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祭坛下的回响

雾气散尽后的荒原,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

宋予安站在祭坛中央。刚才的一眨眼,周围那些破旧的青砖房像水波一样荡开了,墙壁变得透明,最终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祠堂地基下挤出来的暗红色石阶,冰冷,粗糙,带着陈年的腥气。

沈渡就在几步之外,他还没从那种空间扭曲的眩晕中缓过神来,握着刀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泛着惨白。他看着宋予安,眼里的冷静被撕碎了。

“别再走了。”沈渡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宋予安转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神穿透沈渡,看他身后那些影影绰绰的村民。

“他在撒谎。”宋予安开口,声音平直,带着一种空灵感,“他一直都在撒谎,二十年前是,现在也是。”

林槐生从黑暗的坑道里拖着步子走了出来。他手里那只陶罐碎了一半,看到沈渡手里的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的干咳。他咽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剧烈晃动,整个人都在哆嗦。

但很快,那种颤抖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的腰板一点点挺直,眼神变得亢奋。

“你终于想起来了。”林槐生盯着宋予安,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狂热,“我就知道,你骨子里流的是什么样的血。”

沈渡横刀在前,护着宋予安。“你到底在说什么,林村长,解释清楚。”

林槐生没看沈渡,他眼里只有宋予安。

“解释?”林槐生枯瘦的手指抓着陶罐边缘,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二十年前,他们都是祭品,唯独她,是那个把门关上的人。”

宋予安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黑暗的祭坛,密密麻麻的哭声,还有她自己那双沾满血的手,像利刃一样刺穿了她的认知。

“不……那不是我。”宋予安痛苦地捂住头。

“是你的。”阿九的声音在她喉咙里低语,“是你为了活下去,亲手把他们推给了靥。”

陈满福躲在石阶后,手里死死攥着那把锁,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磕得咯咯作响:“二十年了……二十年前就该死……为什么……为什么还不肯死……”

沈渡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陈满福,但没空理会他。他只知道现在的宋予安正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林槐生,别用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糊弄人。”沈渡冷声喝道,“什么祭品,什么诅咒,这都是你编出来的把戏。”

林槐生笑了起来,像个破风箱。“把戏?你以为那些孩子为什么没回来?靥不是鬼,是我们的贪念。她,林栀,就是这贪念的容器。”

宋予安缓缓抬起头,深不见底的冷静里透出一丝决绝。

“哪怕我是容器,我也不会让你再演下去了。”

林槐生愣住了。

“你还没明白吗?”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我们都是在这剧本里出不去的演员。你要杀我,就得承认你和我们是一样的。”

周围的石阶开始震动。那些原本模糊的村民幻象一个个变得清晰,那是二十年前死去的人。沈渡感到空气在变冷,那种冷要冻结骨髓。

宋予安平稳地抬起右手,指向林槐生。她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是林栀的工具。我,就是我。”

她手中的虚幻拨浪鼓重重敲击了一下。

咚!

沈渡的余光瞥见,祠堂废墟上方悬挂的那只破布娃娃,手里那把缺了角的拨浪鼓,也在这一瞬间跟着晃了一下。

那声音不是响在祭坛上,而是直接撞在每个人的心脏里。林槐生惨叫一声,丢下陶罐瘫倒在地,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里剥离出来。

沈渡震惊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宋予安那陌生而冷漠的侧脸。

“宋予安,你到底怎么了。”

宋予安没看他,只是走到林槐生面前,俯下身。

“如果你不想说,那我就让你再也说不出话。”宋予安轻声说,“我是来清理这一切的。”

祭坛周围发出凄厉的尖叫。沈渡扣住她的手腕,感到了彻骨的冰冷。

“别再往前了。”沈渡声音嘶哑,“你再这样下去,会把自己杀死的。”

宋予安看向沈渡。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澈与温情,那一瞬间,她终于看起来像是她自己了。

她转身走向那面碎了一地的镜墙。在那些细碎的碎片里,她看见了那个穿红衣服的女孩,正在无声地流泪。

宋予安走向祭坛最边缘的虚无。

“别过去!”

沈渡大喊一声,扑了过去。他的指尖擦过宋予安冰凉的衣袖,却只抓到了一把冷风。

宋予安的身形没入黑暗中。

祭坛上只留下她最后一声低语:

“不杀掉那个骗了自己二十年的人,我爬不出这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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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我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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