如流,进而步步进入尔朱荣的核心部下圈子?”
“你对我有知遇之恩,且你的性子正好与司马子如互补,能得你二人相助,是我贺六浑的大幸。请饮酒——”
刘贵仰头,把酒一口气喝光,道:
“大魏有高王,天下有高王,才是国之大幸!”
“我回敬高王,祝高王大展宏图,心愿得成。”
高欢帐内,是不分上下级关系,无论年功序列,大家其乐融融地喝酒;
宇文泰帐中,是刀光剑影不停,冷兵器声不断,一派拼死打斗的乱景。
且不说那些人是如何消停的,也不说当晚的宴席上尔朱荣对那些人有哪些训话,就说第二天天还未亮,在南梁,在应家,就已经是喜气洋洋了。
这一天,是张僧繇和应娉婷拜堂成亲、结为夫妻的大喜日子。
*
应娉婷穿着一身新娘子的红色吉服,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由姐姐抒蓉和妹妹蕴珞左右陪伴着——
等待张僧繇从皇宫出发,按照内宫御用文官的礼仪,系着梁帝萧衍亲赐的紫色腰带,头戴高帽,骑高马前去应家娶亲。
应抒蓉道:“我听四殿下说,韦孝宽告诉他,在北魏那一边,登门女婿娶亲的时候,都是要被新娘子家的亲戚们三难的,像是他的主子宇文泰,就拿高欢被娄昭君家的亲戚三难的事儿来笑论,说一代铁血男儿高欢,面对女人和女人的娘家人,也不过如此,囧样连连和笑料百出罢了。咱们南国没有这样的规矩——”
“所以,爹爹和娘亲说,也不能让张僧繇太过顺利地把咱们女儿娶到手,就要把咱们的规矩当中的:题诗却扇,换成作画却扇。”应抒蓉问,“娉婷妹妹,你可想象过了?张僧繇会随机应变地画什么画?”
“这我可不猜。”应娉婷笑道,“总归是会让我和应家上下、宾客们都欣喜的。”
“那是!”应蕴珞道,“到时候,韦孝宽就算把自己长的见识写信回去跟宇文泰说,说的也是比‘高欢娶娄昭君’要精彩的多的场子。”
这时候,姜氏和一位传喜的喜婆走了进来。
喜婆笑着恭喜道:“新郎官要来啦,请新娘子执扇掩面,请四王妃和三小姐左右跟随新娘子出阁,见新郎官——”
应娉婷就站了起来,接过娘亲姜氏递来的白扇,半遮脸,半含笑,秋姿迎风,款款迈步向前,走向应家直通正门的大道。
应娉婷的心中,对张僧繇的模样充满期待,对自己将来的婚后生活也充满期待,最重要的,是她想生活在一个龙腾昌泰的国家里,素腕撑起一片天,一片属于张僧繇的天,在那破壁的龙中局内,夫妻携手,幸福一生,好合一生。
来到那块陈庆之送来的、梁帝萧衍亲笔题写了“丹青定鼎”的匾额的下前方,应娉婷伴随着怦怦的心跳,侯着张僧繇在礼官的引领下前来。
张僧繇神色清朗,踏过应家的门槛,瞧见朝堂上的官员们包括朱异在内,已经站在两边等着看“却扇”礼了。
应国仲上前,问:“准贤婿何所能?”
张僧繇应道:“能画,能书,能参军。”
应国仲再问:“准贤婿若不在白扇上题诗,何以见扇后娇颜?”
张僧繇道:“题画、题心,见爱妻。”
应国仲看向长女婿萧绩,萧绩道了一句“笔底飞龙落何处?可是云间入妆台”以后,就把早已准备好的画笔递给张僧繇,请张僧繇却扇。
张僧繇只巧思了半会儿,就在白扇面画下了应娉婷的小像,惟妙惟肖,不着颜色,却也栩栩如生,让朱异带头叫了好。
众官僚和众宾客见朱大人都觉得好,便是纷纷拍手,连连赞叹张僧繇的才华。
这并不是虚伪,而是张僧繇的用意和表现确实出色,在扇子上画新娘的小像的传统,正是从此在南朝和以后的朝代开了头,并且源远流长。
却扇后,张僧繇看见了新娘应娉婷的容颜,果然惊叹,果然沉醉,果然觉得眼前的她比过去都要美,便道:
“扇底云光映玉梁,笔端难写半分香。
丹青万卷皆尘土,从此江山共画堂。”
“好,好!”朱异拍手,顺便补充了一句话,“张吏画尽人间色,不及眼前美娇娘。”
“朱大人妙句。”陈庆之道,“言简意赅,说全了这对璧人的心思。”
礼官道:“请应大人和姜氏夫人入内,坐上高堂之位;请新郎新娘上前,为高堂敬酒。”
张僧繇和应娉婷携手,分别从丫鬟翠心和翠屏捧着的托盘上,拿下酒杯,敬应国仲和姜氏夫人。
“好,好。”应国仲道,“从以后,张僧繇就要进入我应家了,我的二女儿娉婷也是有夫之妇了,本官甚喜。张僧繇的笔,从此为家国而画,为爱人而画,幸哉!”
“把女儿嫁出去,嫁给国之栋梁,看着女儿和张僧繇一起多子多福、白头偕老,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姜氏夫人左右握着女儿和张僧繇的手,“今日新人大喜,在这乱世当中,能有此结发之好,是应家的荣光,是梁国的荣光。我高兴不已,愿家国并好。”
谢过应国仲和姜氏夫人,张僧繇和应娉婷转向四贤王萧绩,向萧绩行礼道:“多谢四殿下加持。”
萧绩温润道:“不必谢本王。父皇将皇宫画阁的铜印赐给张僧繇,是希望张僧繇能够一笔为剑,用丹青印记来绘守江山万卷;父皇赐娉婷妹妹金莲步摇一件,是祝愿聘婷妹妹一生莲华灼灼,与张僧繇共案内案外春秋。本王成人之美罢了,这桩台城少有的美事才是最真切最美好的。”
见萧绩把一枚亲自雕刻了:纹饰和吉祥图样的铜符,作为贺礼赠送给张僧繇和应娉婷后,韦孝宽感动而泣,道:
“四殿下用心备至,如此,日后若逢战乱,张吏和夫人就能够以此为通行证过寿春城避难了。”
“我想守淮南防线,叫高欢的怀朔沙吹不过南国来……只可惜,我是贺拔岳大将手下的军阀宇文泰的人,只能守关中,守潼关,守玉璧……”
张僧繇道:“多谢四殿下。韦郎,你的这份心,与四殿下相同之心,我和娉婷都收下了,若有机会,我定要与韦郎一同,看遍关陇之地的麦浪,亲自采摘胡芹。”
“张吏你来,来我们的三秦之地。”韦孝宽十分盼切,“我一定会保你无恙,一定会叫主子宇文泰好好招待你。”
韦孝宽复对萧绩道:“关陇的麦浪,南国的柳色,台城的明月,真好真好啊!这才是绝妙的《南北晏清图》。”
“韦郎,本王眼前,如见此画。”萧绩朝韦孝宽一点头,“漫漫前路,天下分合,终归一元,画鼎合盘,定能实现。”
朱异道:“本官就是喜欢这般心胸与大义。前有张僧繇和应娉婷的郎才女貌两同心,后有四殿下和韦孝宽的君子之交两相宜,今日值得!”
现场一片喜乐融融,宾客们无不是称赞新人、称赞贤王贤士,歌颂对太平盛世的期待,展望南北一家,再无战事。
等到张僧繇和应娉婷的“谢亲恩仪式”完毕,就有礼官道:
“请新郎新娘成夫妻之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张僧繇和应娉婷按照礼官指引的流程,在众人的见证之下,正式结为夫妻。
却是在喜婆喊出“送入洞房”这句话之前,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乃是:临贺王萧正德和奸宦鲍邈之。
*
萧正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鲍邈之半猫着腰跟在后面。
一时之间,谁人都不知道他等想要做什么,连张僧繇和应娉婷也受他俩所阻,不能被众人簇拥着进入进入洞房,自是对那两人有所不满。
萧正德毫不客气地把南康王萧绩身后的椅子一挪,一把坐了上去,道:
“本王是梁帝的侄子,论辈分比你们的四贤王萧绩要高,论身份比应国仲要贵,所以今日这喜堂上的主座位,理应由本王来坐。”
鲍邈之奉承道:“临贺王神采飞扬,这才叫做有性情。临贺王亲自来贺,更是足以见得,王侯也是为有心人。”
萧绩不怒,只一转身,冷眼扫在萧正德身上:“本王是梁帝的亲儿子,岂容你这个宗亲之人僭越造次?”
萧正德冷笑了两声。
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就在萧绩和韦孝宽面前晃了晃茶汤,道:
“什么天下贤王,关中偏将,还不如我这个来去自如的王侯。珠联璧合,到头来玉碎翠散,还不知道伤怀的是天下人还是各自上头的主子。”
萧绩道:“临贺王,你可知道?即便是本王走在了韦孝宽前头,还有独孤信那块璧在他身后当坚固的后盾。本王哪怕是在天上,看见联璧,也会为独孤郎和韦郎高兴。既然‘联璧‘是谶言,本王就赌日后韦孝宽一定能够守住玉璧,乃至是成为关中的第一守将。”
“本王和韦孝宽,无不是在临贺王你之上,你今日赫赫然地喧兵夺主,就不觉得羞愧吗?就不觉得给梁帝的威严抹黑了吗?”
萧绩不怒自威:“本王向父皇参你一本大不敬之罪,连着破坏公共秩序罪并罚,你可有话要辩?”
“本王没什么要辩。”
萧正德说完,就自动自觉地从萧绩的位置上离开,进而冲张僧繇道:
“你可真是祖坟上冒出青烟来了,嗯?原本你是个应该跟普通百姓顾辉之的独生女顾依依永结同心的画师,却因为踩了大运,成了皇帝身边的御用之人和娶了名门贵女为妻。就你这人品,载于《史册》也免不了赞否两论。”
“再说了,羊侃、萧绩、韦孝宽三者,都是惹了高欢的人,什么时候高欢亲自杀来了,这座应家的府邸能抵挡的住吗?张僧繇,你拿什么保护应娉婷啊?就你那双只会拿笔画画的手,能够舞刀弄剑、御敌护妻吗?”
不等张僧繇回应,应娉婷就镇定自若地一笑,道:
“照我看,跟高欢有利益上的往来、内心深处不安和恐惧他的人,是临贺王你吧?高欢本人或是他的部下再厉害,那些争强好胜的男子汉气概,也比临贺王你的虚张声势要轻千万倍。”
“我听说,临贺王你为了防止自己遭受不测,偷偷养了不少打手。但是,那些打手的存在——可不是仅仅为了保护你自身的周全,还包括替你在民间横征暴敛,如此流毒社稷的你,对梁国对应家、对我和张僧繇的危害,不是比高欢要大得多吗?”
萧正德无言以对。
张僧繇见状,先是别了别应娉婷的耳边碎发,然后,他指向那个被萧正德摇晃过的茶杯,道:
“王侯要是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够了,就请喝下那杯茶吧!”
“茶比酒好,能够回甘,能够醒神,王侯请吧——”
萧正德瞪了鲍邈之一眼,鲍邈之就不得不走过去,那起了那个茶杯,递到临贺王面前,道:“王侯,喝吧,清心火的。”
萧正德一口气把茶喝下,然后自己把酒杯放回了原位。
“咱们走——”萧正德冲鲍邈之一扬手。
“是,王侯。”鲍邈之快步跟了上去。
张僧繇来到应娉婷面前,转变了对她的称呼:“夫人,好胆识。”
带着眼中化不开的温柔和对爱妻的赞赏,张僧繇再道:
“夫人对萧正德说的那番话,如刀锋刮过,霜冷和雪亮都打进了萧正德的心肠里。真是比我的画笔要锋利百倍,佩服,佩服。”
应娉婷重新用扇子半遮面,道:“若无夫君的画笔一直入阵作战,让我看遍南北山河与铁血,今日我又如何能够对萧正德反叱的如此痛快?”
当张僧繇和应娉婷被众人簇拥着,送入洞房的时候。
萧绩和韦孝宽就在不远处看着。
萧绩的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祝福的、欣慰的微笑,对韦孝宽道:“如此本王就放心了,见到张僧繇和娉婷妹妹终成眷属,本王就放心了。”
韦孝宽目光深深,很是珍惜这乱世之中难得的喜庆和热闹。
萧绩咳嗽了数声,掌心当中带血。
他垂眸,在萧瑟的秋风之中,感触到了眼眶和掌心的双份温热,说不尽心中的话。
进而他淡淡一笑,仿佛很快就能轻描淡写地把病苦忘记,正是:
丹青鸳谱照秋畴,江左新人共盟鸥。
咳尽襟前莲上血,不教胡马入梁国。
韦孝宽关切地顺了顺萧绩的后背,尽是关切之语。
萧绩道:“别对任何人说,没人注意到本王就好,就好……”
*
画馆“抱一堂”后院里面。
顾依依失魂落魄地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子边,仿佛已经把神思都游离于身外。
父亲顾辉之带着几个弟子,早早地就往应家去了,也不知道是去道喜的,还是去找事的,反正顾依依是没有问。
与其说是她不想知道,不如说是她觉得倦累,问了跟丢人现眼没区别,还不如自己在家里呆着的好,反正父亲回来,也会说一大堆话,听过了也就罢了,大不了再哭一场,尽情宣泄。
张小正进来,见顾依依双目红肿,就道:
“依依,你也算是看清楚了,自己这一生,就是跟张僧繇有缘无份,走不到一块去。现在张僧繇作为应家的乘龙快婿,有一半是圣上的意思,你作为普通老百姓,抗旨或是不满,那就是死罪。”
“所以我觉得,你是该彻底把张僧繇放下了,好好滴为自己活着吧!你还年轻,不差张僧繇一个郎君。”
“镜中月,水中花吗?”顾依依用手绢擦了擦眼角,“都是女子,我为什么就比不过应娉婷?就因为我出身没有她高贵,见识没有她丰富?还是说,在张僧繇眼里,宁愿跟皇亲国戚应家沾边,也瞧不起这座画馆?”
“这也不能怪张僧繇。”张小正耐心地,“他是个不平凡的人,时代潮流把他推到风口浪尖,皇恩臣铭要让他名扬天下,哪是咱们或是小小画馆能够挡他前路的?这是张僧繇的天命。”
“张僧繇娶妻以后,就是个有家的人了。”顾依依再洒眼泪,“我要是去见他,又或是我想要接触他,倒是显得我不要脸,做非分之事了?”
“是啊。”张小正就把自己从茶楼的说书先生那里听到的轶事,拿出来给顾依依举例,“依依你跟张僧繇纠缠不清,就叫做偷风窃月,卖俏迎奸;大魏皇后尔朱英娥跟位同丞相的大行台高欢在一起,却是叫做般配相合,迟来之缘。这就是差别,普通人终究是要吃普通人的亏。”
忽然间,顾依依大声哭泣。
张小正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叫她受了打击,就连忙赔不是。
顾依依边哭边道:“我随对那些出身高贵的人有嫉恨之心,但着实是讨厌自己不争气。人活一世,男子为功名为官禄而已,女子则是想寻得一位好夫君得一避风港,到头来,我是才情两失,画也画不下去,爱也爱不出结果来了……”
“老天爷,你对我太不公平了!!”
顾依依哽咽了一下,睁开满是泪痕的眼睛,顶着一张妆早已被哭花了的脸,然后,她就毫不犹豫地把窗台上的那盆“并蒂秋菊”给推了出去。
随着花盆破碎的刺耳响声,张小正看见:
顾依依抿着嘴唇,双手把浸满了泪痕的手绢给拧出了水,那副模样,把爱而不得和失之不甘是表现的淋漓尽致。
“依依,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不要做。”张小正上前,“我晓得你无法把张僧繇当作是人生过客、彻底从脑海里抹去,所以我陪着你,守着你,只求你平安喜乐一世,再无不必要的牵绊。”
顾依依不说话,却反而让张小正更担心。
“这样吧,如今是秋季,你染上了秋燥也是有的。”张小正关切道,“我到厨房去,炖一碗枇杷秋梨汤过来给你喝。”
“不止是那一碗,我还要吃撒了胡芹的面片汤。”顾依依怄气道,“胡芹在应家就有,是那个有着一副好皮囊的北魏之人韦孝宽带来的,就在张僧繇的房间门口生根发芽了。”
在张小正惊讶的眼神之下,顾依依又幽幽道:
“听说胡芹带着香味,张僧繇把胡芹碾成粉末,放进砚台上面研磨,就制出了前所未有的新墨。韦孝宽派敢死之人送到河北军营去给高欢‘鉴赏’的画,就是拿了那款‘芹墨’来勾勒……”
“那是茶楼里好事之人的胡说,依依你怎么能信呢?”
如果可以,张小正现在就想走过去,摸一摸顾依依的额头,看她有没有发烧。
但是想来,顾依依才哭的厉害,额头哪能不烫呢?她心中定是怒火中烧,哪能不热呢?张小正也就做了罢。
“我真想去见识见识,张僧繇现在佩戴的香囊里,是不是也装着那被魏贼给鬼迷心窍了的胡芹。”
顾依依一打精神,就要往外走,不顾残妆的面容。
“等等。”张小正拦在门口,“韦孝宽可不是好惹的。”
“北魏的辅政王尔朱荣可是有过:把贺拔岳全营都罚了,唯独不对韦孝宽追责的先例的,谁敢轻易动他?韦孝宽要是泥捏的水做的,高欢那些潜藏在梁国的细作们,早就把他给暗杀了,还会等到现在……都奈何他不得吗?”
“打不倒的男人,才是与众不同的男人。”
顾依依说出了一句赞赏之言来。
“什么?”
张小正忽然毛骨悚然,觉得顾依依才是莫名其妙地被韦孝宽给迷了心窍。
“你让开——”顾依依觉得张小正有意挡她的去路。
“你不能去。”张小正道,“高欢的死对头宇文泰,对独孤信和韦孝宽的情分不一般,独孤信对韦孝宽的情分不一般,韦孝宽对萧绩的情分不一般……你要是在不经意之间,撬动了南梁北魏的某根弦,罪过可就大了!!”
“我有罪?”顾依依转哭为笑,“我要是有罪,张僧繇就是同罪。吃胡食,用胡物,跟伙同胡人叛国有何区别?”
“你别去趟浑水。”张小正制止,“你要是惹了官司上身,你父亲顾辉之的家业‘抱一堂’要由谁来继承?你是顾辉之的独生女,我不能看你误入迷途而不知返。”
顾依依跟张小正争吵了一顿,正当她要破罐破摔,强行推开张小正去闯官府,状告了张僧繇的“扬胡人之风,利胡人之器,结胡人之交”错行的时候,顾辉之和几名学画的弟子从外面回来了。
*
“父亲。”
顾依依收敛了许多,随着顾辉之的步子,去往外厅坐下。
喝茶定神以后,顾辉之也不问之前女儿和张小正之间在争执什么,就告诉她:“张僧繇确实是个人才,画画的好,才气也刚刚好,怪不得他能得到圣上的赏识,从寒门小吏步步高升,抱得美人归。”
“换做以前,大户人家的官僚要是让女儿和上门的穷女婿成亲,是要被弹劾的,严重者会直接被罢官。”顾依依道,“现在好了,这条规矩都因为张僧繇破例了。”
“张僧繇也是个官。”张小正提醒,“只是他入仕比别人晚一些、走的不是门第世袭而已。”
顾辉之继续道:“我喝了许多酒,但是没吃一口菜,把这场婚事从头看到尾,只有一个印象:一切都是水到渠成,该是张僧繇的,该属于张僧繇的,就是他的就属于他。咱们顾家,跟张僧繇已经缘尽了。”
“不会的。”顾依依的口气,很是肯定,很是执着,“我不会让张僧繇如愿以偿的。哭过、伤过、痛过,我已经走出来了,就算是我做不成张僧繇的正妻,我也要做一个让张僧繇一辈子难忘难弃的人。”
顾辉之对顾依依一叹,没有多说什么,然后,他郑重地对张小正道:
“张小正,我在回来的路上,跟这几位弟子都商议过了,大家一致推举你来继承了画馆抱一堂,不知你意下如何?”
消息来得突然,见顾辉之也没有提及张僧繇的往事,张小正也郑重道:“我愿意成为顾先生之后的画馆新主,不负众望。”
“好。那就这样定下来了。”顾辉之欣慰道,“你愿意挑起这份担子,我也算是能给先祖顾恺之一个交代了。”
“是,我张小正一辈子就守在这里,守着画馆,也守着顾先生你和依依,绝不向张僧繇那般,为了奔前程什么旧恩旧情都可以不要。”
“张小正,你随我来——”顾辉之道,“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是。”张小正应道。
看着父亲张小正和学画的弟子们离开的背影,顾依依从厅子走了出来。
秋日,过道两侧,唯有五彩的秋菊开的正好。
顾依依面无表情地俯看着那些花儿,包括刚刚发生的:父亲让张小正在接手画馆一事,她也没有过多表态。
后来她就回房间去收拾了收拾自己,提着菜篮子在不合适的时间上了街,直往了香料铺子走去。
当她说自己要买做饭用的料子的时候,香料铺子的老板娘惊然,道:“我这儿是卖胭脂水粉,调料在那边,顾家姑娘你往那边去吧。”
顾依依也不走,就执拗地问:“这儿可有胡芹味儿的香粉,不管多少钱我都买。”
老板娘道:“没有,那东西稀罕,我这儿要是调出了新方子,反而无益。”
“可惜,可惜。”顾依依喃喃自语。
然后,她就在老板娘一脸狐疑的目光中,走出了香料铺。
*
另一边,大魏。
一想到在先前的宴会上尔朱荣的脸色,宇文泰就忍无可忍,气的挑刀而出,气呼呼地冲到高欢的营帐内,对高欢刀尖直指。
此前,高欢刚刚得到探子的密报,说是尔朱英娥确定怀孕,此事陛下和主公都还不知道。
所以高欢心里高兴,是那种又将为人父的高兴,也是那种不怕跟元子攸撕破脸的:要以权臣之姿和殿上人之态,来证明自己的坦荡的绝不掩饰是非的高兴。
所以,高欢对咄咄逼人的宇文泰只是一笑而过。
对此,宇文泰只错当成是自己被高欢给小看了,就要举刀向高欢单挑了去,在帐中叙论高低——
下一瞬间,侯莫陈崇和于谨赶到,左右劝宇文泰放下了腰刀,又把宇文泰拉后了几步,才先后道:
“大将息怒啊!”
“就在刚刚,侯莫陈悦辞别主公尔朱荣,自请离开营帐,直接往鄯州刺史的任上去了。”
高欢倒是听出了侯莫陈崇和于谨的弦外之音,他俩是要告诉宇文泰:
大将,侯莫陈悦连陛下的面都不想见,连近在眼前的太原霸府庆功宴都不想去,可见是觉得自己被不公正地对待了,只想在任上拿出实绩来,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好压胜了我等武川军。
宇文泰喘着气,冲高欢道:“贺六浑,你可真是挑拨离间的一把好手!本将跟侯莫陈悦无冤无仇,就因为你在背后使出阴招,而失信于主公,被主公当着众人的面训斥,你良知何在!!”
高欢一点不怕宇文泰的手中刀,反而一把抬起了宇文泰的手,让那把刀正架在自己的脖子侧,回应:
“我没有做见不得光之事,所以我不怕被你当众砍了去。”
到目前为止,高欢的确是没有做过对不起宇文泰和武川军的事。
至于过后,侯莫陈悦受高欢唆使,而在帐中伺机取了贺拔岳的性命,是后话。
“你还敢狡辩?”宇文泰问,“真以为本将不敢一刀砍了你?”
“哈哈……”高欢大笑,“男子汉顶天立地,你要觉得自己有能耐杀我,你就砍下去。我保证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来呀,就朝这儿砍。”
高欢指向自己的脖子。
宇文泰气得把腰刀往地上一摔,见侯莫陈崇捡起,斥了一声,才转向高欢,怒骂:
“是你误会本将安排韦孝宽去梁国假装结友萧绩、实为想借萧绩之手夺取淮南领土在先;又自以为我武川军连杀两位萧氏宗室并吞益州两座城池、是为了进一步蓄力南伐在后,才想利用侯莫陈悦来积怨恨我,进而让我不安,让在前线讨贼宿勤明达的大帅贺拔岳有后顾之忧……你之用心昭然若揭,还有什么可否认的?”
“再说那日晚宴,主公尔朱荣只当本将和侯莫陈悦是忘记了军规军纪,不让整个营帐安宁,所以大加责罚,殃及征战在外的贺拔岳大帅。贺六浑,你却是称心如意到现在,也没有消停……叫本将如何能够继续闷头吃亏?”
“贺六浑,你混账!!我等为关中为关陇出生入死,只为西陲重地能安,你却是私通皇后,打脸陛下;你自称出奇招懈怠了梁帝萧衍的斗志,也应记大功一件,跟我武川军平分秋色——”
“你凭什么!!本将就看不起你这样……争功不休,连主公的女儿都敢谋爱的人——”
等到宇文泰把剩下的更难听的话也骂完了。
高欢对侯莫陈崇和于谨道:“叫你们主子回去吧。”
侯莫陈崇把腰刀递还给宇文泰,道:“大将,回去吧。到了这个份上,你要说的也说了,要发作的也发作了,足够了。”
于谨道:“大将,你这么单方面叫骂下去,于事无补,被主公认为小肚鸡肠,则更加不好,回去吧。”
宇文泰哼哼了几声,冲高欢道:“本将跟你没完,没完!!”
却是有一个兵卒八百里加急闯入,道:
“报——!!”
“独孤信回来了,回到宇文大将你身边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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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