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苦味漫了半间屋子
温拂笙坐在炉边的小凳上,拿蒲扇扇着火,温拂笙从小就不喜欢喝中药,周弦师当初是打算叫他唱戏的,结果他这哑症迟迟不好,一幅一幅中药灌下去,喝的时候温拂笙眼泪会流出来,每当这时候,他就会去偷厨房里的冰糖解苦,被厨子逮到过几回,从此厨房就落了锁,这病啊,郎中说他没什么,却不见效果
城东这处宅子冷,夜里更冷,上次去开了那副安神的药,还留了半副,他其实不怎么睡得着,熬药也只是找件事做,让屋里有点响动
火苗舔着药罐底,发出细碎的响,他扇着扇着,手停了一下
院墙那头有声音
很轻,像是瓦片被踩了一下,又或者是风吹动了什么
他把蒲扇搁下,侧着头听,药罐还在咕嘟,他伸手把罐盖掀了,声音小了些
又是一声,这回听着清楚,是脚踩在墙头上的动静,温拂笙坐在凳上,眼睛看着门的方向
药铺子里的老掌柜说过,这条巷子夜里静,没什么人走,徐娘走之前也说过,让他夜里把门闩好,这是招贼了吗
他看着门,门栓着的,但是院墙不算高,院头还有一颗矮树,枝干健硕
他站起来,把炉子上的药罐端下来,搁在地上,免得烧干了,然后走到桌边,把琵琶抱起来,手指在琴背上摸了一下
墙那头有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些什么,然后听见了衣服边角擦过墙角的窸窸窣窣的响声,有人跳下来了,落地很轻
温拂笙抱着琵琶站在屋子中间,听了一会儿,他从小习音,耳力不错
院子里有脚步声,踩在枯叶上,沙沙的,往正屋这边来,不止一个,他数了数,至少三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琵琶,这把琴跟了周师傅二十年,又跟了他这些年
琴背上有道旧裂,是当年周师傅拿胶补的,补得不好看,可音色一直没坏,如果他抱着这个琵琶跑路,估计大概率是行不通的
他把琵琶放回桌上,琴头朝里,像平时收琴那样
然后他走到后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
他没急着翻,先探头看了一眼,远处没入一片黑暗的窄道没有人
院子里的脚步声近了,已经到正屋门口,有人在推门,门闩着,推了两下没推开
温拂笙撑着窗台翻出去,落地的时候蹲了一下,脚踝磕在墙根的石头上,但是他没出声,他顺着窄道往巷子后头走,不敢跑起来,担心声响会在这寂静的夜晚里传出去
窄道两边是别人家的后墙,墙头上爬着枯藤,风一吹,窸窸窣窣的
他走到一半,听见身后院子里有响动,是门被撞开了,他没回头,脚步加快了些
窄道尽头是巷子,巷子两头通街,他走到巷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墙那边有火光晃了一下,是有人点了灯。
他转过身,往巷子另一头走
走了没几步,前头暗处站起来一个人影,温拂笙脚下一顿
那人只是站着,过了一会儿,那人开口,声音不高:“温公子?”
温拂笙没有回应,往后退了半步
“是王爷让我在这儿守着的,”那人说,“您跟我来。”
温拂笙站着没动,那人也没有继续催促,站在暗处等着,巷子那头,院墙里的火光晃得更亮了,伴随着有人在说话,但还是听不清在说什么
那人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温公子,那边的人要出来了”
温拂笙看了他一眼,朝那人走了两步。
那人侧了侧身,让出半条路,在前面引着,往巷子深处走
此刻已经入夜,靖北王府上亮了一盏灯
书房里,温拂笙警惕的看着披了一件外衣的裴珩安
“温公子”,裴珩安刚刚被人叫醒,现在还有些倦意,他坐在了书房临时搭建的软榻上,手指了指一旁的凳子,“你坐”
温拂笙没动,就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坐吧,站着不累吗,你都来我府上了,我要对你怎么样早就动手了”,裴珩安觉得有些冷,把炭火堆捅了捅,“怎么回事,看着如此狼狈”
温拂笙坐下来,抿了抿嘴唇
裴珩安道,“桌子上有纸笔,你直接用就可以”
“王爷怎么会在我住所附近”,纸上写道
“这不是以防万一嘛,我问你话你不答,别人问你话你自然也是不答的”,裴珩安还是觉得冷,喊人拿了床被子,“我是好人,不代表别人也是好人,我不放心你,毕竟还要从你这个小哑巴嘴里套话”
温拂笙皱了皱眉,然后又在纸上写道
“奴家不知今夜是谁”
裴珩安垂下眼眸,看着那纸半晌,“你还真是为了一首曲子要卖了命,你到现在都不愿意告诉我那个周,周什么来着,就是那个弦师,究竟是谁吗”
“不知”,温拂笙眼中有些焦急,他抬头望向裴珩安,把纸放在了对方手上
“好吧,我也不逼你了”,裴珩安收起来那张纸,“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这下看来确实有人要要你的命,你还要回云栖阁吗,还是城东的宅子”
温拂笙沉默了,他咬了咬嘴唇,然后摇摇头
“你这情况,哎,那你就在我府上暂时住下吧”,裴珩安想了想,“我府上有一个厢房,我明天让人给收拾出来,你暂且在那里住下,今晚就……”
一想到十几年没回府,空的房间都是落灰的,裴珩安有些头大,“你这身子骨看着弱不禁风的,我就在书房凑合一晚,你去我那里睡吧,你的琵琶呢”
裴珩安才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之前一直看温拂笙抱着个琵琶习惯了,这下一个人站在这里,显得更瘦了些
温拂笙摇了摇头,表示没拿
“这样啊,那改日我叫人去取吧,你先去住下,我让人来把炭盆弄一下,这也太冷了,不是春天都来了吗,倒春寒啊”,裴珩安自顾自的说着,温拂笙皱着眉头
“你怎么了,神色如此”,裴珩安停下手中的动作
对方坐下,然后提笔写了几个字
“王爷重恩,不知何以为报”
“害,没必要”,裴珩安回答道,“在边军这么多年,是个粗人,你放开些,我才自在,回京以来一直被王爷王爷的喊,难得听别人再喊我一声将军”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也不知,还能不能回得去”
温拂笙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他被人带去了裴珩安的房间住下
夜里,有梅花飘落,红的极好看
温拂笙躺在床上,裴珩安又叫人送了一床被子来,怕把他柔弱的身子骨冻坏了
他睁着眼睛,距离天明已经不算久,只是他有些睡不着
这些时日以来,周师傅的离开,百花节上一曲,在他心头上绕来绕去,他不讲出周师傅,不仅仅是因为保命,还是因为他真的不知道周师傅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与周弦师是师徒,可两人除了弹琵琶之外的任何事情都没有过问过
裴珩安今晚的那句不知是否还能回去,让他有些动容,只不过他没有办法做什么,自身难保,只能期盼着风波能快点过去,然后重新回到云栖阁做一个弹琵琶的人就好,或者说,活着就好
温拂笙翻了个身,手上的伤口在他翻墙的时候一用力又有些渗血,纱布弄脏了,他把纱布取了下来,他看着手指上的伤,想起那日来听曲的贵人酒后无意中提起的话
“当年太子之母沈贵妃遭人污蔑,太子被废,不久之后一场大火把东宫烧了半边,其实那火里还有一个弃婴,别看这卢衡现在权势滔天,指不定哪天要被收拾”
“这卢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知道他那首辅之位哪来的吗,亲儿子联合太后把自己爹搞死了才上位呢”
他把这些想法压下去,闭了闭眼睛,这些话,要是让人知道,他早就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还好他是个哑巴
只有废物才不会被别人怀疑,只有烂泥才不会被注意
他只要活着就好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经快要中午了
一个小厮抱着一堆药跑过来,把他吵醒了,他穿好衣服,来到了书房
书房里,裴珩安打了几个喷嚏,然后裹着厚外衣,招呼着几个人熬药,看见温拂笙,他开口道,“你醒了,阿嚏,我也让人去给你抓了点安神的药,一会一并喝了吧”
裴珩安把衣服穿好,然后站了起来,“这书房夜里确实太冷,还好没有让你在这里凑合,不然真的病重,对我来说还真是个麻烦”
“王爷,药熬好了,您要现在喝吗”,后面那个小厮喊他
“放那里吧,我一会就喝”,裴珩安走过去,看着黑漆漆的药,眉头皱了起来,“这药闻着就苦,本王在边军多年,流血流汗都是小事,现在生起病来,最怕的还是喝药”
温拂笙咬了咬嘴唇,走上前去,提笔写了两个字
“冰糖”
“哎”,裴珩安看着那字,“本王三岁之后就没吃过糖了,如今温公子这么一提,确实不错”
“陈伯啊,帮我取块冰糖来”
冰糖送过来,有一大块,裴珩安瞧了瞧,用手隔着帕子一掰,放入了两碗药中,“你喝吧,上次看你去抓药,那配方上的药我记下来了,刚刚顺路让人,买了些回来,你就不用跑出去了,以防让人看见”
温拂笙看着冰糖没入药碗里面,发了一会愣,然后把碗端起来,又看了裴珩安一眼
“喝呗,你也怕苦啊,无妨,我让陈伯多去买点冰糖,你还喜欢什么糖,我知道的不多,那种粘人牙的麦芽糖,还是糖人,糖画什么的,我就知道街上有这些,叫陈伯买回来”
温拂笙没有继续听他念叨,端着药一饮而尽,碗里剩的冰糖还没有完全化开,但是没有那么苦了,他把碗放下,微微点了点头
“勇气可嘉”,裴珩安发自内心的说道,“让丫头带你去厢房吧,他们早上已经收拾出来了”
温拂笙垂着眼眸,跟来人走了,裴珩安在后面说道,“一会糖给你送过去”
丫头不知道温拂笙不会说话,只当他比较腼腆,一边欢快地说,“王爷也喊陈伯帮我买了糖,我馋东边那糖葫芦很久了,糖霜脆脆的,里面的山楂一点也不酸,很甜”
“公子你是王爷什么人呀,这厢房原本的王爷出兵之前修好的,用来娶媳妇嘞,只不过这一走就是十一年,家里也没个夫人, 冷冷清清的…”
温拂笙听见那句,“用来娶媳妇的”,有些惊讶的抬头,前面的丫头说的正起劲,没有看见他的动作
他忽然想起,裴珩安从云栖阁离开那天,有一个姑娘来找他,好像提起了,裴公子有…龙阳之好?
他耳尖泛红,双手绞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温拂笙正在看花,那花好像也是着了这倒春寒的冻,有些蔫吧了,房门被敲响,他起身过去
“快快快,拿不下了”,裴珩安手里捏着七八个糖人和一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接着”
“丫头说,那老板会做生意,卖的糖葫芦甜的很,没想到这么实在,这几个糖人你挑吧,陈伯说都好看就都买回来了”
温拂笙抿着嘴唇,心里有什么好像被轻轻捧起来了
他接过那串糖葫芦,咬了一口
很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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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