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三章 烟火人间(下)

这天,天还亮着,他俩就默契地收了摊。

回到家,他们各自都没说话。茅草屋的四周弥漫着冲鼻的腥气,那是阿阮每周往四面撒的雄黄。

唐云舟坐在屋外的泥地上,一只腿伸直着,另一只蜷曲着,仰头望着天。天上的星辰,弯弯绕绕,有些像深秋的远山,如同那日他在阡陌间看到的景象……

那天他从柳家的榻上醒来,他不知自己睡了多少日子,只觉得头重脚轻。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只有阿阮在另一头的桌案上酣睡着,怀中紧紧抱着一根竹笛。

整个房间被收拾得一干二净,连一点药沫都没有留下,就好似这间房从未有人住过。只有他的手边放着一个绣着茉莉的包袱,里面放着银钱、衣物和信件。青锋剑被摆在他的另一只手边,连床边的竹杖都被收走了。

他皱了皱眉,拿起青锋剑,打算作为拐杖。可不曾想,他的脚一着地,竟能自己走动起来。他有些惊喜地在房间踱了两圈,这才打开屋门。

屋外的阳光刺得他眼前一白,他一抬胳膊,挡住了阳光。待眼睛恢复了些,他看清了院落里的一切:所有的生活用具和物品都不见了,就像从未有人在此居住过。他逐一打开院落里的房间看了看,连药堂的药柜都消失无踪。更让他惊讶的是,他在柳家院落往隔壁探了探头。李娘子家的院落里没有一丝血迹,也没有尸体,只留下那棵没有果实的果树,在风中矗立。

他有些不知所措,嘴唇颤抖得若看到了什么食人鬼魅。他奔出了柳家院落,脚步太急,扬起了一地沙尘。

他跑过周二哥家,那一地的蚕沙、灰烬,那以身救母的奋力,全都无影无踪;他跑在村中小路,那一地妇孺的尸体,那挡在村口、那用肉身抵挡来敌的张猎户,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他跑到村口,那从鱼篓里洒出的一地鱼,那王老汉惊慌中被砍断的头颅,都湮灭在风中。

他震惊着难以置信,喘着粗气,看着整洁的泥地。那一夜的孤魂,那一夜的哭泣,那一夜哀鸿的村子,仿佛只是他的梦境。那些夺人性命的强盗,那些无辜受累的百姓,就像从未在世间存在过一般,无声无息。

直到他转身,路过村边的田埂。那山岚的黛色中,奇异地多出了一地土丘。他怔了一怔,感觉这场景,与先前看到的似乎有些不同。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了什么,向那些高矮不一冲将过去——那是一地的坟冢,每个坟冢前都立着木桩,木桩上写着张猎户、王婆、李娘子……这一笔一划写下的是,那些连姓名都不曾拥有的贫苦百姓委曲求全的一生。风掠过那些长短不一的木桩,在秋霜的覆盖下,颤抖着呜咽着,仿若在诉说那滔天的冤屈。

秋风萧瑟,如巴掌扇在他的脸上。他的心中微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你们的一丝善念,我得到了活命的机会,可我却连累了你们至此。”他的身后,荒无人烟,那儿曾是他们的家,现在却是他们的坟。

他不知自己在散落的矮丘边杵了多久。他只记得直到月夜低垂,三两寒鸦撞破寂静,他才支起那跪麻的双腿,一瘸一拐地回到了柳家。

那日,他曾在坟茔前立誓,若有朝一日重掌河山,必会为他们报仇。可今日,他的诺言被他人轻易地实现,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似乎应该为那些长眠于地下的乡亲们感到高兴,可似乎现实又进一步嘲笑了他那无处安放的雄心壮志。

他烦躁得起身四处踱步,如今的他既不能手刃仇敌,更不能踏平京畿,甚至连那些作恶多端的市井之徒,盘剥百姓的贪官酷吏,他都无从还击。

唐云舟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渺小,从前无论他做什么,都有一群人在身边叫好。他一直以为自己很优秀,也从未断过努力。可直到,那日,阿朗在押运粮草的路上突然失去了音讯,京中也没有任何消息。师父觉得有些蹊跷,便让他带着五百精兵沿途搜寻。谁曾料想,他们竟在国境之内被一伙羯人偷袭,唐云舟与二十名亲卫一道落入了羯人的陷阱。最令他匪夷所思的是,他在北羯的关押囚犯的羊圈里,看到了阿朗。

唐云舟与羯人打了一年多的交道,渐渐熟知羯人游牧为生。一旦牧草枯萎,物资匮乏,他们的生活就难以为继。于是他们常常南下,烧杀劫掠,有啥抢啥。若是抢了食物、牲畜,便带回去充饥;若是掳掠了衣物棉布,边运回去取暖;若是劫掠了人,便也一并押回,当食物充饥。故此,边关有许多兵士与百姓,宁可一死也不愿被羯人掳掠。可即便死去,他们的尸体也逃不开羯人的掳劫。

唐云舟和阿朗在北羯过被关了十多天,羯人既不殴打他们,也不审讯他们,只眼见那些与他们一同关在羊圈中的兵士,三五不时地被羯人提溜出去煮了吃。他俩眼见自己熟悉的亲卫一个一个的消失,耳边充斥着刀砍关节的咔咔声,空气里传来令人作呕的酸气。他俩的双眼赤红,血色充盈,恨不得冲上去血洗这帮羯人。

可不知为何,这伙羯人对他们俩看管却愈加松懈,最后,他俩竟能吐掉塞在口中的布团,开始互相交流,诉说着这些日子发生的怪事。

又过了几日,入夜后,他俩趁羯人松懈,领着羊圈里剩下的军士一齐手刃了那伙羯人,一路向南,奔向雁翎关。原本几千人的押粮队伍,只剩下了寥寥数百人。

他们一路奔袭,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正望见王旗在逐渐消散的云雾中显出的轮廓。却突然被一队人马拦住了去路,他们大惊,以为是羯人的援兵,不料,竟在清晨的薄雾中看到了师父铁青的脸。阿朗喜出过望:这些定是来接应他们的精兵。唐云舟却意识到事情不对:师父乃是主帅,此刻羯人与我大景尚未兵戈相见,主帅又岂会轻易离开守城……

唐云舟一手带住缰绳,一手拦住正欲撒马向前的阿朗,命令身后的散兵:“停!”

阿朗有些困惑地看着唐云舟,一缕晨光从云间洒落,在他与唐云舟中间落下了光斑,让他有些看不清唐云舟的脸……

唐云舟忽然觉得眼前有些光亮,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抬起胳膊,伸出手遮住那光芒,手心的阴影映住他的双眼。好一会儿,他才睁开了眼睛。他望向四周,四面树林环绕,树枝尚刚长出些许新芽,那些大漠烟沙似乎早已落定。他眨了眨眼,眼神凝聚在眼前的茅草屋上,恍惚间他感觉这里有些眼熟。

脑子转了一会儿,唐云舟才明白过来:自己昨晚径自坐在屋外睡着了,那些如烟的往事,早已成了南柯一梦。他活动了下脖颈,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他觉得有些冷,起身活动了下筋骨,之后便开始了那每日相同的劳作……

头顶的日头,从橘色转成了暖色,又从暖色变得刺白。

那刺白的光照在唐云舟的胳膊上,他正坐在桌子边歇息。今天的茶摊没什么客人,阿阮也后头拿着竹笛咿咿呀呀地吹着。

唐云舟昨晚没有休息好,这会儿被阳光一照,迷迷糊糊间,眼皮垂了下来,他打起了瞌睡。

正是这会儿瞌睡,让唐云舟没瞧见有两个人匆匆路过茶摊,两人中间横着个盖着白布的人。白布下垂着双稚嫩的手,苍白着没了血色。那两人步履不稳,颠簸间,一叶枯黄的夜合花花瓣掉落泥地,风一吹,隐入了路边的树丛。

另一旁闭着眼的唐云舟正强支着精神,半梦半醒,头不停地往下坠,又撑起来,再往下坠,又撑起来……

一声豪迈的嗓音震醒了他:“店家,来碗茶啊!”

唐云舟惊得双眼圆瞪,原来是一群纤夫围坐在茶摊上,正等着喝茶。唐云舟急忙拿了一摞茶碗,上前给他们满上茶水。

纤夫们咕咚咕咚一顿牛饮,喝饱了,伸出胳膊一擦嘴,开始胡吹乱侃:“你们说,三哥平日里那么壮实的一个人,昨日怎地突然就没了?”

边上的老纤夫一叹气:“听说是因为前个儿浪头太凶,他和五小子他们在头船那儿撑着,纤绳嵌进了肉里,磨烂了后背。”

“唉,可是五小子不是给他撒盐治伤吗?咋滴一会功夫就没了气。”

“谁知道呢?只可怜了他家婆娘,连孩子都还没有,这会子不知道怎么哭呢……”老纤夫说着,语气里透出了一缕悲凉。

一股沉重的气息在纤夫间涌动,大家没有在说什么闲话,各自默契地起身离去。

纤夫们走后,茶摊上依旧如往日般,迎来送往各色不同的人。

傍晚时分,远方传来马匹的嘶鸣,几名背着蓝色包袱的紫衣剑客骑着马往白马津赶。路过茶摊时,领头的剑客一带马缰绳:“哥几个渴了吧?要不在这儿歇歇脚?”

“好,刚好我也渴了。”后面的人纷纷应声下马。

一群人过来呼啦啦坐满了三张茶桌,唐云舟在一旁给他们一人满上了一碗茶。在倒茶的间隙,他悄悄抬眼,才发现这几人的装束相似,估摸着是哪个江湖门派的同门师兄弟。

这几位江湖客,边喝茶边聊起了闲篇:“你说这次去阳台山能遇到那个什么鬼医吗?”阳台山地处白马津东南面,唐云舟和阿阮住的茅草屋,就在阳台山脚下。

一旁倚着树站着的唐云舟,听到熟悉的地名,向着那几个江湖客的位置瞥了眼。

“怕是不能吧。”领头的剑客捏着茶碗,喝了一大口,“这不过是红鹰派掌门莫千秋借着鬼医现世的谣传,想耍耍他武林盟主的派头。”

“他是劳什子武林盟主?!”边上另一个年纪略轻些的剑客嗤笑道,“自己随便找了几个帮派来比比武,就敢充武林盟主。你看看那些真正的名门正派,有哪个会来参加这种比试。想那少林、正元、慧安三派,任意一人,只要往那里一站,就能号令群雄,那才是真正的武林,真正的盟主。”

“欸——师弟,不可胡说。”领头的剑客按住他的手,“当时的比武,我们石刀会也是应邀参加了的。别人可以不认莫千秋这个武林盟主,我们可不能不认。”

那年轻剑客有些不服,正欲顶嘴,领头的剑客不等他开口,便岔开了话题:“你们说这鬼医是真的又出现了吗?”

“谁知道啊。”在另一桌的一个身材臃肿的胖剑客转过了身,神神秘秘地低声说道,“听说啊,这鬼医已经好几百岁了。这几百年来,他每三四十年,现身一次,所过之境,寸草不生,所到之处,哀鸿遍野,疾病丛生。”

唐云舟看着那胖子故作神秘的姿态,含着头轻蔑地笑了笑: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这样的话也有人信?真是愚蠢至极。

“真的假的?”对面桌子上,一个稚嫩的小剑客,被胖剑客吓得一哆嗦,手中捧着的茶碗在空中转了几转,掉在了泥地里。小剑客溅了一身的茶水,唐云舟捡起了茶碗,正欲给小剑客擦擦水。小剑客一摆手,“不要紧不要紧。”边说边往胖剑客那里蹦了过去:“师兄,你给我讲讲呗。”

胖剑客看着小剑客亮晶晶的眼神,一下子来了精神:“传闻这鬼医,不知从何处习得了永生邪术,只需不停吸食幼女的阴气,采阴补阳,便可长生不老……”胖剑客眼里闪出了嫉妒的光亮,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堆,显出了有些狰狞的□□,周围的剑客也都不由得露出艳羡的神色。

唐云舟厌恶地在空中甩了甩抹布,仿佛要打散什么污秽之物:什么鬼江湖门派,不过是一群既无知又无耻的玩意儿。

胖剑客见大伙儿都凝神等着他往下说,抬起手,用手指指向四周,笑容更加猥琐:“也正是因为鬼医用此邪法采集阴气,他从此变得不男不女,阴阳失调,必须每三四十年闭关一次。而每次出关后,他需得啃食众多壮年男子的五脏六腑,才能让他不至于……”胖剑客指向四周的手指,突然一往下,指向他的胯间,“才不至于,采不了阴,嘿嘿嘿……”

周围的剑客亦都轻挑地浪笑起来,那小剑客却没听懂,睁着大眼睛,摇头晃脑地问道:“师兄,你们笑什么?”

领头的剑客也正抿着嘴狎笑,听得小剑客问,轻咳了两声,正色道:“这回鬼医出现,跟上次正好相隔了三四十年,只怕又要为祸世间……”

“是啊,他这回刚出现在西北,雍州就冻灾,六畜皆死。”说话的剑客,低头摸了摸眼睛,像是在擦去眼角的泪水。

领头的剑客站起身来,抬起了双手,胸怀天下般振声道:“莫掌门这次正是为了此事,召集武林群雄,商讨如何除掉鬼医,我们石刀会对此事也是义不容辞,诸位定要牢记我等当以守护天下苍生,匡扶世间正义为己任。”

“好!守护天下苍生,匡扶世间正义!”这些剑客群情激昂,那小剑客也被这气氛感染,细声细气地跟着喊:“守护天下苍生,匡扶世间正义。”

唐云舟不满地掏了掏耳朵,仿佛要掏干净什么脏东西。阿阮也在后面,胡乱吹起了笛子,那不成曲调的声音,很是刺耳。那些江湖客被这笛声吵得心烦,草草结了账,骑马朝阳台山的方向去了。

这些剑客走后,阿阮从炉火后面走了出来,把他们坐过的桌椅,仔仔细细擦了好几遍,唐云舟收拾了喝过的茶碗,反反复复刷了好几遍。

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唐云舟见路人渐少,正欲起身收拾茶摊。突然一团黑影向他滚了过来,猝不及防间,从阿阮身后“嗖”地经过,滚进了茶摊后面的树丛,吓得阿阮失手掉落了竹笛,叫出了声。

[WARN]

本文为传奇武侠,无任何奇幻或修仙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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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策
连载中沐晓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