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多,米納米哈碼公園的海灘上陽光很亮,海面反射著一層一層的光,海浪規律地拍打著沙灘,遠處有幾個小孩在玩水,偶爾傳來笑聲。和地下測試場那種金屬與機械的世界相比,這裡像是完全不同的地方,空氣裡有海水與沙子的味道,時間的節奏也變得很慢。
塔卡達·哈娜蜜坐在沙灘上,面前鋪著一張白紙,旁邊放著畫具。她正在畫版畫風格的圖案,雖然是畫在白紙上,但線條與構圖明顯是烏琪瑤艾風格,線條有力、對比強烈,畫面裡的形象帶著一種古典而裝飾性的美感。
在她前方不遠處,穆拉伊·堯熙塔卡以碼厚弼獸究戰士的型態站著,保持著一個姿勢讓她作畫。海風吹動他的假髮與裙擺,黑色的胸甲與長靴在陽光下有些反光,整體畫面看起來既奇特又有一種說不出的協調感。
哈娜蜜最後在紙上補上幾筆,然後放下筆,抬起頭看了看堯熙塔卡,做了一個完成的手勢。「好了。」
堯熙塔卡這才放鬆姿勢,伸出右手食指按在手錶的錶盤上。白光閃過之後,女裝消失,他又變回平常的男裝樣子。
他走到哈娜蜜旁邊,低頭看她的畫。畫紙上的形象線條非常乾淨俐落,比例與姿勢都抓得很準,但因為是烏琪瑤艾風格,整體看起來更像一種理想化的形象,而不是單純的寫實畫像。
堯熙塔卡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笑。「好厲害,完全看不出是個成年男人。」
哈娜蜜也笑了。「『碼厚弼獸究』這個詞的本意是『會法術的漂亮的女孩』,當然不會是成年男人。」
她一邊說,一邊把畫紙小心地收好,然後從包包裡拿出手機,滑了一下相簿,找出一張魚的照片,放在旁邊對照,開始在另一張白紙上畫新的圖。
堯熙塔卡看著手機上的照片,照片裡的魚身體修長,鱗片在光線下呈現淡淡的藍色與銀色,尾鰭很大,形狀像展開的扇子,看起來非常漂亮。「這是什麼魚?好漂亮!」
哈娜蜜一邊畫一邊回答:「這個叫做阿奇希托魚,是大洋洲的一種魚,不過不太適合家庭養殖,對水質跟空間要求都很高。」
堯熙塔卡聽到名字,愣了一下,笑著說:「阿奇希托?有點像皇帝的名字。」
哈娜蜜點了點頭,手上的筆沒有停。「是啊,名字是一樣的發音。不過他現在已經退位了,是太上皇帝。」
海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沙灘上的白紙被風吹得微微翹起一角,哈娜蜜用筆盒壓住紙邊,手上的筆沒有停,線條一條一條地延伸,魚的輪廓慢慢在紙上成形。她剛才說完那句話之後,堯熙塔卡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看著手機上那張魚的照片,又看了看她紙上的線條,像是在想剛才那個名字。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我對這位皇帝有點好奇。我只知道名字,其他幾乎都不知道。」
哈娜蜜笑了一下,眼睛仍然看著畫紙,手上的筆慢慢畫出魚鰭的紋路。「阿奇希托先生在還是皇太子的時候,就已經很喜歡研究魚類,而且不是隨便喜歡,是很專業的那種。他那時候就常常去做野外觀察、分類研究,還會自己畫圖、寫紀錄。」
堯熙塔卡有點意外。「皇太子去做魚類研究?聽起來有點不像皇室的人會做的事。」
哈娜蜜說:「很多人一開始也這樣覺得,不過他是真的很認真在做研究。後來他登基之後,還在學術性雜誌上發表論文,用的就是他自己的名字發表,不是掛名的那種,是他自己寫的研究內容。」
堯熙塔卡聽到這裡,忍不住笑出來。「等一下,皇帝寫論文投稿到學術期刊?這畫面有點奇怪。」
哈娜蜜也笑了。「是有點奇怪,不過聽說內容很專業,所以學界其實滿尊敬他的。後來有學者發現一種新的魚種,為了表示尊敬,就把那種魚命名為『阿奇希托』,也就是我現在畫的這種魚。」
堯熙塔卡看著畫紙上的魚形,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難怪名字一樣。」
哈娜蜜畫完魚的身體,開始畫鱗片與尾鰭的細節,一邊畫一邊繼續說:「這位皇帝其實不只是學術方面很厲害,他工作也很多,而且很勤勞。聽說他在位的時候,每年要看一千多份公文,還要出席兩百多場公務活動,幾乎全年都在工作。」
堯熙塔卡挑了一下眉毛。「一千多份公文?兩百多場公務?聽起來比公司主管還忙。」
哈娜蜜說:「而且他年紀很大的時候還在工作,年近八旬的時候,還去難民營慰問因為災害失去家園的難民,是親自去現場,不是只發表講話那種。」
堯熙塔卡聽到這裡,表情有點複雜。「年近八旬,這麼大的年齡……據我所知,形象代言人皇帝制的皇帝沒有任何自主權,政府這麼做有點像虐待老人了吧。」
哈娜蜜停下筆,想了一下,才慢慢說:「我覺得,應該是太上皇帝陛下自己想要這麼做的。像去難民營慰問這種事情,其實發表電視講話就可以了,不一定要親自去現場。這種事情不算政務,有一定的自主性,只要行政院同意就可以安排。」
堯熙塔卡點點頭,表示在聽。
哈娜蜜繼續說:「而且就算是政務,皇帝陛下也只是沒有決策權,不代表一定要親自做所有事情。如果身體不好,是可以委託給國務代理人來完成工作的。太上皇帝陛下還是皇帝的時候,因為年紀已經很大了,一部分政務其實就是由當時的皇太子、也就是現在的皇帝陛下代理完成的。」
堯熙塔卡聽完之後,看著海面沉默了一下。海面上有幾隻海鳥低空飛過,遠處有一艘小船慢慢移動,整個畫面很平靜。
「這樣聽起來,」他說,「這位太上皇帝陛下好像是自己選擇一直工作的。」
哈娜蜜說:「我也是這樣覺得,有些人就是會一直工作到自己做不動為止吧。」
堯熙塔卡沒有馬上接話,只是看著她筆下那條逐漸成形的魚。過了幾秒,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轉頭問她:「對了,我之前看肯婁的電視節目,裡面有提到太上皇后米齊科。她是阿奇希托的妻子吧?」
哈娜蜜點點頭。「是啊。」
「節目裡還提到,皇室對女人好像不太友善。」堯熙塔卡微微皺眉,「說她後來會出現心理疾病,跟皇室事務署還有各方面的壓力都有關係。聽起來有點可怕。」
哈娜蜜的筆尖停了一下,然後又慢慢動了起來。「那樣講不算錯,不過如果把責任全部丟給皇室事務署,也有點太簡單了。」
堯熙塔卡看向她。「怎麼說?」
「因為這段婚姻在當時本來就不被看好。」哈娜蜜用手指壓住被風吹起來的紙角,語氣平穩,「米齊科女士不是卡佐庫家庭出身。雖然當時卡佐庫制度已經廢止了,可是那些家族的規模、人脈跟影響力其實都還在。對很多保守派來說,出身這件事根本沒過去。」
堯熙塔卡「啊」了一聲。「原來是這種壓力。制度沒了,觀念還留著。」
「差不多就是那樣。」哈娜蜜低頭在魚尾上補線,「而且到了潶依賽伊時期,批判皇室的許可度提高了,有些雜誌就開始對當時還是皇后的米齊科女士展開很猛烈的攻擊。」
堯熙塔卡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攻擊什麼?」
「什麼都可以拿來罵。」哈娜蜜說,「說她生活鋪張,說她的神學信仰不是『辛頭』,反正只要能挑毛病的地方就拿來講,而且不是普通那種八卦式的酸幾句,是一直追著打、一直放大。」
堯熙塔卡低聲說:「這聽起來已經不是單純的媒體亂寫了。」
「很多人也是這麼想的。」哈娜蜜點點頭,「據說後面有極端保守派勢力在操控。是不是每一條報導都有人指揮,這個很難證明,可是整體的氣氛確實像是有人在推。那種壓力長期累積下來,最後直接把人逼到精神狀況出問題,其實也不奇怪。」
海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頭髮吹得有點亂。她抬手撥了一下,語氣倒還是很平靜。
堯熙塔卡沉默了一下,才說:「聽起來,皇后這個位置也不好當啊。」
哈娜蜜淡淡地笑了笑。「本來就不好當。尤其是女人,大家對她的要求常常更奇怪。要溫柔,要完美,要端莊,最好還不能有自己的個性。一旦不符合想像,就開始有人不高興了。」
堯熙塔卡看著遠處的海面,輕輕吐出一口氣。「這種事比公務還折磨人吧。」
哈娜蜜說:「有時候是。所以如果真要說,壓力來源是很多層的。皇室事務署是一部分,保守派、媒體、社會期待,全部都疊在一起。不是單一一個地方的問題。」
堯熙塔卡點了點頭。「懂了。不是只有一個人在推她,是整個環境都在往她身上壓。」
哈娜蜜看了一眼自己剛畫好的魚鰭,輕聲說:「對,大概就是那樣。」
兩個人說到這裡,海風突然變大了一點,沙子被風吹得在地面滑動。就在這時,原本停在哈娜蜜旁邊沙地上的白色無人機突然亮起燈,機身微微震動,然後自動起飛。
無人機升到半空中,發出男童聲的語音:「發現入侵者機器人反應~尼亞,距離此處不遠~尼亞,正在接近中~尼亞。」
原本悠閒的氣氛一下子被打斷。
堯熙塔卡皺了一下眉頭,嘆了一口氣。「真掃興!早知道剛才不關閉碼厚弼獸究系統了!」
他轉頭看向哈娜蜜,語氣變得認真一點,但還是帶著一點剛才聊天的輕鬆感。「妳先找個地方躲起來,我需要處理一些金屬罐頭。」
哈娜蜜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什麼,只是迅速把畫紙和畫具收進袋子裡。「好的,你小心一點。」
堯熙塔卡往前走了幾步,站在沙灘靠近海水的地方,面向大海。他伸出右手,食指按在手錶的錶盤上。
「枯羅·瑪吉庫帕瓦啊——梅伊庫·阿普。」
白色的光瞬間從錶盤爆發出來,迅速包裹他的全身。光芒非常強烈,從外面完全看不到裡面的身影,只能看到一個被白光包覆的人形輪廓。
在白色光線的內部,他原本的衣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白色連身緊身衣,緊接著是暗紅色三角褲、暗紅色假髮,然後是黑色的女士胸甲、短裙、長靴、手套與頭飾。假髮兩側各有一個黑色蝴蝶結,頭飾中央鑲著一顆暗紅色的寶石。
白光慢慢退去之後,站在沙灘上的已經不是剛才那個穿著便服的男人,而是碼厚弼獸究戰士的姿態。
海風吹動暗紅色的假髮與裙擺,長靴踩在微微下陷的沙地上,遠處的海面反射著陽光,整個畫面在一瞬間從悠閒的海邊午後,變成戰鬥前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