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还乡

柏油马路在晨光下反射着冷硬的死灰色。

货车轮胎碾过路面开裂的缝隙,发出轰隆轰隆的沉闷声响。司机揉了揉通红的眼角,视线突然被前方路基上晃过的两个影子粘住了。

那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正顺着杂草丛生的路肩,一前一后往省城的方向走。

“大清早的,碰见疯子了。”司机低声骂了一句,脚下压油门。货车擦着那两个人的身侧呼啸而过。

沈渡站在路边。气流卷起塑料袋和碎纸屑,在半空中打旋。他感觉不到风的温度,也闻不到刺鼻的柴油尾气。他的视线是固定的,双眼因为长久不眨动,眼角干裂出几道细微的血口。

他的右脚跨在前面,那只呈九十度畸形外翻的踝关节稳稳地横在碎石地上。

货车经过的瞬间,他清晰听到了自己右腿内部的声音——木质纤维承受重压时发出的沉闷嘎吱声。那根深扎在骨髓里的老槐树芯,正微不可察地横向生长,让他的步伐越来越沉、越来越稳。

走在前面的宋予安没有回头。她每一步落下的间距和力度都完全一致,鞋底在碎石地上摩擦,发出钟表齿轮般精确的沙沙声。沈渡看着她的后脑勺,那些原本扎得歪歪扭扭的长发,此刻像一根根有灵性的黑色细丝,正顺着她残破的大衣后领缓缓往衣服深处钻。

沈渡想张嘴,想对那辆开远的货车大喊。但他的下颌骨已经彻底锁死。

之前咬破舌尖留下的伤口,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入口。那些混在泥水里的阴泥没有顺着食道下去,而是像嗅到血腥味的蚂蚁,顺着他舌尖的伤口渗透进去。阴泥裹挟着冰冷的死气,顺着血管一路向下,把他的声带一点点糊成了一堵实心的墙。

他已经连最后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老槐树没有抹掉他的意识。沈渡能感觉到那股庞大冰冷的意志在自己的脑干周围盘踞,它接管了每一根运动神经,锁死了他的指关节,操纵着他的双腿,却唯独留下了他作为人类的清醒思维。

它是故意的。它需要沈渡的这颗大脑。

进城之后会有各种检查站、防疫站。一个浑身木化、没有活人反应的死尸走不进城市。它留着沈渡的法医专业知识、他的社会身份和合法档案。面对外面的世界时,它随时可以调取沈渡脑子里的记忆,去应对活人的盘查。它不仅剥夺他的□□,还要抽干他的智识,把他当成一张合法的进城通行证。

宋予安突然停下了脚步。

沈渡的右腿也在半空中诡异地定格,随后沉重地落在地表。

他们站在了丘陵的制高点。远处的地平线上,省城林立的高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无数条立交桥、高架路和国道,像一张由水泥和钢铁织成的巨大蛛网,从他们脚下延伸出去。

“他们把这里叫家。”

宋予安缓缓转过身,声音没有动用声带,而是直接在沈渡的耳膜里震荡。

“你闻到了吗,沈渡?那是几千万活人的气味……他们以为,自己走得够远了。”

沈渡闻不到。宋予安的头颅在不自然地微微摆动,鼻翼僵硬地耸动,像在通过木化的躯壳贪婪地探测风里活人的血气。

沈渡的思维在黑暗中颤抖。他终于明白林槐生在账本上写下的最后四个字为什么是“百鬼还乡”。外面这片繁华的世界,绝大多数现代人的祖辈,都是从类似槐阴村这样的大山里走出去的。地下那些熬了一百年的东西,一直在等外面的后代繁衍得足够密集,等城市的自来水管网和水脉修建得像槐树根一样四通八达。

然后,借着他们这两张崭新的皮囊,走出去。

“走吧。”宋予安重新转过身。

沈渡的左腿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初升的太阳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黑。

跨出下一步的刹那,沈渡清醒地看到,自己那个长长的影子边缘开始向外蠕动。随着影子的拉长,无数条极细的、带着焦黑倒刺的树须从他破烂的裤脚缝隙里钻了出来。

它们贴着地面疯狂蠕动、试探。沈渡落脚的瞬间,那几根树须拨动了路边的碎石,将几株干枯的杂草拂断、碾碎。

迎着远方城市大梦初醒的早高峰车流,两个从大山深处走出来的人,带着槐阴村沉寂了百年的棺木阴气,融入了通往现代文明的漫长公路。

从高速路基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中间有大约四个小时的记忆空白。

沈渡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苏醒的是嗅觉。不是那种充斥了三天三夜的甜腻腐木味,也不是黏稠腥臭的组织液,而是刺鼻、冰冷的过氧乙酸与异丙醇的味道。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耳边的轰鸣变成了电子仪器有规律的滴答声。

“醒了?别乱动,留置针刚扎上。”

年轻医生陆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塑料夹板。见沈渡睁眼,他拉过气压凳坐下。“重度营养不良加脱水,你再晚出来几个小时,急性肾衰竭就能要你的命。左臂缝了十四针,幸好没伤到主韧带。”

沈渡的视线缓缓下移,盯着被子下的右腿,嗓音沙哑:“我的脚怎么说?”

“严重的粉碎性骨折。送来的时候踝关节脱位,畸形外翻。”陆岩在夹板上写字。“骨科老主任连夜给你做了手法复位,开了对穿,打了三根钛合金外固定销,现在用石膏托着。”

沈渡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手法复位。钛合金固定销。他在裂缝处亲眼看见、亲手摸到的是一截焦黑碳化的老槐树芯,不是骨头。可市一院的专家在X光下打了对穿的钢钉?那些钛合金钉怎么穿透那截坚硬木质的?他们有没有看见那些扭曲的暗红色树须?

疑虑在脑中炸开,但他被极度的疲惫压住了。

“隔壁观察室那个女孩子,叫宋予安是吧?她情况比你稍好一点,主要是软组织挫伤。”陆岩随口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去深山探险也不看天气预报。”

“她现在怎么样?”沈渡问。

“精神还是有些恍惚。护士说她一直盯着窗外的立交桥看。”

沈渡心头一震。立交桥——庞大的、由水泥和钢铁织成的网,像大山深处的根系。她盯着那里看什么?恍惚,还是某种本能的视线在重新校准?

陆岩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推门出去。病房安静下来。沈渡强撑着挪动身体,掀开被子一角。他解开左臂的医用纱布,露出缝合伤口。黑色的尼龙线在红肿的皮肉间穿行,伤口边缘发炎微红,用手一碰,尖锐的钝痛直冲大脑。

真正的痛觉。细胞发炎,神经传递信号,□□在自我修复。

他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不锈钢医疗托盘。镜面映出一张脸:脸颊凹陷,眼眶发黑,极度疲惫。皮肤苍白,是贫血的白,额头和脖颈的毛细血管隐约可见,流淌着温热的、带抗生素的血液。

没有生辰八字,没有焦黑的树皮,没有诡异的刺青。

护士来换药时,沈渡撑起身子,艰难挪向窗边。从十三楼望下去,省城的早高峰接近尾声。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缓慢移动的钢铁河流,两旁写字楼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地下的轰鸣、祠堂、长满菌丝的管网,此刻都像逻辑严密的怪诞噩梦。

沈渡收回视线,靠回枕头上。输液药效下,困意如潮水涌来。他放松了紧绷数日的肩膀,沉入那片纯粹的疲惫。

合上眼的那一刻,他心中涌动的不是安宁,而是更深沉的警惕。这具躯壳暂时平静,但他能感觉到,那股被现代秩序暂时掩盖的冰冷意志,依旧在他那截伪装成粉碎性骨折的断肢深处,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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