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晗的声音很小,砸在地上都听不真切。或许天气太热,她的脸在花丛旁交映成绯杏色:
“你的旧衣服……我才不要给出去。”
“志华那件,我早不想要了。”
顾睿指尖捻着发梢的动作猛地顿住,耳尖悄悄爬上一层温度。
她没有料到舒晗会说得这么直白,这么……珍重。
顾睿迅速别开脸,假装淡定地轻咳一声,语气瞬间回到那副冷淡而别扭的腔调:
“……一件旧衣服而已,还那么宝贝。”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嘴角仍有些轻轻上扬,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的声音比风还轻:
“随便你,你想留就留着。”
“反正都一起住……旧衣服而已,你想留多久都可以。送你也行。”
说着,顾睿拿起那件程楠昕被扔掉的旧校服:
“你看住这件衣服,先别洗。鞋印要留着,一会用来指认那几个墙头草。”
“人证物证俱在,谁也别想赖账!”
舒晗合上手指,随后立马会意,如银铃般轻快地笑了:
“遵命!保证完成任务!”
……
没过多久,老班与阿志火速赶来。舒晗拿起程楠昕的那件校服,和阿志说明情况。确认舒晗无碍后,老班急忙查看程楠昕的伤势。
听完事情经过,阿志蹙着眉,抚着厚厚的长发,脸色凝重地叹了口气:
“唉,五班这些孩子……人品欠妥不说,主要还是班风被带歪了。”
“这件事必须先上报主任,五班这位温同学多次蓄意欺凌,只告诉李……五班老师,没有用。”
王润哲站在一旁,想起李雄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光是想到他无底线袒护学生,就足有吞苍蝇般恶心。
这时,一直站在角落的顾睿说话了:
“不管李老师多袒护温如馨,现在她把人砸伤是事实,毁坏程楠昕衣物也是事实。”
“不信的话,你们看那件T恤上的鞋印,和她们今天的尺寸与花印对比一下,就知道是谁在胡作非为。”
阿志听完,眉头总算舒展起来。她点了点头:“顾睿这孩子,还是那么心细。”
“就按你说的办。”
说着,她赞许地看向顾睿,小声道:“这次考试,我很高兴,能看见你展示真实水平。”
顾睿忙谢过阿志夸奖,心中悄然荡漾起水花。
决心发挥水平的时候,她本有些犹豫。但她的脑海里,立刻想到与忆生联机时打boss的场景。
如果忆生看见自己写文炉火纯青的手艺很好地发挥出来,她也会开心吧。
老班微微颔首,轻手轻脚地将破T恤封进透明袋里:“班长、体委跟我走,其余人在这里陪着程楠昕。这样稳妥些。”
“我会找李老师好好谈谈这件事。”
老班刚迈出一步,顾睿突然想起曾在卫生间录下的,温如馨辱骂舒晗和程楠昕的录音——现在它还躺在顾睿的手机里。
或许能派得上用场。
“周老师!”
顾睿急忙叫住老班:“我也去,带我一个可以吗?”
老班看向阿志,阿志则是满眼期许地看着顾睿,慈祥地点了点头。
顾睿向阿志鞠了个躬,向舒晗挥手致意,便急急跟上老班的步伐。
与此同时,姜皓月与王润哲出了医务室的门,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人正向他们打招呼——
“学哥好,又见面了!”
是运动会时告诉姜皓月程楠昕被绊真相的小裁判学弟。
王润哲挥了挥手,姜皓月则大步迈向前:
“学弟,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小裁判点了点头:“我记得,不是说……需要的时候会用到我吗?”
姜皓月的眼神无比坚定:
“现在到时候了。”
“方便跟我走一趟吗?”
小裁判想起李雄强与高二五班那群吹黑哨的人,想起程楠昕被绊倒时的惨状。
这一次,他不想在黑哨下战战兢兢地度日了。
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嗯!”
……
“荒唐!”
领导办公室里,学生处主任气得吹胡子瞪眼,狠狠拍案怒道:
“五月底运动会就强调过,禁止一切欺凌行为!六月下旬就有省委来调查,这让我们的脸往哪儿搁!”
这时,另一个领导站起身,轻轻拍了拍主任的肩。主任慢慢冷静下来:
“这些事……还是第一次听说,真实性还需要考证。”
阿志开口:“我们这次来,就是为了说明这件事的真实性,人证物证俱在。”
说着,他拿出了装衣服的透明袋。解释完前因后果,老班提出检查五班同学鞋印的请求。主任思忖片刻,冲阿志点了点头:
“永志啊,你去叫她们过来吧,鞋印的证据确凿了。”
“不过……人证呢?”
姜皓月会意,立刻请出小裁判。小裁判深吸一口气,有条不紊地陈述起女生A绊倒程楠昕的事实,以及李雄强吹黑哨的经过。
顾睿在征得老班同意的情况下,放出温如馨辱骂舒晗与程楠昕的录音。
录音非常清晰,有温如馨诬陷舒晗作弊的动机,以及泄愤程楠昕的缘由。
主任越听,眉宇间拧得越紧。平日里恭恭敬敬的好学生,在录音里却像变了一个人。
这种佛口蛇心的学生他没少见过。只是……能仗着成绩在老师眼皮底子下蹦迪,十有**是他这位好下属李雄强第n次油嘴滑舌、瞒天过海。成年人的世界是糊上窗纸的心知肚明。
主任擦起头上的汗珠:“一会我去会告诉李老师,这件事……性质比较严重。”
顾睿和姜皓月,王润哲对视一眼,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姜皓月狂竖大拇指:“睿姐你真行啊,还能想到录音这一步!实在是高!”
王润哲:“还好没人揪着你带手机的事情,换作五班那个光头强,早避重就轻了!”
顾睿摆了摆手:“没关系,我和老班商量好的。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
王润哲连连赞叹:“唉,语文学霸就是牛,比不过。”
这时,阿志推开门,带着一脸灰败的女生A走进来:
“主任,我挨个看了一圈,鞋印印花是她的。”
小裁判惊呼:“对!就是她推倒了程学姐!”
女生A自知不妙,却还是在负隅顽抗:“我只是碰巧踩到的衣服,也不是故意绊倒人的,凭什么抓我!”
顾睿低声冷嗤:“狗跟主人一个德行,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主任手上的青筋暴起:
“那这条卫生间里的录音,你还怎么解释?”
听到自己在温如馨身边拱火的声音,女生A顿时泄了气,嗫嚅着嘴,一句话也没说。
许久,她再也承受不住校领导的威压,连连下泪,说话吞吞吐吐:
“我不想这么做……是,是温如馨威胁我……如果我不听她的话,她,她就要欺负我……”
“上次她还在扯小D的头发,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去问小B和小C……呜呜……”
顾睿看着女生A哭得满脸通红,不屑地移开目光——她哭得太假了。
大难临头,她分明是想甩锅。
看来,这位王牌狗皮膏药,也是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不久后,李雄强接到了通知。他跟主任点头哈腰:
“主任啊,这件事的确是我们班学生不对。在处理之前,我先和两位同学谈一谈,之后您怎么处置都可以。”
主任看向李雄强。勾当足够多,这次他想最后一次试探李雄强的态度,若他不肯改正,那便坐实了他玩忽职守的罪名。
若他回头是岸倒还好说。毕竟,俊才一个学期出太多丑闻也影响招生。
主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先去吧,作为班主任,了解一下情况是应该的。”
老班对着顾睿他们招手道:“你们三个,跟我先回去吧。有什么事自然会叫上你们。”
比起李雄强,主任更敬重阿志这位高教龄、高师德的老教师。
没人知晓,不久后主任便拜托阿志偷偷查看情况,一有事情立即上报。
也没有人知晓,顾睿回去时正碰上护送程楠昕回来的所有人。他们没有一人回教室。
相反,在程楠昕被叫走后,一众人静静跟到办公室旁,堵在办公室隔间,默默等待着时机。
……
教师办公室坐北朝南,整面玻璃落地窗开阔而敞亮,平整的瓷砖泛着鹅黄色,衬得整间屋子温暖而敦实。
外面莫名下起了雨,不算大,但天空顷刻弥漫上死气沉沉的灰,潮湿得有些阴郁。
程楠昕和温如馨低着头,对面坐着老班,还有李雄强。
他脑子上空油腻腻地秃了大半,也一如既往地“亲和”。他笑起来时,脸上的褶皱拧在一起,令人暗暗不适。
李雄强悠悠开了口:
“今天把你们招到一块,是想说说你们两个之间的摩擦。”
他把“摩擦”二字放重音调,一派演讲家激越而伟岸的形象。
“你们还没成年呢,这只算小矛盾,根本没有谁欺负谁这一说。”
小矛盾?
顾睿感到一阵恶心:
把人砸伤都算小矛盾吗?明明是温如馨引导跟班单方面欺负程楠昕,李雄强却强调“你们两个”,这不是受害者有罪论吗?
定性就有问题。
老班也清楚他的官僚作风,为了升官,讨好主任、和稀泥的事没少干。没想到他现在竟敷衍得连演都不愿,直直欺负到自己的头上来。
聪敏的程楠昕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想到还有隔间里守候她的同学们,终于鼓起了勇气反驳:“是她一直——”
李雄强立刻推出手,打断程楠昕:“我不听你解释。”
“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温如馨是犯了错,可如果你没有问题,她能针对你吗?”
“作为一个女生就该文静点,不守本分,就是因为你没考虑自己的行事作风,之前还有勾引我们班男生的历史,才会招惹别人欺负你,知道吗?”
话落,李雄强像是特意拉了长音:
“记住,一个巴掌拍不响。”
齐羽珊听完这句话气得骂道:“老娘真想狠狠踹光头强一脚!”
白川靠着顾睿,虽然在劝齐羽珊冷静才是上上策,但拧紧的眉毛藏不住她的怒火。
顾睿的心瞬间冷了下来,她看透这套受害者有罪论的话术了。
她想起身听得更近,却发现舒晗整个人愣在那里,许久没动,连林梓萱小声唤她也没听见。
舒晗眼前,那句“一个巴掌拍不响”被放慢了无数倍。
眼前出现了一排开开合合的嘴唇,里面吐出污秽不堪的话。
她站在那里,窒息感再次漫上来。
其中一张嘴不停地骂道:
“爹不疼娘不爱的野孩子,自身教养就有问题,不然我儿子凭什么不揍别人就揍你?”
“小贱种,知道吗,一个巴掌拍不响。”
“拍不响……”
“不响……”
“响……”
……舒晗没察觉到,她愣在原地,完全没有办法移动身体,仿佛被钉子扎穿了身体。
真的,拍不响吗。
顾睿向一旁看去,在几丝碎发后,舒晗的神情根本看不清。
顾睿刚想问舒晗怎么了,就看见舒晗一把推开门,大步流星冲了进来,顾睿还没来得及拦下,她早已走到温如馨正对面。
“啪!”
清脆的声音落下时,温如馨的脸一麻:眼前的舒晗猛力扇了她一巴掌。
舒晗眼里满是狠厉,怒视着李雄强,咬着牙狠狠吼道:
“我他妈就问你,响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