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后总是多雨,朦胧灰白地遮蔽视线,映照得办公室灰蒙一片,女老师走到门边,“啪”地按亮了灯。
少女将班级资料装进袋中,侧脸沉静秀美,梁鸿雁边走回来边道:“啊,好像下雨了。”
“真是,没注意就耽误了这么久,带伞了吗?”梁女士问她。
“带了。”那女生拉开包链,将折痕整齐的折叠伞展示给梁女士,一边道,“……那我先走了,老师再见。”
“去吧。”
师生话音落下,余光中二人离开,办公室另一头隐约的男声终于渐隐。
“……再有下次,你书也别读了。”蒋科惯例收尾,大约是终于良心发现,意识到时间不早,他也一摆手,“回去吧。”
……还是这么事多,一点小事磨蹭到现在。还好分了班,接下来不是他带。
高大而挺拔的男生漫不经心地嚼着糖果,随意一点头,便眼也不抬地缓步走出教师办公室,沿着台阶而下,小风送来潮湿而凉冷的空气,春天还没完全来。
他在廊沿站定,往外望了一望,夕阳无处寻觅,只有沉沉暮色中的凉雨绵延,倒是不大,只是丝丝缕缕地扰人。
没带伞。
“啧。”算了。
池舟吐出口郁气,扬手一撩额发,径直冲进了雨中。
…………
小石青巷并不远,十分钟路程不到,即便如此,池舟依然沾染了满身水汽,他换了口气,说不上是身体还是内心几分疲倦,叫他渐缓了脚步。
没意思,淋都淋了。没什么好跑。
此念一起,池舟干脆把手往兜里一插,慢慢地沿街走起来,好在途径商业街又靠近居民区,随处可见屋檐,水珠聚集沿着立体的骨相缓缓下滑,他这时看着倒是多了几分闲适。
弥华早早闭了店,装饰彩光不要钱一样在昏灯旁闪烁,在四面的水洼中折出星星点点的虹彩。
池舟继续往前走,却听得街角呜咽似的动物声响。
猫。
他做出判断,目光往街角扫了一扫,小石青巷的路灯年纪实在太老,灯罩早已不再透亮,只模糊地在雨中散着微弱光芒。
池舟没打算多管闲事,又没带伞,谁会爱淋雨?
他往前走出两步,单元楼的门近在咫尺。
“……”
好吧。
池舟认命地折返,换了方向,向僻静的街角走近。
“……别叫了。”
有人。
冷冷淡淡的嗓音,是个女生,几分熟悉。
随着靠近,背影展露在池舟眼前,打着伞,只从侧面隐约地露出短发,蓝校服白包,挂一只绿莹莹的毛球。
鬼使神差地,池舟暂住了脚步,恰好将身遮掩在墙后,静静看她。
“……这样能吃吗?”女生喃喃自语,她似乎有些洁癖,拿纸巾半裹着指尖,手里握了一瓶舒化奶,才拆封的样子。
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就在不远处,池舟心想,她正好是在我走开的那会回来的。
“你妈妈在附近吗?”她的声音比原先轻了一些,说不出的温柔。
猫年纪很小的模样,隐约地叫了一声,少女把这当做回答。
“那我先不带你走了。”她站起来,池舟下意识把自己往后藏了一藏,像是窥见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柔软内里。
“……”她站了一会,风雨依旧轻飘地萧萧,池舟等了片刻,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由往外一望。
那把雨伞不知何时离开少女的肩头,沉静地俯卧在淋漓的水痕,而她倾身,细致地将伞柄用发绳与街灯固定。
“留给你了。”她说,“不要乱跑。”
“下次再见。”女生直起身,青竹般的影子落在镜一样的水洼。
雨也淅沥地沾湿了她。
池舟不由地想,胸膛莫名忽而热了一热,他一时不察,重了吐息。
像是察觉什么,女生往身后望了一望。
空无一物。
-
“我感到宇宙正在流动,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间。”
池舟无意识地在纸上摘下这句不知何时记下的话,在边角落下时间,随手夹在妹妹的诗集。
而再见到她,是在第二天,新班级的第一堂课上。
原来她叫余青痕。
四月里阳光晴好,男生一如既往转着笔,在课上走神。
他漫无目的地想,有时或许不该怪人相信唯心主义,因为当你看见一个人,才忽然发现,身边似乎都是她的现象,是这样确实地存在着:
分班前林文口中不时提起的“学神姐”,蹲守在学校公告栏一语不发捡到的旧照片,食堂目光追寻、效仿尝试的新菜色,还有体育课上注意到的,在明媚灿烂的黄刺玫花影旁走着的身影。
原来她会这样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原来一班和七班曾经隔得这样远,又这样近。
懵懂之中,这样长久的、不自觉的注视里,说不清是哪一瞬间,福至心灵,池舟忽然地领悟了这种心意的名称。
前所未有的感受。一见钟情听来荒唐,可对象是余青痕,似乎就不足为奇。
毕竟她漂亮、妥帖、大方,成绩优异而家境良好,无论从哪个方面出发,都是慕艾的不二人选。
但池舟隐约察觉到,他的心意似乎不全是因那些。
或许是因为似有若无嗅闻到的同样的孤独的气味,或许是因为对方选择的践行的是和自己截然相反的道路……相似而不同,大概是这样说吧。
总而言之,他自然而然地将一颗漂泊无依的心寄托。
但池舟没有做出行动,一方面情感毕竟不是数学题,分量几何无从计算,不知是否值得;一方面余青痕的冷淡有目共睹,听过林文的科普,他当然不会自讨没趣。
尽管不知不觉中,他早已减少了翘课分神的频率,在细枝末节里遵从所谓班长的威势,从最困扰广大教师的不良混子,变作不知谁手下套上了辔头的驯马。
池舟没察觉,他只发现自己多了一份记录的习惯,称不上信件或是日记,只是随心而写,圆心唯一。
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第一次正式和余青痕有交集,是在不久后的春游。
他替余青痕拍了一张照片。
-
四月底的月考是分班以来的第一次考试,也是池舟第一次见识到余青痕“学神”的威力。
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分数,她只轻描淡写地折好卷子,看也不看地塞进抽屉。
池舟的心又跳得快了一些。
不为别的,只为他从心而又违心地开始动工的,某份他藏在教科书下的情信。
书写的契机并不多么特殊,只是又在一个多雨的日子,同样的场景,不知是谁的缘分,池舟偶遇救下或许是同一只小猫的余青痕,为她指路。
送出的节点尚未想好,但想要说的话,却早已在心中打转数百次。
折戟在五一假期的第一天。
或许这是同住在一条小巷的弊端吧,不然他怎么会看见余青痕和一个陌生异性那样亲近?
就此认定是恋人关系或许武断,只是池舟知道自己无法冷静,他不忍揉皱精挑细选的水红色信封,只得将之深埋。
反正马上也高三了不是吗。
池舟这样劝告自己,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与之相连的某个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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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第一个假期是中秋,依旧地团圆不成,说不上是什么心理,池舟开始学习如何制作月饼。
嗯,毕竟他常看人说,会做饭的男人有出息。
饭他是已经会做了,便决心拓展一些业务。
只是不知道余青痕喜欢什么口味。
他没有理由寻问,也从未能够打扰余青痕的平静的生活。
他只是她精彩生活的旁观者,无用无妨的旁观者。
……却在某日发觉和自己相熟的弥店长是余青痕的小姨。
池舟原以为她是陪读,直到发现从未见过她们碰面。
一番寻问,终于拼凑出余青痕总是孤独的缘由。
父母离心,亲人病弱,却难得相见。
池舟尝试做出过努力,但正如他自怨自艾的时刻所想,他只是余青痕生命生活的旁观者,无疾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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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学校里出了事是第二天早晨,初雪才消,池舟才进教室,便被林文抓住,低声告知详情。
“……已经送到医院了,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林文最后说,神情是默然的凝重。
池舟心神俱震,同样无话可说。
一条生命就这样,在他们身处的高楼外,与人擦身,与生死擦身。
蒋楠。这个名字他记得,余青痕的前桌,沉默羞怯,在班上名列前茅。
为什么会这样?池舟下意识想到不久前结束的模考,也下意识去找余青痕的座位。
前后左右,空无一人。
察觉他的目光落点,林文凑近些许,道:“我听说,昨晚……的时候,班长在场。”
在场?……什么意思?
池舟不可置信地转头看他。
“你别这么看我。”林文抹了把脸,“梁窈说的。”他和梁窈关系不错。
“她昨晚发现蒋楠不见了,打电话问的班长,班长接到赶过来的时候,正好就……”
“希望没事吧……我听她说她报警了,所以多少还是做了一些防护的……只是不巧……”
只是不巧。
不巧在情绪爆发的一瞬间,一瞬间,没人能拉住蒋楠的手,也没人能捂住余青痕的双眼。
池舟只觉天晕地转。
他再次联系到了余弥,这次余弥红着眼,没再拒绝。
后来的事池舟再难回忆,他只记得蒋楠退学,一周后梁窈回到学校,又过了一周,他终于再次见到余青痕。
疲惫而沉默。
二月十五,她十八岁的生日,匆匆而过。
池舟把复习中忙里偷闲刻好的木雕偷偷放在她的桌沿,刻字俱是奢望。
祝她自由,祝她轻松。
-
高考结束了,各奔东西的时刻,池舟固执地报了打听来的、和余青痕一处的学校。
只是不知何处出了差错,最后池舟成功擦线留居宁城本地,读数学,余青痕却去了数百公里之外的首都,读她不喜欢的金融。
池羽忙于学业的时候,池舟便买票去京大,试着偶遇。
或许是池舟概率学得太好,或许是他真的运气不错,十次里总有一两次能中。
余青痕依旧光彩夺目,只是神色沉默,形单影只。梁窈也留在宁城,读建筑。
高三那年的阴霾似淡似浓,却始终缠裹着她。
池舟依旧做他的旁观者,为之心碎,却不能放手,不能作为。
他做不到为余青痕锦上添花,也做不到为余青痕雪中送炭。
池舟转了专业,去学药学。他父母常年探险,倒也和一些珍稀药材的供应地有些联络,前途并非无望。
成功的那天天色灰蒙,池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是某刻恍惚地与当年青涩做出理想决定的少女心念相通。
只是某刻相通,不同在于余青痕的无力她在多年以后才察觉,池舟却在此刻就心知肚明。
他想,你不能实现的愿望,我想替你尝试。即便不能做到,至少……也能离你近一些。
万一某一天,我能有幸接住你的泪水呢?
我和你一样,固执地做出旁人眼中十足愚笨的决定,只是还以为自己能撼动世界。
-
毕业那年,池舟如愿进了恒安药业分公司实习,做些研发数据计算的边角料工作,转正那日却忽闻自己换了顶头上司。
是董事的孙女,现任CEO的女儿,明牌的继承人。
——余青痕。
听见这个消息时,池舟说不上来地一阵恍惚。他站在走廊发愣,新官上任三把火,余青痕正巧巡查,一时兴起,顺手就拎了他做筏,做民意调查,询问近一个月的绩效状况。
本混得如鱼得水的池舟昏头昏脑,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当即换了耀武扬威的上级,也得罪了大半同事。
明牌间谍被人躲着走,工作难以推进,去茶水间喝个水都有真空圈,听不见一句八卦,只得去攀明牌继承人的关系。
办公室安静地燃着线香,池舟不知道余青痕是什么时候形成的这爱好,只屏息嗅闻。
“你……”余青痕端坐在办公椅,她依旧清瘦,气势却更盛,几分倦容。“我记得你,池舟。”
“你送过我一个木雕。”她说。
池舟完全愣住了,他一瞬间抬头,对上余青痕直视他的双眼。
“对。你……你记得。”池舟不自觉地重复,“你记得。”
“嗯。”余青痕淡淡回应,正要结束寒暄,却听得池舟忽然发问。
“你……你还好吗?”
“?”余青痕凝眉看他。
“我是想问……蒋楠……”池舟点到为止,他迫切地想知道余青痕现下的状态,却也想尽可能保持谨慎。
“……”
余青痕想问他怎么会又怎么想到怎么敢问这个问题,却在池舟看向她颤抖也希求的目光中找到答案。
应该早点认出他的,这样就不会找到这人给自己当所谓间谍。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这是余青痕关于高三那件事最深的领悟。更何况……有这么坦诚懂事的下属,确实让她上任后的火烧得足够清楚明白。
她一直沉默,池舟就一直看着她。
狗狗眼。Elaine也长得很高了,时常在余青痕梦魇时分用相似的眼神注视她,余青痕叹了口气,这人也是不怕丢工作。
好在她没有赔n 1的打算。
“我还好。”一如年少,余青痕不自觉转了半圈笔,“蒋楠……”
看出她的犹豫,池舟立刻伸出三只手指发誓,“我不会往外说一个字的,谁都不说。”
嗯,听见一点风言风语就业内封杀。余青痕估量了下自己的底气,终于说:“她也还好。当年幸好报了警,也足够走运,抢救了一晚上……现在轮椅行业发展得很好,她出行也都方便。”
池舟呼出去一口气,怪不得恒安近几年和梁家在残障人士的医疗器械上下了大功夫。
当初蒋楠退学,梁鸿雁为避□□言,在班级里只一语带过,也严禁一班学生外传编造任何消息,蒋楠究竟如何,除了最亲近的那几人,可以说是无人知晓。
现今已是事件发生后最好的结局。
想到这句话时,池舟心里忽然生出淡淡的憾恨。
“怎么会想到问这件事?”余青痕始终观察着他,适时发问。
“我……”池舟有些语塞,“当时你……”
“我知道了。”鲜血和疾风仿佛仍在眼前,余青痕垂眼打断他。
“你出去吧。”
-
池舟不知道自己那天冒昧而无结果的询问是否惹恼了余青痕,直到转岗升职的通知下达,池舟才放下心来。
而自那以后,池舟就时常见到余青痕,一次次碰面,他总觉得自己仿佛是在亲眼见证余青痕的“还好”。
林文的消息验证了这个猜测。
“你见到学神姐了?”林文问他,“我听说你还知道蒋楠现在怎么样了?不是兄弟不告诉你,只是我之前也不清楚,和梁窈也没熟到那份上。前两天她联系我问你,我才从她那知道。”
“倒是你,去恒安了也不告诉哥们。”
“忙实习谁有空。”其实是怕过不了实习,到时候又被到处跑业务心理变态的林文扎心。
“行吧,梁窈拐弯抹角地打听你,我就猜应该是学神姐的委托,你干啥了?”
“关心她?呵呵我可不信。”
“爱信不信。”
“嘁。”林文有些说不出的高兴,这是大三那年池家父母险些意外后林文第一次见到池舟这样好的状态,“说起来,你还是不打算……”
“不打算。”池舟不假思索。
-
说出这话的池舟很快被打脸,就在不久后的一次团建。
他一路争强好胜,力求紧随领导,果然不慎出了事。其时四下无人,秘书和助理都被发配去看顾其余职工,大领导只得亲力亲为,重燃高中情谊。
得到了以下犯上的下属赠送的野花一支。
潘多拉的魔盒大概就是这时打开的。
面对下属难掩心事的目光,余青痕十分后悔恒安没有禁止办公室恋情的规定,被迫逐渐得知了对方持续近六年的暗恋。
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呢?余青痕想。
秦安被她和余荼联手发配到了他最倾心的异国他乡,余青痕得以逐渐主持恒安最核心的研发产业,余弥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好起来,蒋楠虽行动不便,却终于能静下心来做她的摄影,梁窈跟随知名建筑师全国各处跑着……
曾几何时,她心愿不得成又常年困囿在愧怍梦魇之中,现下一点点都好转,亲友俱在。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
不知为何,余青痕难得地有些想要落泪,仿佛在这驳杂的一条条与她交错的人生轨迹中,她曾被剥夺过、又赋予过一些东西。
但她素来情不外露,于是终究没有哭。
余青痕看着百叶窗外等待传唤的某人,低声道:“进。”
又小修一次!
替换!总算是成功赶在26年到来之前把正式番外的重头戏发出来了!
相性一百问字数太少了,打算放到后续其他番外的作话里去。正文也会在一月初找到时间正式全部替换掉的。至于一直拖延的原因,等到后记再和大家认真解释吧。
接下来来说说这个番外相关,如题是前尘的if线设定,觉得断在这里很合适,大家如果想看更详细的后续的话再说。
原本是打算直接写前世的,但是一个不长的番外如何兼顾双人视角和故事线完整让我比较为难,最后选择几乎全以池舟视角展开,也因为舍不得所以对前尘中最惨烈的部分进行了修改,变成了if线he,总之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吧。
以下是原定前尘故事线,从蒋楠坠楼部分开始:
蒋楠坠楼那晚梁窈首先发现,联系余青痕无果(余青痕没收到信,早早睡下)后联系梁鸿雁和蒋科,但均为时已晚,等余青痕匆匆赶到学校,直面蒋楠坠楼,自此留下心理阴影。梁窈同样愧疚。
余青痕休学一段时间,秦安持续施压,余青痕心理状况持续转差,坚持完成高考,却被篡改志愿,余弥始终拒绝与余青痕接触,后知后觉余青痕遭遇(之前蒋楠的事学校一直封锁消息,并未透露有人亲见,只有梁窈知道)受刺激后大病一场,间接影响到余青痕。
此世界线中梁窈和余青痕后续接触也逐渐减少,因为会影响彼此,使彼此回忆起旧事。余荼性格缺陷所致,并不能真正做到关心改变女儿的心理状态,忙于照顾母亲妹妹以及和秦安离婚的事宜,分身乏术。因此单打独斗的余青痕封闭自我,金融毕业后作为母亲离婚条件进入秦家产业,坚持看病与工作长达三年,最后因为重度抑郁和工作过劳猝死。
池舟始终如本番外前半部分,游离在余青痕生活之外,只能做旁观者而无力改变。最后得知余青痕离世的消息,参加她的丧事并在她碑前烧掉了所有与她相关的信件与纸张。
出于某种神秘力量的左右,信件来到正文中的余青痕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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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