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知夏带着一摞红马甲走进活动室时，老刘家三人组还在研究魔法棒。
这不是夸张。
是真的还在研究。
刘波坐在主位，也就是活动室中间那张塑料椅上，手里拿着粉色魔法棒，神色冷峻。
刘海坐在左侧，面前摆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演。
刘巴站在右侧，正在练习“变身起手式”。
动作大开大合，气势如虹。
如果忽略他手里那根会唱歌的粉色魔法棒，倒真有几分沙场点兵的架势。
沈知夏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巴正喊到第三遍。
“巴啦啦能量！”
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
门外路过的王阿姨都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哎哟，小刘巴真用功。”
刘巴立刻站直：“阿姨谬赞！”
沈知夏：“……”
她已经发现了。
三个人里，刘巴适应现代速度最快。
虽然他理解的方向完全不对，但他有一种奇特的群众基础。
王阿姨喜欢他。
保安老赵喜欢他。
连三栋周叔都说刘巴嗓门虽然大，但说话不阴阳怪气，比业主群里某些人强。
这就是魔界右护法的生存智慧。
靠脑子未必行。
靠真诚和力气，竟然也能活。
沈知夏把红马甲放到桌上：“今天不研究魔仙堡了。”
刘波抬眼：“为何？”
“社区上午有反诈宣传，需要志愿者。”
刘海立刻拿起笔：“反诈？”
“防诈骗宣传。”沈知夏说，“最近有保健品推销员混进小区，针对老人推销高价产品。昨天你们也看见了。”
刘海神色一肃：“原来如此。凡界邪修以伪丹惑民，确需清剿。”
沈知夏：“不是清剿，是宣传。”
刘巴握拳：“臣愿为先锋！”
沈知夏立刻补充：“也不是打架。”
刘巴有些失望。
刘波扫了一眼桌上的红马甲：“这是何物？”
“志愿者马甲。”
“为何如此鲜红？”
“醒目。”
刘海伸手拿起一件，指尖摩挲布料，眉头微动。
“尊上，此衣虽材质粗陋，却颜色鲜明，便于识别阵营。胸前印字，背后有标识，疑似凡界制式战袍。”
沈知夏：“……”
刘巴已经拿起一件，眼神发亮。
“战袍！”
沈知夏：“红马甲。”
“凡界战袍！”
“志愿者马甲。”
刘巴郑重穿上。
马甲略小，套在他宽阔的肩上，绷得像下一秒就要壮烈牺牲。
胸前写着：
春和里社区志愿者。
刘巴低头看着这几个字，眼眶微红。
“尊上，臣初入凡界，便得战袍。”
刘波：“……”
刘海也穿上了红马甲。
他低头整理衣襟，神色严肃，像在披一件出征前的玄甲。
“此衣既由沈姑娘发放，必代表我等已初步取得凡界组织认可。”
沈知夏：“只是今天上午缺人发传单。”
刘海微微一笑：“沈姑娘不必解释。”
沈知夏：“……”
她现在最怕刘海说这句话。
因为他每次说“不必解释”，都说明他已经脑补出一套她解释不了的东西。
刘波最后才拿起马甲。
他看着那件红得非常正气的志愿者服，脸色并不好看。
“本尊昨日已穿文明劝导，今日又穿志愿者。”
沈知夏：“这两者不冲突。”
“有损威仪。”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拿粉色魔法棒的时候，威仪已经很努力了。”
刘波：“……”
刘海低头，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刘巴没听出来，认真道：“尊上手持魔法棒时威仪甚重！”
刘波脸色稍缓。
沈知夏看向刘巴。
她发现刘巴虽然脑子不太转弯，但情绪价值给得很到位。
怪不得能当右护法。
最后，刘波还是穿上了红马甲。
黑发，冷脸，灰色运动服，外套红马甲。
胸口“春和里社区志愿者”七个字，和他那张“谁敢让本尊发传单谁死”的脸形成了一种强烈的精神撕裂感。
沈知夏看了两秒，忍住没笑。
“走吧。”
宣传点设在小区门口。
桌上摆着反诈宣传册、横幅、小喇叭和几个印着“谨防电信诈骗”的环保袋。
王阿姨已经在现场帮忙。
看见三人穿着红马甲过来，她眼睛一亮。
“哎哟，老刘家这三个一穿上，精神！”
刘波：“……”
刘海低声：“老刘家之称，已在凡界基层扩散。”
刘巴挺胸：“臣愿维护老刘家荣誉！”
刘波冷冷道：“闭嘴。”
沈知夏把宣传册分给他们。
“今天任务很简单。看见居民，就把宣传册发给他们，提醒不要轻信陌生电话，不要随便转账，不要贪小便宜。”
刘海接过宣传册，快速扫了一遍。
“陌生来电不轻信，转账汇款多核实。”
他点头：“此纸符文字简洁，直击要害。”
沈知夏：“你不要叫它纸符。”
“宣传单。”
“对。”
刘海从善如流：“反诈宣传单，凡界防邪修纸符。”
沈知夏：“……”
算了。
至少前半句对了。
刘巴拿着一沓宣传册，大步走向路过的三栋周叔。
“周叔！”
周叔吓了一跳：“哎哟，小刘巴，你这嗓门……”
刘巴双手递上传单，神情郑重：“陌生传音皆为敌，献祭钱财必诛之！”
周叔：“？”
沈知夏：“……”
刘海立刻纠正：“是陌生来电不轻信，转账汇款多核实。”
刘巴点头：“差不多。”
沈知夏：“差很多。”
周叔看着传单，倒是乐了。
“行行行，我知道，不转账，不献祭。”
王阿姨在旁边笑得菜篮子都晃。
“小刘巴这孩子，宣传得还挺有劲儿。”
刘波站在桌旁，没有动。
沈知夏看他：“你怎么不发？”
刘波冷声：“本尊不向凡人散发纸页。”
沈知夏：“你是志愿者。”
“临时。”
“穿了马甲。”
“你逼的。”
沈知夏看着他。
刘波也看着她。
三秒后，沈知夏低头打开备忘录。
刘波眼角一跳：“你写什么？”
沈知夏：“重点人员刘波，拒绝参与志愿服务。”
刘波伸手拿走一沓传单。
“本尊只是还未开始。”
沈知夏微笑：“请。”
刘波站到路口。
第一个路过的是五栋李姐。
刘波把传单递过去，神情冷漠：“拿着。”
五栋李姐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哦，谢谢啊。”
刘波补充：“若有人诱你献祭钱财，报本尊名讳。”
李姐：“……”
沈知夏扶额：“刘波。”
刘波皱眉：“本尊不叫刘波。”
“你不要让居民报你名讳。”
“为何？”
“容易引起误会。”
“本尊名讳可震慑邪祟。”
沈知夏：“但你现在在社区系统里叫刘波。”
刘波：“……”
李姐捂着嘴笑：“小刘还挺会宣传。”
刘波面无表情地把第二张传单递给路过的外卖员。
外卖员戴着头盔，脚步很急。
刘波拦住他：“停。”
外卖员：“哥，我赶时间。”
刘波盯着他：“你乃疾行门弟子，更应谨慎陌生传音。”
外卖员：“啊？”
沈知夏迅速走过来：“不好意思，他是提醒你注意诈骗电话。”
外卖员松了口气：“哦哦，谢谢。”
刘波补充：“若有人扣你钱，亦可报本尊名讳。”
外卖员瞬间感动：“哥，你还挺懂我们。”
刘波淡淡道：“扣钱之刑，确实残酷。”
外卖员：“太懂了！”
沈知夏：“……”
这个世界的沟通路径，有时真的很神秘。
一上午过去，老刘家三人组的宣传效果意外不错。
刘海负责给老人解释诈骗套路。
他逻辑清楚，语气阴沉，把骗子话术拆得像剖尸。
“他们先以免费礼品引你入局，再通过情绪操控制造信任，最后诱导你交出钱财。此乃低阶心术。”
老人们听得连连点头。
王阿姨评价：“小刘海讲得透。”
刘巴负责发传单和搬桌椅。
他嗓门大，一喊“阿姨，反诈了解一下”，半个小区都能听见。
小孩们围着他转，问他下巴上的小黄鸭创可贴是不是勋章。
刘巴严肃回答：“凡界医符。”
小孩们肃然起敬。
刘波负责站在桌旁压场。
虽然他话少，脸冷，但效果很好。
几个推销员远远看见他，自动绕路。
老赵在门卫室啃煎饼果子：“小刘往那一站，确实防诈。”
沈知夏听见，没忍住笑了一下。
刘波看向她。
“你笑什么？”
沈知夏：“觉得你适合这个岗位。”
刘波冷笑：“本尊适合统御万魔。”
“现在先统御反诈宣传桌。”
刘波：“……”
中午，宣传活动结束。
沈知夏把资料收起来，准备拍照留档。
王阿姨招呼三人站到横幅下面。
横幅上写着：
提高防范意识，守护居民钱袋子。
刘波站中间，刘海站左边，刘巴站右边。
三人身穿红马甲，神情严肃得像要去讨伐诈骗祖师爷。
沈知夏举起手机。
“笑一下。”
刘波：“本尊不笑。”
刘海：“属下不擅长。”
刘巴立刻咧嘴，笑得像一尊刚被感化的门神。
沈知夏拍下照片。
照片里，刘波冷脸，刘海阴沉，刘巴灿烂。
王阿姨在旁边探头入镜，比了个耶。
画面荒诞，又奇异地和谐。
沈知夏看着照片，忽然觉得这群人好像真的有一点属于这里了。
哪怕他们本人完全不知道。
她低头，把照片发到社区工作群。
配文：
春和里社区开展反诈宣传活动，志愿者积极参与，居民反响良好。
下一秒，群里领导回复：
不错。右边那个小伙子笑得很有感染力。
刘巴人生第一次获得凡界领导认可。
沈知夏把这条消息念给他听。
刘巴当场站直，声音发颤：“尊上！臣未辱使命！”
刘波面无表情：“嗯。”
刘海低声：“右护法已初步打开凡界官面渠道。”
沈知夏：“只是领导夸他笑得好。”
刘海：“沈姑娘不必谦虚。”
沈知夏：“……”
她真的没有谦虚。
下午，三人回到活动室。
刘巴还沉浸在“凡界领导认可”中，主动把红马甲叠得整整齐齐。
刘海则把今天的宣传单、群众反馈和领导回复整理成了三页材料，标题是：
凡界基层渗透阶段性成果汇报。
沈知夏看见后，沉默许久。
“刘海。”
殷止抬头：“沈姑娘请讲。”
“你有没有兴趣帮我整理社区材料？”
殷止微怔：“材料？”
“就是把今天这些活动、照片、总结写成正式记录。”
殷止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三页汇报，又看了看沈知夏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件。
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接近凡界命籍核心的机会。
“可。”
沈知夏眼睛微微一亮。
她终于在老刘家里发现了一个能用的。
真正意义上的能用。
当天傍晚，殷止坐在电脑前，第一次接触 Word 文档。
沈知夏教他：“这里输入标题，这里调整字号，这里插入图片。”
殷止学得极快。
半小时后，他已经能熟练排版、编号、加粗重点，还把活动总结写得条理清晰。
只是风格有点问题。
原文：
我社区开展反诈宣传，进一步增强居民防范意识。
殷止版：
春和里基层据点今日布设反诈纸符三百份，初步削弱邪修诈术对辖区凡民之侵蚀。
沈知夏：“……”
她说：“改。”
殷止皱眉：“何处不妥？”
“全部。”
殷止：“……”
刘波路过，看了一眼电脑。
“写得尚可。”
沈知夏：“你不要鼓励他。”
刘海看向刘波，眼中微亮。
尊上认可了。
他立刻坐得更直。
沈知夏改了一晚上，终于把“邪修诈术”改回“电信诈骗”，把“凡民”改回“居民”，把“据点”改回“社区”。
但她不得不承认，刘海的逻辑能力确实很强。
只是需要翻译成人话。
晚上九点。
沈知夏准备回家。
刘波站在社区门口，看见她揉了揉肩，问：“累？”
沈知夏一顿：“还行。”
“凡人总爱说还行。”
“你们魔尊不说？”
“本尊不累。”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
刘波手里还拿着那件红马甲。
他盯着胸前“志愿者”几个字，神色有些微妙。
“此衣虽丑。”
沈知夏：“嗯？”
“但今日有用。”
沈知夏笑了笑：“这就叫志愿服务。”
刘波皱眉：“无偿劳作？”
“也可以这么理解。”
“愚蠢。”
他说完，停了停，又道：“但不算无用。”
沈知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对刘波来说，已经算极高评价。
她说：“明天还有活动。”
刘波立刻冷脸：“本尊不会再穿。”
沈知夏：“明天不是红马甲。”
刘波神色稍缓。
沈知夏：“明天垃圾分类宣传，穿绿色马甲。”
刘波：“……”
远处，刘巴兴奋的声音从活动室传来：
“尊上！凡界还有不同颜色战袍！”
刘波闭了闭眼。
凡界。
果然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