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梁看順子已經聽進去,才深吸一口氣:「再來是『自由』。他們說,自由派的自由都是慾望的奴隸,真正的自由是『不被慾望奴役』。」
他模仿那些人的口吻,學得惟妙惟肖:「聽起來是不是很高尚?」
順子點頭:「聽起來……好像真的很高尚。」
「但仔細一想就知道是騙人的。」諸葛梁語氣變得銳利:「慾望是什麼?就是大腦和身體的自然訴求。他們要求你不要聽從自己的需要,其實正是要讓你聽從他們的需要。不讓你被『自己的慾望』奴役,就是讓你去成為『他們的價值觀』的奴隸。」
順子的眼神微微震動,像是被說中了心底某個盲點。
「上世紀的思想家早就看穿這一套,所以才會有《十九並八十四》裡茵格索克那句:『逍遙為奴役』。」
諸葛梁倚回椅背:「聽起來很深刻,實際上只是邏輯的詭辯。」
順子慢慢吐出一口氣。「這樣聽起來……很多我以為有道理的說法,其實真的怪怪的。」
諸葛梁戒備感瞬間提高。心中暗想:糟了,這女人認真起來會用「肉體享樂也是自由的一部分」之類的理由來逼我侍寢……不行,這部分一定要先堵住。
於是他語氣緩和下來:「當然啦,也不是全部都是『陷阱』。比如,自由確實不是絕對的,你不能為了自己的快感去傷害別人,這本來就沒問題。」
順子點頭。
諸葛梁補充道:「但保守派會把這個合理的限度無限擴大,擴大到你連吃甜點、談戀愛、休息、性……都能被他們批判成『被慾望控制』。意思就是——你只要快樂,就是錯的。」
順子露出一種「啊……原來如此」的表情。
「至於『尊嚴』……這個陷阱最隱蔽。」諸葛梁的語氣沉了下來。
順子抬起頭,眼神帶著疑惑。
「他們說,要活得有尊嚴。但——第一,你沒有放棄尊嚴的自由;第二,你也沒有定義尊嚴的權利。」諸葛梁的聲音極為冷靜:「換句話說,你只能遵從他們定義的『尊嚴』來過活,只要違反,他們就能指責你,甚至懲罰你。」
順子眉頭皺起:「這……真的很可怕欸。」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索朵睦城。」諸葛梁語氣淡淡,但字字帶刺:「那些人罪不致死,但因為是神毀滅的,所以大家就說『他們該死』。這就是保守派的虛偽——只要是他們認同的權威做的事,就是正義;換成一般人做,就叫邪惡。」
順子先是點頭,隨即又皺得更深:「可是索朵睦城那個……那畢竟是神話故事吧?有沒有現實一點的例子?那種『尊嚴』被他們拿來當棍子打人的例子。」
諸葛梁看了她一眼,像是早就預料她會追問,語氣依舊平穩:「有,而且非常多。只是他們不會說『我在用尊嚴壓你』,他們會說『我在保護你』、『我在維持秩序』,或者『我是在防止你自甘墮落』。」
他停了停,換了個更具體的切口:「先講一個陛下一定聽得懂的——師生戀為什麼在很多地方被嚴格禁止。」
順子眨眼:「這個我知道啊,因為不恰當?可是跟尊嚴有什麼關係?」
諸葛梁抬了抬下巴,像在列舉教科書式的範本:「保守派裡有一種說法,會把師生關係說成『如同父母與孩子的關係』。然後他們就順勢推出結論——師生戀等同□□。」
順子差點被嗆到:「……□□?這也太荒唐了吧?又沒有血緣關係!」
諸葛梁冷冷一笑,顯然也不買帳:「我也覺得荒唐。那是一種修辭策略:先把師生關係說成『像父母』,再把戀情貼上『□□』這個最重的污名。污名一貼上去,你就很難再討論細節了。」
順子仍不滿:「可是這跟『放棄尊嚴』好像還是沒什麼關係啊?比較像是亂加罪名。」
「所以我才說,那只是其中一種版本。」諸葛梁語氣一沉,接著抛出第二種更常見、也更有迷惑性的論述:「另一種說法,是把師生定義成同一體系內的上級與下級。上級握有評分、推薦、資源、機會,下級會天然處在不平等的位置——於是他們就說,下級即使口頭上『自願』,也未必是真的自願。」
順子點點頭:「這聽起來比較合理啊。」
「合理的部分到這裡為止。」諸葛梁把話鋒往回一折,冷意更明顯了些:「保守派常見的偷渡是——他們不只說『可能有壓迫』,他們會更進一步說:下級只要同意,就是『自甘下賤』;只要投入這段關係,就是『放棄尊嚴』。於是事情就從『避免權力濫用』,變成『你若選擇這樣的快樂,你就是沒有尊嚴的人』。」
順子愣住,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這樣就很可怕了。」
「因為那一瞬間,」諸葛梁淡淡道,「他們就把問題從制度與權力,改寫成道德與人格。把一個人的選擇,直接打成『不配被尊重』。」
順子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消化。
諸葛梁又補上一個更日常、也更容易在社會裡長期運作的例子:「再說職業。你應該也看過某些極端的家庭或學校,從孩子還沒成年時就開始灌輸:長大一定要當科學家、醫生、律師,這些才叫『有尊嚴』。」
順子想了想:「有些大人真的會這樣講,說什麼『當藝人沒前途』、『當偶像很下賤』之類的。」
「對。」諸葛梁點頭,「他們會說娛樂明星、商業偶像是『沒有尊嚴的職業』,好像只要你靠取悅大眾吃飯,你就天然低人一等——但重點在後面。」
順子抬眼:「後面?」
諸葛梁眼神裡閃過一點嘲弄:「他們並不是反對整個演藝行業。只要內容變成頌揚神的恩德,或者頌揚保守派的思想、家庭倫理、犧牲美德——同樣站在舞台上、同樣唱歌表演、同樣收門票和廣告費,他們就會改口說:這是『有尊嚴的文化工作』,甚至是『教化』、『傳道』。」
順子張了張嘴,半天才吐出一句:「所以到底尊嚴是什麼……是看你有沒有替他們服務?」
「差不多。」諸葛梁語氣不帶情緒,卻更像宣判,「尊嚴變成一張通行證,發證的人不是你自己,是他們。你一旦用自己的方式活,他們就說你放棄尊嚴;你一旦照他們的方式活,他們就說你終於找回尊嚴——這就叫陷阱。」
順子吐氣:「原來如此……難怪你說是陷阱。」
她沉默了幾秒,又忍不住開口:「那……我們要怎麼讓民眾看懂這些東西是陷阱?大部分人應該只會覺得『聽起來很有道理』吧?」
諸葛梁看了她一眼,像是早就等著這個問題:「所以要寫進教育裡。」他淡淡地說,「從國小、公民課開始,就把這幾種說法拆給他們看——」
「像是?」順子追問。
「像是課本會直接舉例:『追求更高層次的精神層面享樂或利己』、『有尊嚴的活著』、『真正的自由是不被慾望奴役』,」他一字一字念得很慢,「然後告訴學生:這些聽起來高尚的句子,實際上怎麼把『犧牲自己去成全別人』包裝成美德,怎麼把剝奪肉體享樂說成是在追求精神純粹。」
順子愣了一下:「你是說……課本裡要直接寫『這是保守派常用的邏輯陷阱』那種嗎?」
「對。」諸葛梁毫不猶豫,「把邏輯結構畫出來,讓他們自己看:哪裡偷換了概念、哪裡把『別人的價值觀』塞進來卻假裝是『理性結論』。等他們從小就習慣這種分析方式,以後再有人端出一樣的說法,他們自然會提高警覺。」
順子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轉成若有所思,最後才輕輕點頭。
諸葛梁補上一句:「這兩年保守派突然說什麼『恢復理性』,是因為那些瘋狂的多平容團體太鬧了,他們覺得自己輸給對方。但真正讓他們掌權時,他們跟那些極端團體其實也差不了多少。」
「原來……這些東西都是這樣運作的……」順子靠在椅背上,像是在重新排整腦中的哲學地圖。
諸葛梁看著她,語氣放軟了些,像是知道她的思緒正在快速轉動。
「當然,」他說,「技術手段,本身沒有好或壞。我們現在使用的手段,其實跟保守派的那些手法……某種程度上是相似的。」
順子眼睛動了動。她心裡浮現一連串畫面——
諸葛梁提出「神制定規則、科學闡述規則」的概念;
他把「剝削」從負面含義調整為中性;
他用語言學與認知學的方法,把大乾國在歷史上的污點做精準拆解,讓民眾重新理解「權力」、「主權」、「階級」、「制度」的概念。
那的確……是相似的手段。
只是形式不同、目的不同。
順子抬起頭,嘴上卻說:「可是這些手段短期有效……可長期會不會有後患?」
諸葛梁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讓思緒停頓幾秒,像是在斟酌要用什麼角度來說。
「民眾若沉迷於娛樂、酒精、感官享受……」他微微側頭,看著窗外的陽光灑在院子的花叢上,「他們根本不會在意過去我們做了什麼,也不會深究國家的歷史。」
「但總有喜歡思考的人吧?」順子問。
「有。」諸葛梁點頭,「而那些人知道大乾國過去的窮苦,他們能理解我們現在做的事是為了制度穩定,是合理的。」
順子若有所思地瞄了一眼他的螢幕。
「……光亮·融洽三年?」她念出上面文檔的標題,「經文辯論?」
諸葛梁點開文件,側螢幕亮起來,顯示一份結構嚴謹的政策草案。「差不多吧。今年下半年或明年,我們會開放不同神學體系的經文供民眾閱覽。而且到那時,有線電視估計也能運作了。若沒有引起騷亂,那時就可以在合適的時機發起經文辯論。像是讓我們扶持的辛頭祭司下場,跟原本體系的祭司辯論。」
順子皺眉:「可是……大乾國的辛頭祭司到現在也只會驅魔跟主持我登基的儀式欸。要是他們輸了怎麼辦?」
「輸了也無所謂,有辯論就可以。」諸葛梁甚至連眉毛都沒動。
順子差點沒當場跳起來。
她心裡大喊:什麼叫「輸了也無所謂」?!我們好不容易扶持的辛頭,被辯論輸掉,那辛頭還有什麼威信?
但她忍住了。
順子深吸一口氣,開始仔細想——「輸了也無所謂」……可辯論本身就已經是一場示範了……?甚至是刻意示範?
她一瞬間恍然。還是問清楚比較好,「你的意思是……讓民眾親眼看到辯論的過程,然後自己得出『神創論不可靠』的結論?如此一來,他們自然會往……進化論靠攏?所以,輸贏不重要?」
「是的,但不是往進化論靠攏,而是不可知論。」諸葛手指輕敲桌面,「不可知論跟無神論基本相似,只是細節不同,但與進化論不一樣。進化論其實有一些爭議,不該當作政治基礎。當然,那除了讓大家自行推導到不可知論外,還有另一個目的。」
順子心裡苦笑:他的腦袋到底是怎麼運作的?我永遠猜不到……
「還有什麼目的?」她問。
諸葛梁輕輕歎了口氣。
他心裡想:順子的大腦看來是一時清晰、一時糊塗?每次關鍵地方都要我講到最明白……算了,還是說清楚吧。
他把文件往順子面前推了推。「另一個目的,是為了『未來的政治制度』。」
順子眨眼:「政治……制度?」
「《訓政時期臨時條款》遲早要廢除。」諸葛梁語氣變得正式,「未來我們必須全面開放議員與官員選舉。這是憲法寫死的,不可能永遠壓著。」
順子沉默下來。
「而開放選舉,就代表不同參選人之間必然會有公開辯論。」諸葛梁解釋道,「尤其是行政院長、地方長官,他們的政策辯論是無法避免的流程。」
他往後靠了靠,十指交握。「所以——我們先讓民眾習慣辯論。從經文開始,一點點過渡到現實政策。偶像選舉雖然能讓人民練習投票,但偶像之間不會有真正的深度辯論。」
順子慢慢點頭。
「我們需要的是——」諸葛梁語氣陡然變得沉穩,像是觸及他極重視的核心理念,「讓民眾在思考之後認同大乾國的統治,我們不是要靠欺騙和恐懼來維持政權。」
順子心裡沉了一下,呼出一口氣,「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諸葛梁只是淡淡地回答:「不然呢?」他的語氣沒有傲慢,但有種自然而然的信念。
順子望著他,看了好久。
這個男人……真的不是只會耍嘴皮子的謀士。
他在為一個她還沒想到的未來做準備。
她的眼神慢慢柔和下來。
「……好吧。」她說,「那就按照你規劃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