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札礼赞

/林默生x丁易青

/代雨

丁易青记得每一次林默生写字时的样子。

他总是坐得很正,宛若劲松。钢笔尖沙沙的划过粗砾的纸,留下一页遒劲有力的字。

在日本人手下干事说不上清闲,林默生偶尔也会在书房里加个班。每当这个时候,丁易青都会端着切好的水果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往往最先察觉到她的到来,停下笔朝她笑道:“辛苦林太太。”

“不辛苦。”丁易青笑着放下水果盘,不忘和他打趣,“还是林大主笔的工作更忙些。”

他噗嗤笑开,感慨:“我也早就不是主笔了。”

“这回给日本人写的什么?”丁易青依着桌案边的墙询问。

他故作深沉地摇头,合上钢笔的笔帽,袖口遮着纸页的内容。

“不给我看啊?”丁易青用钢叉戳过一块苹果块,手悬在空中调侃,“那你也不许吃我切的水果。”

“不是不给你看。”林默生垂眸一笑,“这些不是工作上的事情。”

“那是什么?”

“对你保密。”林默生将纸页抽起,另一只手打开左侧的抽屉。

丁易青伸手去抢,可林默生反应明显快些,她扑了个空,不高兴地撇了撇嘴角,被他揽腰坐在腿上。

林默生很少见到丁易青撒娇。平日在外人的面前,她通常表现得庄重自持,不失风范。一聊到任务,她又像是回到了最初二人补习英文的状态,认真且投入,眼里闪着坚定。

可他们既是战友,也是夫妻。情意绵绵的时刻虽然少,却不是没有。

丁易青随手给他理了理衣襟,失落的嘟囔:“那我不打扰你写东西了。”

抽身要走。

林默生双手牵住她的双臂想要拦住她,谁知丁易青顺势从他手里抽过纸页,眉眼带笑地跳出他的怀抱。

“这招叫作苦肉计。”她站在不远处,眉眼被昏黄的灯勾勒得清亮。

林默生无奈地扶着额:“是我关心则乱了。”

“怎么,林先生觉得吃亏了?”

林默生不回答。

丁易青跑过来,笑盈盈地弯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那这个就当补偿你了。”

“好了,让我看看你写的是什么……”丁易青持着纸页,辨认上面未干的字迹。

她突然发现这其实是一封信。读了半行,又更加惊奇,因为上面记录的居然是结婚后她和林默生的相处日常。

林默生写下的第一件事发生在一个月前。那段时间她忙于和松本太太拉拢关系,于是常常约着几位认识的太太打麻将。

上海的阔绰太太都喜欢打麻将,可丁易青对麻将一直不是很感兴趣,技艺也不是十分精通。为了更好的让松本太太尽心,林默生特地找了人陪易青练手。

打麻将的地点就约在福兴茶楼。为求速成,丁易青一推开公司的公务就跑来打麻将。跟着那些姐姐学了几天,丁易青开始懂得算牌摸底,进退自如。

徐叔奇怪自家小姐怎么突然就对麻将上了瘾,连一向投入的公司业务都兴致缺缺的样子。

晚上丁易青跟林默生说起这桩事,笑着冲他打趣:“你看,你太太为了顺利完成任务,可是被迫精通百艺。你还不知道犒劳犒劳我……”

林默生当即答应了。丁易青还在猜他会怎么犒劳,谁知第二天傍晚,他就找来了福兴茶楼。

陪桌的姐姐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林默生见她们这局打得尽兴,偏要等她们结束了再接易青走。

“所以林先生打算想带我去哪儿?”丁易青应接不暇时问他。

“今晚戏剧院里有演出,我想你会感兴趣。”

“呦……”陪桌的姐姐们嬉笑着调侃,“林太太和您的先生感情真好了伐。”

丁易青和他对视一眼:“那林先生可要好好帮我看看牌。我这局打得孬,怕是一时半会好不了。”

“林太太可别谦虚了伐。”对桌的姐姐对林默生笑道,“默生可是娶了一个顶聪明的老婆,我们几个才教了几日,就被林太太把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

“襄兰姐就爱拿我说笑。”丁易青被夸的不好意思了。

“难道不是吗?”林默生明知故问。

丁易青觉得脸有些热,羞赧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怎么连你也学坏了?”

林默生大声笑开,目光扫过丁易青手里的牌,作出一副思忖的样子。

一边的姐姐一见夫妻合档,连忙捂着自己的牌。

“林太太,你可看好默生了,不能让他把我们手里的牌也看了去伐。”

“那可对不住了。”林默生推开丁易青面前的牌,“我们刚好糊了。”

丁易青开心地抱住他的手臂,姐姐们叹息一片。

林默生帮她拿好手包,牵住手作告别词:“辛苦各位这些天对易青的照料,我就先把易青接走了。大家玩的开心。”

……

转到当下。

丁易青悻悻地将信纸折好,递给桌前静静注视着她的林默生:“你怎么连这些小事都记下来,也不怕别人看见了笑话。”

“我想我自己的太太也还有错?”

林默生打开抽屉。丁易青瞥见里头居然有一叠同样的信纸,连忙走到另一侧,想要去拿。

林默生关上抽屉,手臂挡着她的动作,缓缓的摇头,意作不许。

丁易青想也没想,又在他侧脸上亲了一口。林默生淡淡地笑开,由着她满怀好奇地拉开抽屉,取出另外一张。

林默生记录的第二件事发生在半个月前。那天邵主任的太太秦美凤邀请丁易青吃饭,感谢她让自己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吃完饭从饭店出来,林默生正站在车旁来接丁易青回家。

“怎么是你亲自来接了?今天下班下得早吗?”丁易青跑到林默生面前,帮秦美凤打开车门,邀她进车。

“刚下班。记得你说和邵太太在这吃饭,我看这里离单位不远,就走过来接你了。”

“走的累不累?”丁易青帮他把公文包放进车里,和他一起坐进后座,“我都跟说了吃完饭立马回去,你还不放心我呀?”

林默生垂眸一笑,牵住丁易青放在膝上的手。

“我们要先把邵太太送回家。”丁易青语气俏皮的道,“所以林先生要是饿了,只好先委屈你忍着了。”

林默生侧头贴在她耳边:“知道了。”

“啊呀真是不好意思,实在是麻烦林太太和林先生了。”秦美凤从副驾驶座上转身致歉,“都怪我们家老邵今早把车开走了,我又联系不上他,辛苦林太太送我回家了。”

“邵太太客气了。”丁易青道,“我这顿饭都是邵太太请的,只是让司机绕个路,谈不上什么麻烦。”

秦美凤道:“林太太,我看今天饭店那道滚醋鱼你挺喜欢。下回我让人问问厨子做法,回头让我们家仰山请你们来家里吃饭。林先生一表人才,我经常听仰山提起您。你们夫妻来家里,我想仰山也是很乐意的。”

丁易青想起那批借邵仰山名义送走的货:“若是邵先生同意,到时候我们也就不推脱了。”

她这边一心惦念着任务,却听一旁林默生意有所指地念了一句:“滚醋鱼?”

“欸是的是的。”秦美凤笑道,“林太太可喜欢这道菜了,筷子都不停的。”

在林默生的注视下,丁易青解释道:“这道菜和我家乡宁波的烧法相近,我嘴馋,就多吃了些。”

“那厨子听说是宁波人,烧的菜都偏酸。我还吃不惯呢,不过林太太喜欢,这是挺好的。”秦美凤想到什么,忽的念叨道,“酸儿辣女。林太太喜欢吃酸的,林先生您可要等着抱儿子了。”

……

转到当下。

信纸的最后一行停在“酸儿辣女”这四个字上。丁易青心底里像被春日熨过一般,持着这一页纸看向林默生,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林默生笑着单手揽住她:“林太太这是被我感动到了?”

“才没有呢。”

丁易青感到眼眶有些湿润,她坐到林默生腿上,双手环抱住他的脖颈:“默生,你自己说,这些信你写了多少了?”

“不算多。”林默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和缓低柔,像是在哄人,“易青,我时常在想。作为一名革命工作者,我并不是你最好的归宿。再加上杜瑛的缘故,你我是二婚。在别人看来,你是续弦。愿意和我在一起,你受委屈了。”

“瞎说什么。”丁易青嘟囔道,“我就觉得,嫁给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谢谢你,易青。”林默生低声笑道。

丁易青在他怀里赖了一会儿还不想起来。

林默生耐心地帮她取下绾发的首饰,听她抱怨:“今天陪松本太太打了一个下午的麻将,我腰都坐酸了,再让我待一会儿。”

“我帮你揉揉?”

“不用。”

“这算什么。为我太太服务是我的荣幸。”林默生说着,便将丁易青打横抱起来。

她身子轻,抱着并不费劲,丁易青惊了一下,很快平静下来,被他放到床上。

林默生的手劲刚刚好,丁易青闭着眼睛享受了会儿,脑中想到什么,侧头问他:“一说到腰,我突然想起邵太太以前跟我提过一个土方法,说是夜里把腰垫高些,好受孕,你是不是也觉得听起来很荒谬?”

腰被人不重不轻地捏了一把,丁易青笑了,听到身后的林默生调侃:“我太太这么大方,私房话都跟我说?”

“谁叫你是我丈夫呢。”丁易青握住他的手,从腰上放下来。

林默生顺势搂住她。她身上穿的睡衣料子薄,两人熨帖在一起,倒是舒心又暖和。

“易青。”

林默生的声音悬在她的头顶,牵住她的手轻轻地摩挲:“你若是想要孩子,应该跟我说。”

“怎么,酸儿辣女,你想要儿子?”

“是儿是女我都喜欢。”林默生道,“如果是个女儿,像你也挺好。”

“那是。”丁易青回抱住他,恬不知耻地顺杆爬道,“我这么贤惠又会体贴人……”

“嗯,而且还有姑娘家少有的主动。”

丁易青知道他指的是当年夹在简爱里的那张照片,纠正他,“那也是优点好不好?”

“嗯。”

……

那些信再次回到丁易青手上时,林默生已经死了。

六号将这信交给她时说,她和林默生在上海的家早就被国民党和日本兵搜空了。他寻机会溜进去的时候,只看见这些纸被乱糟糟地扔在地上。街上卖废品的老头本来想占点便宜,被他拦了下来。

“申二同志。”六号的眼底流露出令人刺痛的悲悯,他哑声张了张嘴,不忍心说出那两个字。

丁易青靠在根据地医院的床上,用手指慢慢地抹平每一页信纸上的褶皱。

曾经月白色的光滑的纸,被数不清的残缺的灰色脚印蒙盖着。可林默生遒劲有力的钢笔字迹依旧透出来,一字一句,一笔一划。上边的墨迹就像未干似的,在澄明的光下泛着黑泽。

六号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林默生同志交代的东西,他让我在必要的时候给你。”

丁易青接过信,手指轻翻过折叠的信纸,直到看到信的末尾“林默生”三个字。

她知道,这是一封遗书。

看到这熟悉的清隽笔锋,丁易青眼里微光隐动,她视线下移,读了下去——

辛巳年辛丑月二十一日

易青,如果这封信注定要和你见面时,原谅我无法再当面和你说一声抱歉。

记得曾经你问过我,革命和爱情是否真的不能兼得,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不忍诉诸于口的最糟糕的答复了。

对不起,易青。

我不能再继续照顾你了。

——林默生。

“林同志他每一次出任务,都会在我这里留一封信,如果平安回来,他就会请我把信烧掉。”

“申二同志,林默生是为革命牺牲的。我想即使在他生命最后的一刻,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

丁易青没有说话。她坐起来,一张一张地读着那些未曾看过的信。

她读得很慢,读到天色将晚。夕阳敛尽余晖,天际被浅淡的青黑色浸染。医院的送餐车开始叫号,四周嘈杂起来,她的心终于冷了下来。

一共是二十七页纸。时间最早的那封甚至可以追溯到三年前。

一张一页页,她记得那些信里的所有事情。

她记得他在书房工作时,看见她来时,抬眸的样子。

她记得他接她回家时,递出手来,牵她的手的样子。

她记得他为她揉腰,拥抱她,贴着耳朵说话时的样子。

……

可是丁易青也知道。

那个叫林默生的傻瓜走失在黑暗里。

他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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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落情笺
连载中代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