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女二夫

“沈照水,梧江县陈水村人,生于阳间丰朝至正十一年,卒于丰朝康和二年,享年十七。”

阎罗殿中,专司人间生死寿数的秦广王一手生死簿,一手哗啦哗啦焦急翻找"沈照水"的生平。

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哪阵不长眼的风把裴幽行这尊大佛吹来酆都城了!

底下鬼差来报,十位阎君任谁都恍惚了片刻。马不停蹄齐聚阎罗殿,刚跨进大殿门槛,一抬头,正殿宝座上面懒散支腿歪坐着的不是裴幽行那小祖宗是谁?

阎君们暗自互递眼色,一双双眼睛或大或小,或突或细,满是澄澈的忧伤,以及六个字。

惹不起,认命吧。

秦广王下巴上的山羊胡子一个劲抖动,翻簿途中视线直往上座的裴幽行身上瞟。

上一次见到这位创世母神一脉的继承人还是在三千年前。

那时他自毁神格,堕入恶道,踏碎酆都灵域十殿,杀得阴间满是断魂残魄……直至地府之人十仅存一,阎君们才知道裴幽行是为了找一个女子的魂魄。

找来找去,音讯全无。索性把碍眼的都杀了。

岂料这还未完,裴幽行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抢走地府官印自封了个"鬼王”,从此便在阴曹地府强占了个位置。

众阎君只得咽下这一口气。倘若不咽又当如何呢?任裴幽行翻天覆地,谁也没有资格压他一头。

可谁知这位还是个甩手掌柜,自封当日起便不见了踪影,整整三千年,他是死是活无人知晓,成了倒悬三界之顶,随时可能暴怒的一柄魔剑。

再现身,便是如今拉着个平白无故的瘸腿姑娘说要成婚……

成婚便有问名纳吉种种繁琐,裴幽行的母亲早已神灭,这些事情谁来操持?还不是得他们这一干倒霉蛋来。

秦广王咽了咽唾沫,苍老的手指颤巍巍顺着沈照水的生平指下去:

“死于——”

还未等他说出口,眼前一道白光似刃飞来,直冲着他手头的生死簿。秦广王说时迟那时快,立刻脱手将未念完的生死簿丢了出去,朝宝座一拱手,听由吩咐。

其余阎君纷纷效仿,成排站立,恭敬拱手,不敢出一点声音。

高台之上,裴幽行的声音不辨喜怒:

“这时候还翻什么鬼簿子,当孤很闲?”

沈照水垂头同他坐在一张宝座上,像屁股下坐着一把火。

裴幽行生的极美,但唯独一袭长发不梳不理,及脚踝的发丝随性披散,有那么几缕便在他硬拽着沈照水坐在身旁时落在了她身后。

要是鬼王大人起身扯着头发了怎么办?多滑稽!

沈照水像被雨淋了的小鸡,哆哆嗦嗦想方设法蹭到座尾那边,把鬼王大人的青丝挪出来。

谁知刚动,一只冰凉的手绕过沈照水腰肢紧紧握住。下一瞬,沈照水便贴着裴幽行坐了。

说是坐,其实裴幽行是目中无人斜躺着,沈照水腰臀贴着的是他坚硬的大腿……

天可怜见,沈照水一辈子没挨男子这么近过!鸡皮疙瘩唰一下起来,心里翻腾如小米粥,咕嘟滚开,心绪又烫又粘。

她恨不得立刻跳起来躲得远远的,可裴幽行的手还在腰侧,沈照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把自己放空,神飞天外缓解尴尬。

但当听见秦广王即将说起自己的死因,沈照水羞怯佝偻着的腰肢一下子挺直了。

她到要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害她落得此刻这个尴尬地步?

沈照水脖子伸得长长的望着高台之下,谁知裴幽行突然动作,她的那本生死簿落在地上,幽蓝鬼火烧了起来,眨眼间书页便成了黑灰。

“怎么烧了……”

沈照水一时荒神,知道这满殿人物轮不到自己说话,但事已至此,她不得不为自己争一争。

鼓起勇气用了并不熟练的响亮声音,她断断续续:“各位大人,簿上有我的生平。我今年方定了亲,是同村的梁成,我的簿子上定有他的名字……”

没说完,沈照水幽幽察觉到一股凉得吓人的目光,嗓子顿时被掐住似的,最后一句"我不能抛弃丈夫另嫁”还是咽了下去。

“是吗?现下簿子已无,你的从前一笔勾销,孤才是你的丈夫。”

裴幽行慢条斯理起身,缓缓靠近僵座的沈照水,语调平常,却让沈照水感到绝望。

一女怎么能嫁二夫呢?

村子里的老妇人们常讲,一个女人要是嫁了两个丈夫,那这笔账可算不清!活着是进哪一家屋门?死了是进哪一家坟地?地府里的楚江王可专管这个,一个女人要是不规矩,生前惹了账,死后就会被劈成两半!

阴冷气息越靠沈照水越近,忽然顿住。

她又掉亮晶晶的小珠子了。

裴幽行眉头微拧,握着她腰侧的手渐渐往上,掌心拢住单薄的肩头。他动作极慢,收敛了恐吓的阴森,转而有一点淡得无味的关切:

“哭什么?告诉孤。”

沈照水破罐子破摔,双手一下子捂住脸嚎啕大哭:“嫁两个丈夫的女人会被楚江王砍掉的……我不要被砍掉……”

“……楚江王何在?”

台下一排阎君之中,楚江王着急忙慌上前一步,“鬼王大人明察!我司活大地狱,确实当管作奸犯科、乱纪造业,可女子嫁人何尝是业?就是嫁个百次千次,只要两心相知,你情我愿,天道都不会干涉。”

楚江王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上千年,头一次能为自己申辩一番。

民间爱嚼舌头,总是胡编乱造些罪罚规矩,行的是压人的私心,帽子却甩在了他们这些人头上。

纵你是神官灵将也有苦说不出。

沈照水捂脸的手掌有了松动,视线慢慢从指缝中探出。

一殿阎君,总不会骗她吧?

她入阴间以来第一次觉得松快。

原来那些条条框框的话竟然是骗人的!

然而没待她开心多久,一个念头忽然闪上来:可活生生一个成哥儿总不是骗人的。她的丈夫分明另有其人。

况且成儿哥温柔和蔼,鬼王阴晴不定,谁适合当丈夫用鼻子眼儿都能想出来。

沈照水从号啕大哭弱成抽泣,但绵绵密密,缕断不绝,像女人家的针线脚,点点滴滴扎在裴幽行心口。

怎么还哭?

裴幽行不会哄人,方才那点温柔已经是他能拿出来的十成十了。还不管用吗?他别无策。

心里乱烦,语气不自觉恢复森冷:“沈照水,你别欺人太甚。”

她欺人?!

沈照水差点没咬着自己舌头。

现在到底是谁欺负谁??

“我想成哥儿……”

这句说出口,裴幽行那双黑眸无波无澜凝在沈照水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幽幽开口:

“转轮王,梁成可是在你处?”

酆都地府十殿,转轮王是最后也是最忙碌的一殿,专司福罪判定,将鬼魂分配至六道轮回。

此刻,他手指上还沾着批写公文的墨汁,掐指一算道:“大人明断,此人正在我司辖处等待审定。”

地府各层之间由长长的铁索桥勾连,其间阴雾缭绕,致使桥道不明,通常是由押解的阴差举着照明火把驱散阴雾,押送鬼魂去往下一层冥殿受审。

裴幽行一说要前往转轮殿便有两位阴差持火在桥上相候。

沈照水自会走路那天起,家人就发现她右腿是瘸的。请了好些大夫来看,皆说:“你们家这姑娘神了,腿骨明明是好的,偏偏走不了路!”

于是爹娘只觉她怪样,从此再不相管,她也就瘸了一辈子。

铁索桥本就摇晃,她那瘸腿一踩上更是雪上加霜。

沈照水一把抓住半人高的铁索,寒冰似的触感又冻得她倒抽一口气,急忙缩回手。

这笨样叫身旁的裴幽行全数看了去,她表面上搓着手,心里却不慌不忙。

不知道这鬼王大人到底看上了她这孤魂野鬼哪一点,他的心意于她而言就像这铁索桥,阴冷迷茫,比船儿还飘摇。

但要是他看清楚了她如何笨拙普通,说不定也觉得自己是猪油蒙了心,自此放过好叫她得以往生?

正琢磨着,沈照水忽觉身上一轻,视线里两位阴差举着的火把也矮了。

“走这破什子木板真麻烦。”

裴幽行双臂稳稳托着沈照水将她抱起,纵身往桥下一跳,在迷蒙阴雾中直直坠落。

沈照水惊声尖叫,腥冷寒气灌了好几口,嗓子眼吞冰似的疼,撑不下去了一头栽在裴幽行胸口以捂住口鼻。

寂静,除了她的尖叫,她感受不到一点杂声。

鬼王大人没有心跳?也无吞咽声音?

他竟是死的。

裴幽行落地很轻盈,放下沈照水的动作却有几分燥意。

沈照水才站稳,双腿还打着颤,肩膀就被他指头嫌恶似的一推:

“见你的梁成去。”

与宝座高阶的阎罗殿不同,此处是一片汉白玉铺成的圆形广场,最远处伫立着六根雕刻各异的巨大石柱,分别上书: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

这便是“六道”。

等待投胎的鬼魂聚集在广场上,等待进入广场中央的转轮殿,出殿便投入六道轮回。

沈照水站在广场边缘,看着眼前如蜂蛹鱼卵般的鬼魂们,一时说不出话来。

天下亡魂皆汇于此。她现在知道黄泉路口的阴差为什么那么暴躁了……

“照水?是照水吗?!”

忽然,一道细弱而惊喜的熟悉声音在不远处传来。

正是梁成。

沈照水终于见着了一个可靠的人,无故身亡又兼逼嫁的心情翻云倒海般扑倒她,一时间委屈得泪如雨下。

“成哥儿!”她跌跌撞撞跑向梁成,双手攥住他的手腕,哭得像迷路无依的小孩。

“你怎么死了!”

两人异口同声,双双震惊于会在地府看见对方。

“我着了风寒,一场高热下来没熬住,就先你一步来了。怎么,我姐姐姐夫未曾告诉你?”

沈照水咬着嘴唇摇头,一五一十把自己糊里糊涂入地府的经过全说了。

“怎会如此……”

“我也奇怪,你姐姐应该差人来告诉我的——”

“鬼王大人果真要娶你?”

沈照水一噎,她万没想到梁成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此刻浮动出的是对她的打量。

“那我梁家怎么办?我姐姐还盼着你嫁过来开枝散叶……唉,这都不说了,你还没入我家门,半路跟旁人跑了算怎么回事?……”

沈照水松开了梁成的手腕,双手垂落在自己身侧。

他仍然动情地啰啰嗦嗦,说的正是村里那套不规矩的女人要被砍成两半的谎话。

沈照水腹下一阵恶寒,恍然间她似乎从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脚步虚晃,她往后偏倒,却发现身后有什么抵住了自己,让她有了支撑——

冰凉,寒气四溢,寂静无声。

“这种贱人值得你哭来哭去?”

裴幽行的嗓音里终于有了点情绪,苍白如玉的手指按了按额角,随即指尖一抬,梁成竟然飞了出去。

飞出去的那道弧线渐渐透明,梁成惨叫着撞上了那道刻着"畜生"的石柱,身影被石柱的光芒吞噬,再没踪迹。

沈照水傻了眼,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他命好,遇见孤今日脾气温柔,要是三千年前……定打得他魂飞魄散。”

裴幽行点了点沈照水瘦弱的肩膀,心情大好:“走,成婚吧。”

说完潇洒转身,却发现沈照水没有跟来。一回头……她又在哭。

“他走了,他走了,他不见了,我怎么办……”

沈照水面色恍惚,蹲下来抱着膝盖哇哇大哭。

一切都毁了!!!

梁成是个病秧子,嫁过去陪他个三五年攒些体己,等他一死她成了寡妇,为生存她出去开个小营生没人会指责她,那时她的自由日子就来了。

瘸了条腿又如何,就挣那么一口饭她还不行?

沈照水什么都算好了,可偏偏没算着会横死花轿,还被逼婚!

当鬼王的媳妇可不像当梁成的媳妇,梁成那身体三五年保准病死,这裴幽行呢?

大祸害,遗千年!

她生生世世熬不死他,谈何自由?

沈照水大哭特哭,嚎得裴幽行耳朵震痛。

他快步冲到沈照水面前,恶狠狠道:“再哭,孤现在就把梁成抓回来撕烂。”

“随便!”

自由无望,沈照水拿出了村子里学来的撒泼打滚之术,哭得此恨绵绵无绝期:

“反正我不嫁你!我不嫁你!我的日子没了,我千盼万盼能自由自在的日子!”

裴幽行双目欲眦,清澈的黑瞳被血色红丝缠绕,愤怒至可怖。

“你、你成婚,只是为了自己能过活?”

笑话,谁家姑娘嫁人不是为了过日子?沈照水不觉得自己有错。退一万步来说,她这小心思也是落在梁成身上,干他什么事?

“好好好,你……孤记下了。”

不知道裴幽行想到了什么,沈照水抹眼泪的时候偷看了他一眼,那脸色难看之极,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欺骗,咬牙切齿记了一笔账。

他那双冰冷的手朝她抓来,拎起她胳膊往自己怀里扯。

“和、孤、成、婚!”

“我、不、要!”

阎君们赶下来的时候,正见着他俩大眼瞪小眼互相不让。

秦广王暗自“哎哟”一声,着急忙慌拦着这两位祖宗。

“鬼王大人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他挡在了两人之间,朝其他阎君使了眼色,让他们稳住裴幽行,万莫让这二世祖再大开杀戒。自己则和楚江王、转轮王安慰沈照水。

“沈姑娘莫哭莫哭,有什么冤情委屈都可以告诉我们。”

沈照水见说话的是楚江王,想到他并非传言中滥用酷刑的阎王,慢慢松了咬唇的牙齿。

“我不嫁他……”

“唉,这么个混世魔王,谁愿意啊——”秦广王深表同情,两手一摊,悲哀之情溢于言表。

他司阎殿正是十方阎罗第一殿,三千年前被裴幽行杀得最干净。

转轮王飞速按住秦广王的手掌,低声呵斥:“慎言慎言!”

楚江王看看沈照水,又看看裴幽行,目光在秦广王和转轮王两个老同事之间一转,低头小声道:“本王懂得沈姑娘之苦,你是想早日轮回得自由?”

沈照水擦眼泪点头。

楚江王龙瞪虎顾的眉眼忽然间化开,“那沈姑娘,是否愿意帮我们阴曹诸府一个小忙?事成之后,我们必定护送姑娘轮回。”

秦广王和转轮王闻听此言,目光陡聚。

这沈姑娘柔柔弱弱,还是个瘸子,真的可以帮他们那件事吗?

堂堂一个阎君,居然对她有事相求?

沈照水问:“我帮你们的忙?”

楚江王笑而不语,手掌上摊,忽然一道绿光闪现,凝结成了一道玉牌,上有八字:阴官亲临,诸鬼必随。

“这是阴差令牌。”

“沈姑娘,它交给你了。”

真是风吹来的?众阎君:那可以组团把风伯围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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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女二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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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阴差她拒当鬼王夫人
连载中肥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