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夏赶到垃圾分类亭的时候，王阿姨已经在现场维持秩序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离谱。
但在春和里，王阿姨维持秩序这件事，本身并不离谱。
她手里提着菜篮子，站在垃圾亭旁边，十分熟练地对围观群众说：“都别挤啊，都别挤，小沈马上来了。老张你别拍了，万一人家是**呢？”
晨练大爷老张举着手机：“我就拍个花坛。”
王阿姨：“花坛也不行，花坛被人砸了也有尊严。”
沈知夏：“……”
她挤进人群，看见花坛旁边趴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很壮的人。
男人身材高大，黑衣半破，肩宽腿长，脸朝地趴在花坛边，下巴磕破了一点，旁边泥土被砸出一个明显的人形坑。
从现场痕迹看，他很可能是从天上直挺挺掉下来的。
而且落地姿势十分朴素。
没有缓冲。
没有翻滚。
突出一个硬着陆。
玄烬和殷止站在沈知夏身后。
玄烬神色冷淡。
殷止眉心微蹙。
沈知夏回头看他们：“认识？”
玄烬看着地上的壮汉，沉默片刻：“右护法。”
殷止补充：“魇罗。”
沈知夏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了看手机备忘录。
刘波。
刘海。
右护法。
她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地上的壮汉动了一下。
他撑着胳膊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泥，眼神却亮得惊人。
看见玄烬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眼眶当场红了。
“尊上！”
这一声吼得中气十足。
垃圾亭旁边四个垃圾桶都像震了一下。
两个晨练大爷同时后退半步。
王阿姨“哎哟”一声：“这小伙子嗓门真好。”
壮汉挣扎着要爬起来。
他刚起身，脚下一滑，又差点栽回花坛。
玄烬微微皱眉。
“魇罗。”
只两个字，壮汉立刻站直。
尽管他脸上还沾着土，下巴还流着血，但站姿瞬间挺拔，像一杆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战旗。
他单膝跪下。
“臣护驾来迟，请尊上责罚！”
沈知夏眼皮跳了一下。
又跪。
她发现魔界人员有一个非常不适合现代社区的习惯：
动不动就跪。
尤其是在公共区域。
她立刻说：“先起来。垃圾亭旁边地上脏，而且影响居民投放垃圾。”
壮汉一愣。
他抬头看向沈知夏。
眼神从茫然，到警惕，再到震惊。
这凡人女子是谁？
竟敢在尊上面前发号施令。
更可怕的是，尊上竟然没有当场将她震碎。
魇罗缓缓看向玄烬。
玄烬面无表情：“听她的。”
魇罗心中巨震。
尊上竟让他听这凡人女子的。
难道……
他看了一眼沈知夏胸前的工作牌，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机和资料夹。
此女看似柔弱，实则能让尊上暂退一步。
必是凡界重要人物。
魇罗立刻起身，双手抱拳：“属下明白！”
沈知夏：“……”
她已经不想问他明白什么了。
一般老刘家的人说“明白”，都明白得很危险。
她看了眼他下巴上的血：“先处理伤口。”
魇罗抬手一抹：“小伤，不足挂齿。”
沈知夏：“你下巴在流血。”
“小伤。”
“会感染。”
“何为感染？”
沈知夏转头看玄烬。
“你们魔界没有伤口处理常识吗？”
玄烬冷淡道：“魔族自愈极快。”
沈知夏：“那他现在自愈了吗？”
玄烬看了一眼魇罗下巴还在慢慢往下淌的血。
沉默。
沈知夏拿出纸巾递过去：“按住。”
魇罗没接。
他看向玄烬。
玄烬：“按。”
魇罗立刻接过纸巾，郑重按住下巴。
王阿姨在旁边感慨：“还是小沈说话管用。”
玄烬：“……”
殷止低声道：“尊上，此女在凡界权柄果然极重。”
玄烬看了他一眼。
殷止继续分析：“左掌命籍，右掌医治，兼管此地秩序。她若不是此界官吏，便是隐藏宗门执事。”
玄烬冷冷道：“少说两句。”
殷止立刻低头：“属下明白。此事不可泄露。”
玄烬：“……”
他现在明白沈知夏的痛苦了。
与护法沟通，有时比与门禁沟通还难。
沈知夏拿出手机。
“姓名？”
壮汉按着下巴，声音洪亮：“吾乃魔界右护法，魇罗！”
沈知夏低头输入：“魇罗。”
魇罗松了口气。
看来这凡界官吏比他想象中讲道理。
下一秒，沈知夏补了一行：
临时称呼：刘巴。
魇罗：“……”
玄烬：“……”
殷止：“……”
三个人同时沉默。
空气甚至比刘海诞生时更加凝重。
魇罗缓缓低头，看向沈知夏的手机。
“刘……巴？”
沈知夏解释：“你下巴受伤了，方便记。”
魇罗捂着下巴，眼神震动：“这是凡界赐号？”
沈知夏：“临时称呼。”
魇罗转头看向玄烬，声音发颤：“尊上，臣不辱命，得赐凡界战名！”
玄烬：“……”
沈知夏：“……”
殷止缓缓闭眼。
他不认识这个右护法。
王阿姨点点头：“刘巴也挺好，跟刘波刘海像一家人。”
魇罗猛地抬头：“刘波？”
玄烬脸色黑了。
殷止低声：“尊上凡界化名。”
魇罗眼眶再次红了。
“尊上为潜伏凡界，竟忍辱负重至此！”
玄烬：“……”
他想解释。
但解释不了。
因为一解释，就等于承认自己确实被登记成刘波。
不解释，至少还能维持一点神秘感。
沈知夏已经麻木了。
她在备忘录里记录：
刘巴：体格强壮，声音洪亮，疑似右护法，理解能力偏直线型。
魇罗警觉：“沈姑娘在写什么？”
沈知夏抬头：“工作记录。”
魇罗肃然起敬。
“果然是凡界军情簿。”
沈知夏：“……”
算了。
她说：“先去社区包扎，再做登记。”
魇罗立刻看向玄烬。
玄烬：“去。”
魇罗：“是！”
他声音太大，震得旁边垃圾桶感应盖自动弹开。
魇罗猛地回头，拔出不存在的刀：“何方妖物！”
沈知夏：“垃圾桶。”
魇罗盯着自动开盖的垃圾桶，神色凝重。
“此物会张口。”
沈知夏：“智能感应。”
魇罗：“它在挑衅。”
沈知夏：“它在等你扔垃圾。”
魇罗：“……”
王阿姨把手里的菜叶袋递过去：“那正好，小刘巴，帮阿姨扔一下。绿色桶。”
魇罗低头看着菜叶袋。
他，魔界右护法，曾率十万魔兵横扫北境，手中战斧饮过仙盟长老的血。
如今初临凡界，第一件事，是替凡人老妇扔菜叶。
他看向玄烬。
玄烬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当初本尊也扔过。
你也别想逃。
魇罗郑重接过垃圾袋。
“绿色桶，是哪一方阵位？”
王阿姨热情指挥：“这个这个，厨余。”
魇罗把菜叶投进去。
感应盖缓缓合上。
他神色严肃。
“尊上，此地机关虽小，却训练有素。”
玄烬：“……”
殷止点头：“看来凡界基层防御体系，比我们想象中复杂。”
沈知夏：“……”
她真的很想把这三个人一起打包交给科普频道。
到了社区服务中心，沈知夏先给魇罗处理伤口。
魇罗坐在蓝色塑料椅上，背挺得笔直，像准备接受军功册封。
沈知夏拿碘伏棉签给他擦下巴。
刚碰上去，魇罗倒吸一口凉气。
“此药竟有灼烧之力！”
沈知夏：“碘伏。”
“毒师所制？”
“药店买的。”
“凡界药店竟可公开贩卖此等烈药？”
沈知夏：“……”
她把创可贴贴上去。
创可贴是社区医药箱里的儿童款，上面印着一只笑眯眯的小黄鸭。
魇罗完全不知道。
他还觉得下巴上多了某种封印符。
殷止看了一眼，表情微妙。
“魇罗。”
“何事？”
“你的下巴……”
沈知夏立刻咳了一声。
殷止闭嘴。
魇罗不明所以：“怎么？”
玄烬看了一眼小黄鸭，面无表情：“尚可。”
魇罗顿时肃然：“谢尊上认可。”
沈知夏转身，用力抿了一口热奶茶。
再不喝点甜的，她怕自己笑场。
登记流程开始。
有了前两次经验，沈知夏已经熟练得像流水线。
“姓名？”
“魇罗。”
“临时称呼刘巴。”
魇罗点头：“可。”
玄烬和殷止同时看他。
魇罗茫然：“怎么？”
殷止低声：“你接受得太快了。”
魇罗认真道：“既是尊上潜伏计划的一环，臣自当配合。”
玄烬：“……”
他头一次觉得，右护法不爱动脑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省解释。
“年龄？”
“三百零二。”
沈知夏填：疑似二十八岁左右。
“职业？”
“右护法，魔界北境统帅。”
沈知夏填：无业，体力较好。
魇罗看见“体力较好”，挺了挺胸。
“沈姑娘眼光不错。”
沈知夏：“……”
这是重点吗？
“紧急联系人？”
魇罗毫不犹豫：“尊上！”
“联系方式？”
魇罗声音洪亮：“臣以命相随，无需联系！”
沈知夏填：无有效紧急联系人。
魇罗：“……”
他有点委屈地看向玄烬。
玄烬淡淡道：“习惯就好。”
魇罗一震。
尊上果然忍辱负重多年。
连这种羞辱都能如此云淡风轻。
登记结束后，沈知夏看着面前三个人。
刘波。
刘海。
刘巴。
三个人穿着画风相近的黑衣，一个比一个神色严肃。
如果忽略刘波胸口的“文明劝导”、刘海怀里抱着反诈宣传单、刘巴下巴上的小黄鸭创可贴，他们确实有点像从某个暗黑组织走出来的大佬。
但现在，他们更像春和里社区最新扶持的老刘家困难户。
沈知夏沉默片刻，说：“你们三个，暂时都归我管。”
刘海立刻理解为：凡界军师接管魔界潜伏小队。
刘巴立刻理解为：尊上已与此地官吏达成同盟。
刘波本人则冷笑一声：“本尊何时归你管？”
沈知夏看向他：“你有身份证吗？”
玄烬：“……”
沈知夏：“有房租吗？”
玄烬：“……”
沈知夏：“奶茶钱还了吗？”
玄烬：“……”
刘海缓缓转头。
刘巴震惊抬头。
尊上。
欠了凡人的灵液钱？
玄烬脸色冷如寒冰。
“闭嘴。”
刘海立刻低头。
刘巴也立刻低头。
但他们的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尊上此番潜伏，比他们想象中更深。
竟连欠债受制这种屈辱身份都用上了。
沈知夏把三份登记表夹进同一个档案袋。
档案袋封面，她顺手写了四个字：
老刘家组。
玄烬看见了。
“沈知夏。”
“嗯？”
“划掉。”
“不行，方便归档。”
“本尊与左右护法，岂能被归为一家？”
沈知夏：“你们都姓刘。”
玄烬：“那是你写的。”
“系统已经录入了。”
玄烬：“……”
系统。
又是系统。
他迟早要踏平这个叫系统的无形宗门。
下午，老刘家三人组第一次集体亮相春和里。
王阿姨见了很高兴。
“小刘，小刘海，小刘巴，来来来，帮阿姨搬一下社区活动室的椅子。”
玄烬：“……”
殷止：“……”
魇罗：“是！”
魇罗答应得太快，已经扛起四把折叠椅走了。
殷止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尊上，右护法是否过于适应？”
玄烬冷冷道：“他从前便不聪明。”
殷止：“……”
而魇罗扛着椅子，走得虎虎生风。
王阿姨跟在后面夸：“小刘巴真能干！”
魇罗精神一振。
“阿姨谬赞！”
王阿姨：“哎哟，还挺有礼貌。”
不到半小时，魇罗已经帮王阿姨搬完椅子、抬完桌子、换完饮水机桶装水，顺便把三栋楼下松动的广告牌也扶正了。
王阿姨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慈爱。
“这孩子不错，比小刘还实在。”
玄烬：“……”
刘巴初来凡界半日，已被王阿姨认可。
此人恐成大患。
晚上，三人回到值班室。
殷止终于开始汇总今日情报。
他拿出沈知夏发给他的废纸，写下：
凡界潜伏初报
一、尊上化名刘波，疑似已取得社区信任。
二、沈知夏掌命籍、医药、钱粮、舆论诸权，不可轻视。
三、王阿姨疑似隐藏长老，威望极高。
四、门禁为护山大阵，需破阵令通行。
五、奶茶为凡界灵液，尊上甚喜。
六、垃圾亭为界门入口，稳定性待查。
魇罗坐在旁边，认真听完。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小黄鸭创可贴，肃然道：“左护法所言极是。此地民风彪悍，机关众多，尊上孤身潜伏至今，实在艰难。”
玄烬坐在旧桌前，面无表情喝奶茶。
他不想解释。
解释不了。
也没必要。
殷止看向玄烬：“尊上，下一步该如何？”
玄烬垂眸。
他脑海里浮现出昨晚那个视频。
粉色魔法棒，清脆咒语，变身光效。
他缓缓开口：“先研究魔仙堡。”
殷止神情一肃：“果然是关键宗门。”
魇罗一拍桌子：“臣愿为先锋！”
话音刚落，沈知夏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快递。
包装盒上写着：
儿童发光魔法棒粉色豪华版可唱歌可闪光
数量：3。
沈知夏看着屋里三个表情严肃的男人，沉默了整整五秒。
“你买的？”
玄烬：“正是本尊。”
沈知夏：“买来干什么？”
玄烬缓缓站起，神色郑重。
“修炼。”
沈知夏：“……”
她看着刘波、刘海、刘巴。
又看了看手里的三根粉色魔法棒。
那一刻，她非常确定。
春和里社区的工作难度，从今天开始，正式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