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玄x屠丽
/代雨
屠丽自小睡觉就不老实。
小时候跟镜玄同榻而眠时,她手里边总喜欢攥着点东西——可以是孩童的玩偶,可以是睡前吃剩的宝贝糕点,也可以是……镜玄的头发。
于是——第无数次被揪疼头发的小镜玄实在忍无可忍了,啪得一下拍掉小屠丽的手,然后睁着一双灰碧色的水蒙蒙大眼睛静静地注视眼前近在咫尺的女孩。
娘第一天把她领到他面前时就说过,屠丽是个凡人。
凡人跟他们这些谪仙有什么不同,小镜玄并不知道。
他默默望着眼前的女孩,她并未被方才的拍弄惊醒,反倒像是嗅到了喜欢的糕点似的耸了耸小巧的鼻尖,白皙细腻的脸蛋被光照得隐隐显出细小的绒毛,流动的羊脂玉似的,新生般纯净。
接着,她饱满粉嫩的唇瓣动了动,嘟囔了句什么话。
小镜玄听出她口中的呢喃,竟是在叫睡前吃过的茶点名字。
好无趣。
他翻过身无奈地看着房梁。凡人都如她一样嘴馋,如她一样烦人的么?
忽而想起初见那天,她高高地坐在爹的臂弯里,身上穿着样式奇怪的棉麻小袄,新粉色的宽大的粗布帽沿遮不住她那双水光澹澹的眼眸。
她好奇又怯怯地打量着他,大概是他的表情太冷淡,她看了会儿,不知道怎么办了,求助似的望向一旁的璎陌。
小镜玄记得,那时,娘温和地向他说:“这是屠丽,以后我就是她干娘,你就是她哥哥了。”
屠丽。
他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重新仰起脸看她。他还小,站在高大的爹面前本就矮,她坐在高大的爹臂弯处,就显得比他更高了。
爹终于将她放下来。
女孩站在原地,瞅了瞅背后的爹,又望了望娘,像是鼓起了勇气,对他咧开嘴,笑得很甜:“我是屠丽,你叫什么名字?”
小镜玄不想说话,冷漠地盯着她,想看她下一步会怎么做。
娘出来打圆场,蹲下来揽住她的肩,朝他这边指了指:“这是小福哥哥。”
爹也发话了:“小福,快把爹给你做的物件拿出来些跟妹妹一起玩。”
小镜玄纹丝不动,望向她冷冷地问:“你有什么跟我换?”
小屠丽似乎是被他的话震慑住,撅了撅嘴低下头,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视着她宽大衣袖下的紧张到无意识揉搓的小手。
这副模样,看着但是挺想让人欺负。
不过没过几秒,她就慢慢昂起头,勇敢地向他伸出手,眼中坚定无比:“我可以跟你握手。”
她的小手悬在空中,白得晃眼。可是他不动。
她急了,放下手在衣服上使劲抹了抹,抹掉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她低头反复确认了好几次,然后再次向他递出手。
这回她朝他咧嘴笑了,看起来憨憨的:“这回真的可以握了。”
……
小镜玄被头皮上传来的丝丝痛楚唤回了现实。
他循着发丝望去,只见记忆里女孩那双小手再次攥住了他的头发。
小镜玄侧目看她。
睡得好熟,好憨。
也好蠢。
不过这一次,他没再拨掉她的手。
就好像……这一觉注定要被她抓住点什么,才能睡得安稳。
–
假扮恒老和屠丽住在恒水居时,镜玄最喜欢夜晚。
因为夜晚,是他唯一可以近距离靠近屠丽的时候。
他拉开椅子坐在她的榻边。流光似水的莹月自窗边倾泻,照在屠丽未被薄被掩住的大片手肘上。
镜玄隐隐回避视线,叹了口气,俯身将被她踢到地上一半的薄被拾起,重新盖在她身上。
她还是印象里小时候的性格,踢被子,翻来覆去,睡觉不老实……除此之外,他十次来看她,九次都能看到她哪里又添了新伤。
上回是脚踝处,在山中寻觅果子时被刺草划的;再上回是右手虎口,外海逮鱼时被鱼线缠伤的;再上上回……罢了,他不再回想,这回的伤又是添在哪里?
他投回视线,上移,终于在她颈处瞧见了一抹白色。
伤竟在脖颈上……
但见那纱布被她缠得粗糙,潦草得层层叠着。看起来竟不透气,又勒住了呼吸,难得她还能睡得这样熟。
镜玄伸出手。张开手心,悬在屠丽的下颌上空,用法力帮她愈合伤处。
熟睡的屠丽异常昳丽,她阖着眼,任由凌乱的高马尾散在枕边。长睫随着呼吸起伏轻颤着,似蹁跹的蝶尾。眼下有几点浅浅的小雀斑,衬着莹白的脸颊却不显突兀,反倒平添几分憨幼。
镜玄沉眸望了一会儿,心底却止不住腹诽。这傻姑娘……估计等到明日醒来时又会以为是自己天赋异禀,再重的伤睡上一夜就不疼了。往日行事便会愈加不小心。
罢了,以后她若白日伤了,他夜里依旧为她治便是了。
正这样想着,只见屠丽倏忽抬起手,食指蜷了蜷,去颈处的纱布周沿挠了挠。接着像小时候一样耸了耸鼻尖,慢慢地转过身。她的手在空中轻轻擦过他的手心,一触即失的暖。
镜玄怔了怔,沉水般的眸子泛起一丝涟漪,视线不由自主地飘落到自己的手上。
明明与先前一般无二,却又好似完全不同。
他迷茫地眨了眨眼,被心底不为人知处涌起的一股隐匿的情愫挑得慌了心神。
他不懂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只是再度抬眸注视屠丽放在枕边的手时,眼神竟有些怔忡。
她的手,相比小时候像他递出时的,长大不少。五指细长如未经雕琢的白玉,只是指腹处有常年在外海逮鱼时留下的薄薄的一层茧。
镜玄再低头看自己手,又比她的要宽大稍许。手指纤长,若是包裹住她的手,落在她的掌指关节处时,应该能刚好契合。
几秒后,他静静地摇了摇头,压下这个想和她十指相扣的、颇为荒谬的旖念。
再凝神抬眸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素的冷清如水。
他平生第一次觉得,小时候她那只他爱答不理的小手,如今竟让他如此的想要握上去,攥紧。
–
“上仙,一楼才是客房!”
屠丽站在恒水居前向上望,无奈地看着上仙那一抹高挑的背影走进二楼。
还真不把自己当客人……她心底嘟囔一句,快步跟上去。
“这里面不能住人!”她喘着气,总算在这位高大冷漠的上仙迈进恒爷爷屋前挡住了他的步伐。
上仙沉了眸,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屠丽不敢拦他,悻悻地放下了手。
“这是爷爷住的地方,外人不能入内……”她坚定地仰面望着他,接着在他的注视下越说越没底气,垂下头道,“一楼的客房随您挑,只要不住在这间,都行……”
镜玄起了逗弄的心思,云淡风轻地指了指侧屋:“那我要这间?”
“啊?这间?”屠丽瞪大眼睛,“这间可不好,又小又破,还不干净,您到这实在是不合适,最主要的是——”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走进了侧屋。屠丽跟在后头,把话咽回自己心底:“……这是我的屋子……”
最终,屠丽没胆量跟这尊大佛讨价还价。只好从客房抱了两床被褥,摊在侧室门外的平台上,边铺地铺边听他蹙眉问她:“为什么不去楼下的客房睡?”
屠丽当然不会说自己从他身上隐隐嗅出了危险的气息,是为了避免半夜被他偷袭,得一直保持警觉方便逃跑才选择睡在他的门外,只好打了个哈哈道:“当然是为了看月亮,你看天上这月色多美……”
那位古怪的上仙抬起眸,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他如锻的发被月光铺上一抹清辉,在夜风中时而扬起,时而飘落。
屠丽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竟瞧得这般入迷。她摇了摇头,重新专注于手上的活,嘴里嘟囔道,奇怪……这人真是奇怪。
恒水居地处峻岭,夜里风冷。屠丽整个人缩在被褥里团成一团睡,结果还是被冻醒了。她睡眼朦胧地揉了揉眼镜,转身望侧屋里望。
那上仙竟然不在……
她心中一动看向院中,竟瞧见了他那抹孤山般的背影。他穿着白日里那袭深色的衣裳,融在这如墨的夜色中,竟看得没那么分明。
他不会真被她诓得,看了一晚的月亮吧?
算了算了,屠丽实在困得睁不开眼,慢吞吞地转回屋去。这榻他不睡,她还要睡呢……
迷迷糊糊地不知怎么躺回了熟悉的榻上,屠丽揪住薄被往自己身上捞了捞。差点梦会周公时脑中闪过一念,抓住薄被滚到了榻沿处。
挤点就挤点,好歹若是这位上仙回来榻上时,只要一脚,就能把她踹下去。
……
几乎是察觉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挪回屋里没多久,镜玄就走回了屋中。
走到榻前。只见睡得不知几时几刻的屠丽早就滚到了墙边,她面朝着墙,被子被乱糟糟蹬到一旁,半边垮垮地耷拉在榻边。
镜玄拾起一些,给她盖好。
恍然间瞥见她今夜穿戴得难得齐整,连外衣都套上了,一副撒腿就能溜的模样。莫不是担忧他夜里不轨,能够方便逃跑吧?
镜玄敛了眸,嘴角挑起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随后他长腿一掀,竟也和她一般平躺在这小小的一方榻上。只是离她隔得很远。
殇小福长大了,她也长大了,他本是不该这般逾矩。
再者,即使是作为恒老的身份,他也有自己的屋子,不该躺在这儿的。
只是今夜,他偏想做一回她眼中的那位不明来路、又对她似有图谋的上仙镜玄。
镜玄看着夜色中昏暗的房梁,耳边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安宁。
这般与她同榻而眠的日子,竟已经隔了这么多年。
思绪还未散远,只听身边的她窸窣一动,忽的转身到他身边,距离得那样近。
她平稳的呼吸柔柔地飘落在他颈侧,镜玄却止不住屏住了呼吸,悄悄偏过头看她。
入目之处先是她如瀑似的马尾,她的手肘折放在胸前,侧身低头的睡姿,从他的角度望过去,正巧能看见她浓密的长睫和高挺的鼻梁,鼻尖旁的小雀斑清晰可辨。
睡得竟那样熟。
倏忽间,她双手一动,竟抱住他的手臂。接着,耳畔响起她梦中的一声呢喃。脸颊处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擦过,留下无所适从的暖意和酥痒。
镜玄浑身一僵,古水般的眼眸里掀起惊涛骇浪,心上仿佛被人重重一击,轰然巨响,久久回声。
他略微僵硬的垂眸,看见她正仰着面,饱满的两片唇瓣微张着,被月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这一刻,他停滞了几秒,后来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逃一般地下了榻,直到后背倚着门框,被那凛人的夜风吹清醒,才堪堪压下方才胸腔里的滔天欲意。
明明是她越了线,可他的心跳却先一步越了界。
是的,刚才的那一眼,他竟十分万分地想低头压住那两瓣饱满的唇。
然后圈住她的腰。
扣在自己的怀里。
去听她口中的一声无知无觉的呢喃:“小福哥哥……”
屠丽。
他无奈,又沉重地望向榻上的那抹背影。
若是早知这个名字会在他心底镌刻千万遍,初见的那一面,他一定会握住她递来的手,笑得如她那般灿烂,或是温柔。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