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音像店

/林守护x殷英路

/代雨

殷英路和林守护重逢在英国。

那是一个雪天。

凛冽的冷风无情地搜刮着枝头的残雪,天际翻滚出一抹青白色。

英路捧着热咖啡,任由袅袅升起的白雾裹挟着温热的潮意,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望着窗外。

天才刚亮,送报的人骑着单车飞驰在街头,车铃声飘了一路。顶着牛皮帽的老人在扫店前的雪,草竹扫帚摩擦着地面,发出呲呲的声响。

这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早晨。

算起来,她游学英国已经有两年了。

两年前她们前脚刚从宿舍楼出来,身后的枪声就瞬间打响。

等一切归于沉寂,她从医院醒来时,这次暴乱的尸体早就被清除干净。

每当她问及林守护的事情,父亲就闭口不谈,后来英路也不再问了。

父亲退职后,英路的游学申请顺利通过。她终于离开了那片伤心的故土,真正地,做到了和哥哥约定的一样去过自由的生活。

喝完咖啡,英路从店里走出来。

前不久她的学校出现暴动,所有的游学学生被分配到城中的各个救济楼里安置。

她的合租室友是个印度女人,因为欠债,白日里会接待一些特殊的客人来维持生计。

房间隔音不好,英路现在还不想回去。

她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经过一家音像店前,听到了一首久违而又熟悉的歌——

《One way ticket》

这首歌发表后就火爆全球,但这也的确是她第一次在异国他乡听到这首歌。

英路心倏忽隐隐抽痛,她又想起那个人,想起他在她的录音带里给她留下的话。

她略作迟疑,最后还是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风铃叮铃当啷响了一阵,歌声愈加清晰。

柜台的老板用英文问她是否需要帮助,英路沉默着摇头拒绝,然后移开目光,在货架前流连。

歌声停歇。

英路随意挑了张唱片,在柜台结账。

老板打量了她几眼,用韩语试探着问她:“南韩人?”

她诧异地点头:“您也是?”

“不,我是朝鲜人。”老板爽朗笑着,环视四周,“这家店其实是我一个朋友开的。我只负责收银。”

“那您的朋友……”

“哦,他原先属于朝鲜,现在是无国际人士。”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老板的笑容稍稍凝滞,等回过神来,他将包装好的唱片递给她,“一共是4镑5便士。”

英路付好钱,就从店里离开。

后来的半个月里,她除了去咖啡厅,还不时去这家音像店里转转。

奇怪的是,几乎每次她到店时,店里都在放《One way ticket》这首歌。

老板解释道,这是他那个朋友最喜欢的一首歌,吩咐他每天都要放一遍。

“您那位朋友……”某天英路问起,“我可以见一见吗?”

老板只是笑道:“真是不巧。他半年前刚去德国,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在很多国家都开了音像店。”

英路点了点头,又听老板道:“你也很喜欢这首歌吧?”

“嗯。”

“等他回来了,我一定让你们见上一面。”老板道。

英路道了谢。

她并没有把老板的话放在心上。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世界上的有缘的人很多,但并不是每一个都要相见的。

伦敦气候湿冷,天边乌云稠布,雨雪混杂着淅淅沥沥下了几天。

某天英路上街采买,不料被风雪困住,只好进音像店歇脚。

老板热情地递上毛巾让她擦发上的雪水。店里放着轻快的音乐,英路在货架间慢步徘徊。

店里进了一批新的唱片,她左挑右拣,逐渐意兴阑珊。

风铃叮叮当当的响起来,店门被推开。

有人进来。

“——吧嗒。”

英路一分神,手里的唱片忽的掉落,摔到她前方几步的地方。

她弯下腰去捡,头发披散下来,柔柔地垂在鬓边,正好挡住眼前的视野。

音像店光滑的木质地面凝着水迹,在澄清灯光下流光暗闪,如打破的镜面。

耳边是老板惊喜地嗔怪:“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来者没有回答。

老板追问道:“怎么样?有收获吗?人有没有找到?”

“没有。”

这声音沉,冷,且熟悉,搅起她心中的涟漪。

英路触及唱片的指尖一颤,俯身的动作停滞了一刻,然后缓缓地抬起眸。

目之所及是点着地板的伞顶。泛着水泽的地面映出一道颀长的影子。

她嘴唇微抿,呼吸的尾音消弥。

视线逐渐上移,描过衣襟,直到对上那人的眼眸。

的确是他。

四目相对,林守护的眼中也同样闪过一丝怔然。

彼此辨别着昔日爱人的眉眼,英路感觉到他的目光稠重了几分。

他灼灼的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和说不出的温柔。如细笔勾勒书画似的,一寸寸描摹过自己的眉眼。

他舒心展颜一笑,迟迟地回答老板的话:

“不过现在……我找到了。”

-

外头雨雪不停,夜色渐深,伦敦陷入月白昏暗的灯光和深浅不一的阴翳之中。

音像店的老板为他们这段久别重逢的情缘打动,啧啧称赞。

从他口中,英路逐渐知道了林守护近两年的行迹。

从宿舍楼出来后,他乘上轮船,先是去了一个偏僻又陌生的国度。好在有姜清雅手里的美金作保,他们几经周转,生活终于稳定下来。林守护随即和姜清雅告别,开始孤独的在各国奔波。

“他其实就是想找你。”音像店的老板侃侃道,“他先在南韩的新闻报道里听说殷昌秀入狱的事情,后来托了几个深交的朝鲜朋友,近一步打听到你出国游学的消息。”

“我和他在南非的角斗场认识。你应该能想象,那里的打手经验丰富,黑吃黑的厉害,但林守护是当晚唯一一个挤上排名的黄种人。这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救济了我,让我有钱回到伦敦寻亲。”

“他说他在找人,可是一点联系方式都没有。我问他怎么找,他居然说要开很多音像店,他说他在等的那个人一定会出现的。”

“我当时觉得这个想法很滑稽,但是英路小姐你的确来了。他说的一点都不错。这真是一段奇妙的缘分。”

……

听这段话的时候,殷英路一直握着林守护的手。

店里的灯光浅淡昏黄,她侧脸望着林守护的脸,他也心有灵犀地回望过来。

柔和的光将彼此的面庞勾勒得十分清晰。

他温声问她:“怎么了?”

一切是那么虚幻,又那么真实。殷英路差点难以分辨出什么是想象,什么是现实。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心底莫名地泛起悲伤。

林守护察觉到她的沉默。他将茶杯递给她。英路抿了一口,一种酸涩感席卷过她的心尖,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大滴大滴地砸进杯中,融入水中淡却了踪迹。

“守护xi……”她眼框微红,含着晶莹的泪望着他,“对不起……”

“别担心。”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道,“还好,我们都活下来了。”

因为活着,所以能够再见。

……

夜里的街头有行人撑着伞独行。大家只是沉默的赶着回家的路。

街巷间比平时少了许多欢笑,显得有些萧条。

一旦相见,殷英路就发现自己很难再和林守护分开。

她粘在林守护身旁,抱着他的手臂,握着他的手。

军人的手掌宽厚又粗糙,指腹和虎口处都有薄茧,那是常年握枪形成的。

他们紧靠着在风雪里漫步街头,明明隔着厚重的大衣,英路却好像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似的,骨子里都透着温暖。

“守护xi。”她摇着他的手,在他面前倒着蹦蹦跳跳地走。

得岁月怜爱,女孩依旧唇红齿白,只是和曾经相比褪去几分青稚,平添了些许清冷。

但每当看到她流光潋滟的眼里倒映着他和远处的灯火,林守护又觉得眼前和常青书店邂逅时的一切都所差无几。

他被牵引着,沉溺,沦陷在她明丽柔婉的笑中,舍不得移开视线。

“和你一起走这条街道,让我感觉陌生又熟悉。”英路弯着眉眼道,“周围的事物明明都是原来的样子,却好像和往常大不相同。”

“现在,商店虽然都是关着的,但是我能想象出它们白天开着的样子。大街、行人、单车,还有送报纸的小孩,推开店门时轻快的风铃声。守护xi,你喝过西街头那家咖啡店的咖啡吗?我每天清晨都会去那里坐着,看这座城市逐渐苏醒。那家咖啡店的老板也是朝鲜人,我明天就带你去,好不好?”

“好。”

林守护扫了一眼漆黑的街头,四下无人,此时的伦敦就像一头蛰伏在暗处沉睡的斗兽,很难想象它苏醒的样子。

他回想着英路方才的话,调侃:“看来除了超人外,我又多了一个身份了。”

“什么?”

浅浅的笑在林守护嘴角化开。

他道:“魔法师。”

-

他们一直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在街头不自觉地就闲逛到深夜,自然而然的忘了住宿问题。

“守护xi。”殷英路指着不远处楼舍模糊的轮廓,“那里就是我临时待的救济所。”

“你在伦敦没有住的地方吧?那就跟我回去吧,好不好?”

林守护看她如此自然地邀请他过夜,就知道她一点都没有多想。

以往他在伦敦,都是住在音像店的老板公寓。可是他们已经步行了这么久,早就把音像店远远的抛在身后。原路返回并不现实。

在殷英路的公寓过夜是当下最合理的选择。

他点头欣然应允。

英路口中的救济所离城区不远,他们走了没多久就到了。

此处的救济所改造自饱经轰炸的一座老教堂,外观老旧而肃穆。又因为离贫民窟不远,周围鱼龙混杂。大门的台阶上歪七八倒地躺着几个喝醉了酒的白人青年。他们面色驼红,稀疏地吹了几声口哨,用迷离的醉眼打量着他们,似乎兴味盎然。

林守护皱眉叮嘱道:“晚上一个人不要外出,不安全。”

“好。”英路领着他进楼。

救济所没有门禁,看门的婆婆早就熄灯休息了。她带他上楼,走过昏暗的走廊。在她掏出钥匙去开门的空档,林守护瞥了一眼隔壁公寓的门。

门口放着一双材质不菲的男士皮靴。

英路知道他在想什么,甜甜地笑开:“那间公寓里住的是一个印度姐姐。”

她推开门,展现在林守护眼前的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客厅很小,但灯一开,却发现十分整洁干净。卧室里放着一株玫瑰花,在灯光下闪着光泽,看起来还很新鲜。

殷英路去厨房拿茶壶烧水,林守护被她摁在沙发上,只好看着她为自己搜罗毛巾、牙刷、被褥的忙碌背影。

他想起还在朝鲜,总爱唠叨他的妹妹。

这些年他一次也没有给家里人通过电话。南韩自那次事件后彻底放松了警惕,但朝鲜那里没有。他知道一旦和林秀熙联系,会给双方惹来杀身之祸。

只要以假死的身份活在世上一天,他就永远也回不去朝鲜,那片他深爱的故土。

“守护xi……”

英路把干净的毛巾递给他,指着一间屋子:“那里是洗浴室,你身上都被雪水沾湿了,去洗个澡吧。我已经把暖炉开好了。”

“多谢。”他接过浴巾,顺势牵住英路的手腕,拉她在沙发上坐下,挨着他。

“怎么了?”英路疑惑地打量着他,神情懵懂。

“我没事。”他手掌微烫,撇过脸,有些不自然,“你刚才说隔壁住的是个…印度人?”

英路点头。

这回,隔着沙发后的墙,她先是听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床板。接着,隐约传来女人的低哼声。

英路的脸立马烫了起来。

那个印度女人每天都会带不同的男人回公寓,她以此谋生,白天夜里都不眠不休。英路每次遇到她,对方都会顶着疲倦的神色,然后用嘶哑的声音和她打招呼。

可现在是半夜,平时这个时候英路早已陷入沉睡,因此会忽略掉隔壁接客时的动静。

“对不起。”她面颊上飞出一道绯红,根本不敢去看林守护的眼睛,“我也没想到今晚……”

她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我去提醒他们……轻点?”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林守护垂下眸,抿唇笑了笑,试图缓解两人的尴尬,“有磁带机吗?可以放点音乐。”

“有的。”英路起身去找。

暖炉一开,室内的冷气都被驱散了。英路脱下大衣,贴身的毛衣勾勒出她纤瘦的背影。

林守护忽的想起当初她在宿舍房间里找医药箱的时候,他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就像当年一样。

“找到了。”不一会儿,英路就抱着磁带机和唱片盒欢快地跑过来。

她蹲在茶几前,一边兴致勃勃地挑选,一边问他:“音像店我去了很多次,每次都会买回很多唱片。你想听什么样的?”

林守护伸出手,他心不在焉地在唱片箱里捻出一张,递给她。

英路放好唱片,磁带机开始运作。舒缓的音乐悠悠响起。

她浅笑着,春晖明媚。有守护在的地方心情总会很愉悦。

英路刚想坐回沙发,忽的从背后被一双臂弯圈住,她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被男人清冽又熟悉的气息所包裹。

“殷英路。”林守护顿了一下,贴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很想你。”

殷英路的心慢了半拍。

“守护xi……”她垂下眼眸,抬手攥住他的衣袖,慢慢地转身回抱住他,小声回应道,“我也很想你。”

耳后被人轻啄了一下,似雨丝轻溅,殷英路脊背一僵,被他推靠在沙发背上。

檐角雨藕断丝连,似初融的汩汩溪流。

吻落了下来。

……

黎明趋近,月光时而收敛它的皎洁,时而恣意倾泻。

清冷的月辉细细描绘着男人的脊背,英路闭目闪躲,心如擂鼓。

喉结在林守护凌厉的颈线上稍微一滚,他沉下头,耐心地在她唇上烙下一个又一个吻。

呼吸声纠缠不清。

……

殷英路面红耳赤,下意识想去揪他的衣角,指尖却触到他紧绷的腰腹。她收回手,触感却依旧蕴留在指腹上,她后知后觉到这是一道疤痕。

林守护身上有许多伤痕。

刀伤、枪伤……

经年累月的积攒下来。

心疼和歉疚弥漫在心间。这分别的两年,还有那未曾遇见的二十七年,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

音像店的老板说自己是南非的角斗场遇到他的,难道那些日子他是以角斗谋生的吗?

她的指尖稍作描摹,从腰腹到脊背。每一处疮痍都让她心惊,她不知道他身上究竟有多少伤痕,哪些是旧伤,哪些是新伤。

她鼻间一酸,眸子浸了水。

白皙的玉颈绷紧,去仰头迎合他的吻。

察觉到心上人情绪的变化,林守护将她拥的更紧了些。

下巴擦过锁骨,他提醒道:“专注点。”

……

在伦敦的这两年,殷英路一直保持着早起的习惯,但这一天她破格睡到了八点。

她光着脚从房间跑出来,看到林守护正站在厨房里。他穿着居家的白衬衣,袖口微卷至手肘处,黑发耷拉在前额,整个人显得清爽明朗。

“早安。”他扬了扬手里的铲子,冲她一笑。

这样美好的早晨,她无数次在梦中期待过。可现实曾一次又一次无情地击碎她的希冀。

殷英路跑过去抱住他。

手倦懒地环上林守护的腰,她抵在他的怀中汲取他熟悉的气息。

这回人是实心的,真好。

“怎么了?”林守护摸了摸她的脑袋,将她轻轻地揽进怀里,“别担心,我一直都在。”

他笑盈盈地将她推出厨房:“洗漱好就去沙发坐着吧。我看见餐桌上有一些新鲜的吐司,马上就快烤好了。”

厨房距离洗浴间不过几步,他们却仿佛一离开彼此的视线就会不安似的。她冲他挥挥手,这才依依不舍地退进洗浴间。

用早餐的时候,殷英路问他:“会在伦敦长住吗?”

“你如果喜欢,我们就长住。”林守护将剥去壳的水煮蛋递给她,“都听你的。”

“我完成学业还要两年。”殷英路低头喝了一口牛奶,“这段时间你打算做什么?”

“还没想好,大概会筹钱开一个茶馆。我或许会当一个常驻吉他歌手。”

林守护递给她纸巾,指着她的唇角调侃道:“你看看你,真的很像一只冒冒失失的小兔子。

殷英路看见林守护在朝她笑,自己的眉眼也不禁像月牙似的弯起来。

“不许再笑我。”她恐吓他。

“知道了。”林守护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复脸上的笑意,奈何殷英路蹙眉的样子让他回忆起常青书店她的那件糗事。

他的英路总是可可爱爱的,一点都没变。

他没忍不住,扶着眉头低低笑了一声。

“嗯?”殷英路皱起眉头,佯装生气地从他手里夺过牛奶,气呼呼地道,“还笑?再笑就不还给你了。”

林守护站起来,男人体格上的优势尽显无遗。殷英路也顺势站起,高举着牛奶杯,不愿输了气势。

他一边笑着去夺她手里的杯子,一边展开手臂提防着她摔倒。两人从餐桌一路闹到洗浴室。

最后的结果就是在殷英路来不及反应的时候,林守护一把将她抱放到洗漱台上,倾身吻她。

殷英路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轻推着他作无声的抗议。

牛奶杯静静地搁置在一边。

只是此时时光正好,还有谁会在乎它呢?

……

殷英路喜欢看林守护笑的样子。

首尔的时候他背负的太多,少有的几次笑也都藏着压抑,并不轻松。

可两人待在伦敦的这段日子里,笑似乎成了他们的常态。

殷英路上一次把他逗笑就发生在刚才。

那时,她正在一家新开的咖啡馆里排队点餐。

新店开张,生意火热,前台腾不出人手,只能由老板亲自坐镇。

那位老板是个褐发碧眼的德国人。英路听他用一口纯正的德语交代招待生,心里还有点发怵,但她见排在她前面的几个学生都顺利的完成点单,便以为说英语是行得通的。

结果轮到她时,对方率先说了一通她听不懂的话,只从依稀字眼里听出那是一句“欢迎光临”。

英路下意识转头,想寻求林守护的帮助。

店里绿植葳蕤,春光和煦,他惬意地坐在窗边向她招手致意,俨然是未曾领会到她这边的窘境。

殷英路不想让他小瞧了自己。

平时她会求林守护念德语给她听,因为他说德语的时候声音低沉醇厚,让人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一切和德国有关的浪漫元素。

凭着记忆里似是而非的几个模糊印象,殷英路边和老板交谈边比划。

眼看的德国小哥的眉头皱成了铁疙瘩。英路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将话说明白,总之好在最后,两人是点头再点头的达成了共识。

艰巨的任务终于完成。

殷英路想将方才的尴尬掩盖过去,于是面对林守护的问询,她顾左右而言其他。

直到老板亲自为他们端上了咖啡,对英路道:“其实小姐您可以直接用韩语和我交谈的。”

英路哑言,惊讶于他一口流利的韩语。

老板笑道:“我是德韩混血,从小学的就是两种语言。另外——”

“您刚才一再强调要往咖啡里加盐,考虑到这么做的口感会很奇怪,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加……”

英路:“……”

她其实想说的是加糖。

她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老板走远后,殷英路才悄悄地从桌角抬起头,只见林守护张扬地笑着。

知道他在嘲笑自己,她默默地捧起咖啡来掩饰自己发烫的脸。

可过了一会儿,殷英路想到什么,逐渐恢复神色。她乖巧地抱着咖啡坐到林守护身旁,凑到他眼前眨了眨眼睛。

像在阁楼时那样,她放缓了语气,故弄玄虚道:

“这其实不是一种普通的咖啡哦。”

……

林守护有晨练的习惯。

他锻炼完的那会儿,往往是殷英路最大胆的时候。

以前在阁楼帮他包扎的时候,她饶是看的再脸红心跳,也得强装镇定。如今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似乎做什么都百无禁忌。

她在他去洗浴室的路上拦住他,要亲他抱他。

她最先主动,也最先投降,一见情况不对就火速跑路。

乱撩且不负责。

林守护究其原因,大概就是他太容易心软,每次动真格时看到殷英路疼得红了眼眶,就会马上停下。以至于她一点都不怕他,总是喜欢在危险的边缘挑衅。

看她始终保持着初遇时的活泼好动,仿佛过去悲惨的遭遇都没有给这朵玫瑰烙下任何的伤痕。

他甘之如饴。

他们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同居了几天,每时每刻都要粘在一块。

两人再去拜访音像店老板的时候,对方都忍不住调侃:“气色不错,果然人类不适合独居,还是要共同生活。”

共同出行时也会遇上邻居的印度女人。她上身经常穿着性感暴露的吊带,毫不掩饰胸口青紫的痕迹。

英路跟她打招呼,她瞅了几眼英路身后的林守护,笑着比了一个“很帅”的手势。

林守护很喜欢看殷英路吃醋的模样,比如她会突然的不理会你。

这一点他初时并不容易察觉,直到某天晚上殷英路靠在他怀里嘟囔:“我是不是太不够性感了?男人是不是都喜欢隔壁那个姐姐那一类型的?”

“怎么会?”林守护总算明白她心里的弯弯绕绕,“我就只爱你。”

她贪得无厌地追问:“那为什么是我呢?我不仅歌唱不好,还有很多很多的缺点,你为什么会第一眼就会喜欢上我?”

“嗯……第一眼喜欢,大概是因为漂亮。”

“只要是漂亮的女人都会喜欢吗?”

“不是。”他想也没想,“漂亮只是喜欢的一种类型。但任何一成不变的类型都不包括你,你是独一无二的。”

殷英路很满意这个回答。

她的闷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夜里,殷英路总是喜欢缩在他怀里睡,有时也会不小心将他挤下床。

她好像格外在意他身上的伤痕。

林守护并不介意一遍又一遍地向她诉说每一道伤疤背后的故事,但他介意她不知不觉的落泪。

他不希望惹她哭。以往因为他,她已经流过太多的泪。

一个月的时间里,林守护变卖了在其他国家的店铺,拿到一笔数额不小的英镑。

他如设想一样开了茶馆,帅气的外表和悦耳的嗓音每天都会吸引一大批留学生慕名而来。

他会每天在校门口等待殷英路下课,接她回家。

过往的同学看见他俩新婚燕尔的模样,都不禁称赞英路有这样一个帅气的男朋友。

殷英路在一众羡慕的目光里羞涩地牵起林守护的手,红着脸说:“不是男朋友。”

她看着他的双眼,字字如楔道:

“是爱人。”

他们在首尔的冬日相遇,在初雪融动的早春离别。

山长水阔,伦敦的寒风吹不散相思,凛冬的风雪模糊不了彼此的眉眼。

他们在俗世喧嚣中相拥同行。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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