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走的前两天，吴邵文连夜赶往Ａ市市中心医院。
赵衍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脸色是病态的白，被虚汗浸湿又凝结的眼睫半掩住憔悴的眼帘，脊梁上仿佛压着千斤重的巨石，下一秒就会断裂，不知又想起什么，泪水冲破束缚，近乎放肆地流淌出来，他用双手捂紧不停颤动的双唇，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充斥整条阴暗的长廊。
吴邵文就静静站在他旁边，赵衍估计太沉浸在感情中，完全感受不到身边气息的波动。
“赵衍。”
闻声抬眸眼里少了平日里遇见他的欢喜：“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看看你，毕竟你家里的事我也没有权利过问。”
吴邵文在他身边坐下：“会好起来的。”
“吴邵文……”
听赵衍声音不对，吴邵文下意识抬手想安慰他却又有些不知所措，果然，刚憋回去的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
“吴邵文！我好怕啊！你知道我妈她当初怎么跟我说的吗？！她……”
“没事，慢慢说，我听着。”吴邵文一把揽过，手从身后交叉用力抱住他的脑袋，“别哭。”
“我也不想啊！”
“别哭”“没事的”“会好的”“往前看”……这些话他今天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遍这种毫无感情的安慰，这话从吴邵文嘴里说出来，就显得那么冰冷。
他现在心里就像是一汪波澜不惊的池水，水天相接，好似向池水里投千金重的巨石也激不起一圈涟漪，所有情感被它一奇吞没，沉入深深的海底。
从他的角度向下俯视，可以看见赵衍因消瘦而格外明显的锁骨和蝴蝶骨，颈窝异常深，显得整个人清冷又锐利。
当初王芳说自己没钱，想把他托付给堰北的同学，赵衍当时还赌气了好几天，如果说王芳想要用赵衍对她自己的仇恨来与离别的愁绪相抵消，那这就是王芳此生做过最傻最错误的决定，赵衍会因此后悔一辈子。
“有我呢，别哭，别哭，有我呢，会好起来的，会的。”吴邵文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能一个劲儿拍着怀里的人，“我……这几个月来家教的费用我都基本上都攒着没怎么花，应该可以缓解……”
“没用的，医生说她已经承受不了了。”
那个沉默温驯的少年收起平日里的一身利刺，露出柔软的腹部，安安静静缩在名为“吴邵文”的保护壳中——缩在吴邵文坚硬有力的臂弯里，就连说话时颤的尾音都揪得人心疼。
吴邵文没有说话，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有我呢。”
“邵文，答应我一件事，今后无论如何都要跟我说实话，好吗？”
“好，答应你。”吴邵文在他发梢落下一吻。
“我不想再因为谎言遗憾一生。”
一定要答应我。
之后赵衍每次醒来枕头都会湿一大片。他以为这件事会随着时光的冲刷慢慢退去味道和色彩，但他想错了，每次想起时都会抱着枕头痛哭失声。
赵衍也因此安慰自己：“时间不可倒流，一张白纸，反倒可以重新绘上缤纷的色彩。”在高三这个决定命运的时刻他不敢懈怠，抓紧每一个可以看到的东西用力向上。
不得不说，这件事留给他一生的遗憾。
下周是学校一年一度的歌手大赛，除了个人展还有班级展示。
明明才二十八岁的老班显出超越年龄的“成熟感”直接来了一道“送命题”
老班：“《精忠报国》还是《中国功夫》？”
如果说班级展览会是一滴水滴进滚烫的油锅里，那这道选择题就是整锅的油都沸腾了
申已城和秦以泽咬耳朵：“我更喜欢鸡你太美。”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老班把目光投向吴邵文：“既然大家不知道该选哪个，那班长，你说吧？！”
作为历史课代表、地理课代表、体委和班长为一身的吴邵文硬着头皮，一咬牙：“《中国功夫》！”
“好好好！”老班连忙鼓掌，“就这首！”
剩下的同学就只能呵呵了。
大礼堂里空旷无人，只有工作人员调试装备时发出的叮咚声，随着学生老师的鱼贯而入，填充满偌大的礼堂。
赵衍和吴邵文约好练钢琴和小提琴这件事是比较保密的，只有老班知道，是要做为压轴的节目。
一开始这个节目是老班秘密告诉他们二人的,得知赵衍会弹钢琴全班都炸开了锅.
“这不就是他们心中完美的男神形象吗?”邢朔耸耸肩,“赵衍,可以让我成为崇拜你的第一个人吗？”
好家伙,翻脸比翻书还要快。
“这个节目是我和体委钢琴小提琴合奏,你只崇拜我,吴大体委估计是要吃我醋的呀.”赵衍顺着邢朔的话茬接着说。
“你说的是那个跳大神专业户吗？哼，朕看不上他！”邢朔傲娇一甩头。
总听老班强调这件事是他们班的终极武器,绝对的要保密。于是他们就捡空余时间练,练到赵衍后悔强出头。
报幕人和主持人都身着一身亮丽的酒红色礼服。他们的新英语老师也在台上和旁边不知那个班的女生进行尴尬的开场白，随后就是个班的班级展示。
听到别的班都穿着bulinbulin的演出服和各班班花妩媚诱人的舞姿，他们心里就没底儿。老班连忙人工打气：“同志们，不要放弃，咱们的歌是最铿锵有力的掷地有声的，把爱国之情唱得气吞山河，唱的时候要唱出咱们祖国的气势，那些流行口水歌不如它根深蒂固！”
众人一阵沉默，良久，宋子溪才张口糯糯地说道：“小燕老师，其实我早就准备好班级展示时要用的歌曲和舞蹈了，只是一直没机会跟老师您坦诉。”
同学们好不容易一次万众一心：”我操，你他妈为什么不早点说，憋着过年呢吗！？”
宋子溪扭动着她肥硕的身躯斜眼无辜道：“我……我不是没机会吗，毕竟老师选的歌也很有意蕴呀，毕竟作为学生还是要遵求老师的意见的啦。”
众人听后一阵无语。
“下面！”主持人手捧红色文件夹，“有请三十七班为我们带来的《中国功夫》！”
台下掌声热烈，更是震得人心惶惶。
说真心话，老班挑的这演出服真的让他们无言以对——男生黄色衬衫，女生红色开衫。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就这么靓丽地站在舞台上。
随着悠扬高涨的旋律盘旋而上，观众的情绪随之被带动起来，纷纷扬起手中的五星红旗，汇聚成流动的红色海洋。
对于自己二选一挑出来的歌，吴邵文还是蛮上心的，只是事与愿违，凭借他跳大神的水平，纵使再热情也被排舞的宋子溪宋老师安排在最后一排。
不知在台上打了多久的太极拳，随着音乐尾音淹没在观众们欢呼的潮水中，二十六个人才从舞台两边混入人群，灯光渐渐暗下，回归到一开始的平静。
“接下来请欣赏三十七班友情演出的《我想要》”
报幕的女生拖着长裙走上讲台，但说得是”友情“而不是“最后一个”，看来老班还是没有为他们征求上压轴的戏份，不过能让他们单独来展示已经是校长给足老班脸面了。
“感谢老师同学的一路相伴，就请二位同学的节目献给即将毕业的学长学姐们，实现‘我想要’。”报幕员提起裙摆，沉入黑暗。
舞台角落里放置很久了的钢琴终于被人推出来，两人偷偷摸摸从人群中钻出来。
“准备好了吗？”
黑暗中，吴邵文的眼睛格外雪亮，呈现出好看的琥珀色，不知观众席上谁偷拍没关闪光灯，“卡擦”一声在对方颧骨上抹上一道温柔极致的亮光。
“好了。”
不知吴邵文能否看见，赵衍已经在琴键上按下第一个音节。吴邵文发挥出独属于他们的默契感。
钢琴浑厚古典与小提琴放荡不羁的碰撞，正如“静中带动如飞絮，飘忽空灵终归宁。”又如“细水长流，惊涛拍岸。”
舞台上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勾勒出台上两人出挑的身影，台上的彩球忽的爆开，如振翅欲飞的蝴蝶，沉淀着清澄的光。
河边清风拂过畔边蒹葭盘旋宛转，顺着一缕长云之上天边，流云飞转，彩霞抹红天际。
歌词写满青春的张扬，未来的美好和时光的飞逝。
赵衍弹琴的手一扬，小提琴拉长音调，曲终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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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