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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一响起，周围人声嘈杂，连挽坐在原地，掏出了手机。他低头，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在两个月前发出的几条短信。身边的同学有的在整理着上节课没做完的笔记，有的人在和同桌放松地交谈，好像每个人都在为当下而努力、认真地活着。连挽看着自己当初打出的几行内容，觉得自己不像个已经十九岁的成年人，倒像是个只知道记仇、活在过去太久了的孩子。
【你说，我们俩，要几次，你才能让我怀孕啊？】
【我？】
【我是能给你生孩子的人啊。】
对话框里本来也没几句话，他都不用滑动屏幕，一下子就把自己前两个月给荆准发的东西看了个干干净净。多有意思，他给这个人发的第一句话就是提到什么怀孕生子的事。连挽觉得有股气轻飘飘地，往自己的额头上吹，这缕风让他觉得自己并不清醒。他的座位在窗边，天气炎热，教室里虽然开着空调，但是封闭空间只有冷气在吹，身体素质差了些的学生身体也不一定能受得了。连挽把窗户开了一点小缝，不至于让室内变热，但多少可以让屋里多了些温和且活着的空气。
窗缝里进来一点热风，混着空调吹出的冷空气，交替着往他的脸上吹。
“你不热啊？”钟佩佩坐在他旁边，都隐约感受到了一股热气团从左边吹了过来。
“还好，你热吗？”
“我还行，毕竟没像你那么靠着窗。”钟佩佩整理着自己和连挽近几周爬山拍过的照片，碎碎念着说：“靠窗的位置就是这点不好。本来春天可以往外看树花，其他季节也有不少绿叶可以看。平时上课累了就转个头放放空，没事还能瞅瞅学校里的猫。就是夏天的时候太热了，赶上出太阳的日子，拉着窗帘，胳膊那块也是烘的。”
“嗯。”
“这张，这张拍得好，你看，我当时抓拍到了，”钟佩佩身子歪过来一点，给连挽看手机上的相片：“那是咱们爬云合山的时候吧，当时有个小朋友在问你吃什么，还想靠着你跟你合照哈哈哈。”
连挽摁灭自己的手机，看着钟佩佩手机屏幕上自己和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孩子被抓拍到的合影。在那张照片里，光线从树枝的空隙间洒下来，一个小女孩正仰头看着自己，手指着他手里的巧克力棒。小孩子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笑容也是天真烂漫的。而他坐在石凳，牙齿还咬着巧克力，看着前面陌生的小朋友，表情里只有错愕、无措和一点努力表达友好的笑。
他看起来真令人尴尬。
这瞬间被钟佩佩的相机捕捉到了。
原来他面对小孩子其实是这个样子。
“我准备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到时候做幅拼贴画送给你哈哈哈。”钟佩佩重新坐会到自己的位置，“还好这张我拍下来了，平常真的没怎么见过你这个表情。”
“你不觉得这场面还挺温馨，挺有意思的吗？”
温馨？
这两个字让连挽有点想笑。
一个脑子发昏上去就说要给别人生孩子的人，看到孩子的第一瞬间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和他们相处。
他又想起上次离开荆家前荆准对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自己愿意的话，能给他生孩子的人只有他一个。
好像，拥有给他生个小孩的资格是一种荣誉，又是一种两人感情唯一性与永恒性的一种证明。可是，那还是多远的事。时至今日，连挽已经不用再去回忆生理课上那些有关生殖系统的知识，都三年级了，要是才反应过来“哦我是个beta，也是有可能怀孕的”，那不叫清纯，叫做自欺欺人和有点傻。生生生，要是生就总得结婚吧。生了之后呢，家长总得恩恩爱爱，没有隔阂，要好好把孩子养大、教育成人，让他安全且身心健康地长大。
老天，他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他当初到底在想什么。
连挽无声地扯了扯头发，桌面上的手机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荆准】：中午我想去给你送饭。
又来了。
每次他都是说想，可每次自己都不可能不接受。
连挽最近没有什么胃口，大概是到了八月他终于开始正式苦夏。自从上次荆准的生日会结束后，这个人就开始喜欢起给自己送饭了。
饭菜的营养程度和滋味自然都不用多说，荆家人的东西品质本就上乘，更何况是荆家大少爷特意交代、用心准备的，便当的精细程度不用认真比对食材搭配，也能一眼看出这一餐不是什么小手笔。第一次从荆准手上取回饭菜的时候，午餐时间他回到教室里，钟佩佩从桌子里拿出自己的饭盒，瞄了一眼连挽面前的饭菜，眼睛都瞪大了一点。
天知道，他这阵子吃轻食真的吃得觉得自己有点命苦了。
连挽注意到他的动作和神态，主动问：
“我吃不下这么多，你要一起吃一点吗？”
“可以吗？这不太好吧？”钟佩佩挠挠头。不用开口问，做这一段时间同桌下来，他也能猜出来个**不离十——饭菜是连挽自己准备的？不可能了，那么些贵的食材，不谈花费多少，连挽哪会是在饭菜上这么讲究的人，平时吃点东西保证基本的生命运转就不错了。能是家人准备的吗？更不可能了，谁们家连家长会都不出席，任由孩子在外面租房住，反而突然给孩子准备这些看起来就要花很多钱和心思的吃食呢？
那或许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钟佩佩想着最近放了学就直接离开学校，没有再回到教室陪自己一起自习的同桌，默默把猜测的箭头指向了自己并不愿意相信的那种可能。
连挽，应该是谈恋爱了吧？
人家对象给他送的饭菜，自己吃，能合适吗？
“没关系，”连挽摇了摇头，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自己吃的话，一大半也都是倒掉。”
这倒是。钟佩佩心里的顾虑少了一些，这次终于能认真地看几眼那安静地躺在饭盒里的精致饭菜。可是，因为一点分寸感，他还是没忍住，再次犹豫地问：“会不会不太合适？”
连挽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随后说：“他知道我就你这一个朋友，不会说什么的。放心吃吧。”
钟佩佩万万没想到今天自己除了能大饱口福，还能收获这么一句意料之外的惊喜评价。
连挽和谁在一起不愿意告诉他就不用说，可是那个神秘对象竟然还知道自己这个人，甚至自己还被认证是连挽唯一的朋友。朋友，唯一诶！钟佩佩感动地嗷了一声，抱着连挽的胳膊，像只小动物一样哼哼唧唧的，和他撒起了娇。
他这幅热情的架势，连挽还是有些招架不住。他默默由着钟佩佩撒了好久的欢，等到他平静下来一点，才终于用餐具给钟佩佩分起了饭菜。
等到分完之后，连挽终于打开手机，给荆准发了条消息：
【连挽】：我吃不完，给佩佩分了一点。
那么少，都吃不完吗？荆准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刚把这句打上去，察觉到语气好像不太好，倒像是给人施压，就一个一个字删除了。他重新打：
【荆准】：嗯。
【荆准】：那你留给自己多少？
【荆准】：拍张照给我看看好不好
连挽看着餐盒里占据不到一半的饭菜，叹了口气，慢慢打：
【连挽】：够吃了，不会饿的。
【连挽】：你今天中午吃什么呢？
这是又开始装傻加转移话题了。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关系就悄悄有了点变化。迄今为止有关“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和我在一起”以及“你应该知道我就是孟家当年收养的那个孩子了吧”的话题，两个人都从未提起过。话没有说明白，窗户纸没捅破，连挽也说不出分手的话——又没闹什么大矛盾，平白无故提出分手，倒像是师出无名，自己都觉得那场景有点不讲理，好像他是在幼稚闹脾气一样。
况且，他也不觉得自己对这个alpha没有喜欢了。
不知道是不是吃准了他这个性子，荆准除了生日会那天情绪外露了些，在那之后竟然也能像生日那天自己的质问和连挽的眼泪都不存在一样。他又恢复了之前那幅温柔体贴的模样。不，不应该说那天的眼泪不存在，也不该说他和之前一样的温柔。恰恰是因为那眼泪的痕迹至今都可能没有在荆准的心里干涸，他比之前要更加温柔了。连挽想起他这些天对自己的种种关心、发的越来越多的消息、以问句形式表现出来的请求，觉得荆准看起来比之前更爱自己了。
千般珍视，万般小心，情不自禁，都是逼近。
太爱了，太在意了，简直不像是对他有什么恨或者报复的心思，更像是怕他突然跑了。
我想去给你送饭。
今天我想和你多待会好吗？
家里的窗帘是不是又该换下来洗了，我来吧。
如果我不姓荆，你还会和我在一起么？
怎么觉得你又瘦了。
你说想谈地下恋我们就不公开，以后我就来这给你送饭好不好，不会有人看到的。
......
关心到这份上，连挽每次提着饭菜，从器材室回教室的路上，都默默地猜测如果荆准真的要让自己开诚布公聊起这场恋爱的由来，提到二人的未来，会不会也要捏着自己的肩膀说：
你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啊。
这样的场景他想象了很多次，发生的地点和时间也都在变。有时候是在自己那处简陋的出租屋，有时候是在两个人约过会的江边，有时候干脆是在器材室里，是在楼道里，是在荆准的那张床上......想象的次数越来越多，细节也越来越详实，让他甚至有些自娱自乐地想，自己对爱人也算是越来越了解了。
就是每次从器材室回到教学楼的路程都太短，他每次都想象不出来如果真发生这场面，自己又会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起码不会是像对孟亦川那样吧。连挽慢慢走进教室，坐回到座位上时，他一边照常给钟佩佩分着午餐，一边摇了摇头，谢绝了钟佩佩也要分给自己一点便当的善意。
连每次在饭盒里剩下的那不到一半的餐量他都吃不完，再多一点，他就要想吐了。
真正被人牵挂着送起饭的时候，连挽才慢慢地，推翻了自己之前对钟佩佩的一点印象：他曾经也因为这个omega每天带来学校的精致便当和衣服上清新的香味，微微羡慕起他。
可是现在他不羡慕了。
至少有人送饭这件事，他已经不会再羡慕了。
至少对他来说，这件事不是一种全然的幸福了。
就当他不识好歹吧。
这本的主角并不完美，甚至可能也并不讨喜。但是我如今也只想把这个故事正常写完，正常交代完就够了。感谢阅读到这的每个读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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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一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