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舟城外,一间歪歪斜斜的馄饨铺在一旁竖立着。
锅里的汤被小火吊着,清亮得能照见人影,只剩几粒葱花孤零零浮在汤面上缓缓游荡。
老板娘靠在门框边摇蒲扇,目光慢悠悠的在两个少年身上转了一圈后,说他们若能帮着劈完后院两捆柴和帮忙添会火,就许他们喝两碗馄饨汤。
于是鹿鸣便开始在后院劈柴,劈开的声响干净,利落,带着些没处撒的少年火气。
余照则蹲在灶边添火。
他手里捏着半截枯枝,火光映在他清冷的眉眼间,像给一块雪白的玉镀了点暖色。只是他的眼神并没有落在灶膛里,而是飘向了对面的茶棚。
赶路歇脚的人坐在椅子上,茶碗碰桌,瓜子壳落地,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嗓音拔得极高。
“诸位可还记得十年前那一战?”
棚中立刻有人接话:“谁不记得?谢仙尊一人镇住魔骨,若没有他,原州那年怕是早塌了半边天!”
说书先生听完长叹一声,然后压低了声音:“谢仙尊自然是当世第一人。只可惜啊,那一战虽赢,却折了他的本命剑。”
余照添柴的手一顿。
火苗顺着枯枝舔上来,啪地炸开一点星火,落在手背上。细小的疼意骤然钻进皮肉,他轻轻吸了口气,忙把手缩回袖中。
后院的劈柴声停了。
鹿鸣抱着一捆新劈好的柴走出来,刚好看见他低头盯着手背。眉头立刻皱起,几步跨到灶边,语气不太好:“又烫着了?”
余照摊开手,手背上只红了一点。
“还好。”
“......烫着了就说烫着了,不要每次都说还好没事”鹿鸣板着脸,仿佛马上又要像个小大人似的说出“小事说没事,大事也要没事吗”之类的这番话。
余照其实真觉得没事,但感觉到争论下去又会是一番教育,于是改口道:“好吧,那我这次比较复杂。”
“怎么复杂?”
“又烫着了,也饿了。”他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很聪明,完美的将方才所说的话化解,还认可的为自己点了点头。
鹿鸣沉默片刻,像是想骂人,最后只翻了个白眼。他把怀里的柴往灶旁一扔,木柴滚了两圈,险些撞上余照的鞋尖。
“坐远点。”鹿鸣没好气道,“火我来看。”
余照见他生气乖乖的往旁边挪了挪,目光却仍落在茶棚方向。那边的说书先生还在讲谢仙尊如何以断剑封魔,又如何大战四方。听客们啧啧称奇,像在听一段遥远得与他们无关的传奇。
火声噼啪。
馄饨汤的香气终于浓了一点。
茶棚里,说书人的声音隔着腾腾水汽,又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诸位只知谢仙尊一剑镇魔,却未必知道,那一战中折断的剑,名唤照尘。”
说书先生捻着胡须,神色故作深沉:“此剑并非凡铁所铸,是谢仙尊少年时的机遇所得,传闻谢仙尊出身寒微,当年不过是泥沟里爬出来的孤儿,人人都能踩他一脚。唯有照尘剑伴他整整三百八十二年,一路披荆斩棘,始终在他身旁,从无名小修,陪他走到如今仙门之巅。”
“剑也能陪人?”有人听得入神,关注到了他的话语。
说书先生笑了一声,似乎就等着这句问话。
“寻常剑,自然只是剑。可照尘不同。它可是能孕育出剑灵的神剑,那剑灵生而无垢,虽是剑,却忠心护主。十年前那一战,魔骨最后一击本该落在谢仙尊心脉,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那剑灵以身相挡——”
“砰!”他忽然一拍惊堂木,声音重重落下,惊得棚外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剑碎,灵散。与他相伴的剑灵大概也是获得了魂飞魄散的下场!”
余照蹲在灶前,火光映得他指尖微红。说书人每多说一句,他的呼吸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压住一分。
锅里馄饨正好翻起,白皮鼓胀,被热汤顶得浮浮沉沉。
余照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
他低头按住心口。
那里什么伤口也没有,衣料下的胸膛平稳起伏,心跳也还在。
鹿鸣原本正在旁边添柴,察觉到不对,立刻丢下手里的木枝。
少年脸上那点因暑气而生出的烦躁,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转眼就被紧张的情绪覆盖:“怎么了?又哪里不舒服?”
“心口又疼了?”
余照皱着眉,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
他觉得大概率是失忆前受过的损伤。
至少在他能记得的这五年里,他的胸口从未受过伤。可有时候,那地方会毫无征兆地疼一下。有时是在夜深露重时,有时是在听见剑鸣时,有时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风从巷口穿过,他便会忽然停下脚步,像被谁从很远的地方叫了一声。
鹿鸣起初被他吓过许多回,怕他马上就要死了。
后来见他每次疼过便好了,才慢慢学会不再大惊小怪。
他第一次醒来时,是在一座桥洞口。
那天刚好下着雨,河水涨得很高,浑浊的水拍着石墩,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半躺在潮湿的泥地里,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来的白衣。那衣裳原本或许很干净,料子也极好,可到他身上时已经破得不像样,袖口撕裂,衣摆沾泥,像被恶犬拖拽过,又像从烈火和刀锋里滚了一遭。
好疼。
不是普通的疼痛,更像是整副身体曾被碾碎过,再仓促地拼回去。骨头缝里发酸,四肢沉得不像自己的。他挣扎着起身,只看见一具稚嫩而陌生的身体。
手腕很细,手掌和腿都很瘦小。皮肉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从未在日头底下吃过苦。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脑子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大火烧过的屋子,墙还在,梁还在,里面却什么都没留下。可就在那片荒芜里,偏偏有一个念头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始终没有灭。
“他要保护一个人”
可那个人是谁?
他想不起来。
后来,他在破庙门口捡到了鹿鸣。
那时的鹿鸣才七八岁,瘦得像一截被风吹歪的枯草,身上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膝盖和手肘都破着皮。他蹲在庙门边,手里捏着半块发霉的饼,啃得又快又小心。
余照路过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也就是那一眼,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十分奇怪的熟悉感。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见过谁。
一样的雨,一样的泥泞。
发现有人来了,鹿鸣的第一反应不是抬头,而是迅速的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
因为吞得太急,被噎得脸色发红,他弓着背咳了好几声,一边咳一边熟练地用手给自己拍背,硬是把那口干硬的饼全部吞了下去,才抬头。
两人隔着破庙门口的雨水和泥泞,对视了片刻。
随后余照先开口说话:“你想跟我走吗?”
鹿鸣没有立刻答。
他先是往后缩了半寸,将背脊贴上破庙斑驳的门槛。两只眼睛很亮,却不是孩童天真的亮,而像雨夜里一只被追赶太久的小兽,湿漉漉的,警惕得连睫毛都绷紧了。
他看向余照的手。
空的。
又看向余照的腰间。
没有刀,也没有钱袋。
最后才重新看向余照的脸。
看起来也就比他大个4.5岁,白衣被泥水浸得杂乱不堪,乌发湿哒哒的贴在苍白的侧脸上,看上去本该是一幅狼狈的模样。但那人的脸色没有慌乱,也没有落难人的卑怯,只是安静地站着,眉眼冷而淡,就像是山巅上的雪一样,即使被风雨打落尘泥,却依旧干净。
鹿鸣看的发了楞,突然觉得夜光有些刺眼。他咽了咽嗓子里残留的饼渣,声音还有点哑:“你是谁?”
听到问话,余照认真的用手拍了拍脑袋道:“我不记得了。”
鹿鸣从没见过有人能把“不记得”说得这么坦然,眼底的防备更重了些,沉默片刻后,又问:“你从哪儿来?”
“......不知道。”
鹿鸣慢慢皱起眉。
这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傻子。
但骗子不会找他,傻子也不一定会分饼给他吃,只会和他抢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把手慢慢摊开在身前,生怕余照没看清,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虽然他大概率判断出眼前这人应该是脑子不太好,可看见余照那张沾了灰却依旧好看和娇嫩的脸,还有那双没有老茧、不像受过苦的手,心里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丝微弱的侥幸。
万一呢?
万一这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走丢了呢?
万一跟着他,就能活下去呢?
于是鹿鸣问:“跟你走,有饭吃吗?”
余照很诚实:“没有饭。”
鹿鸣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他抿紧嘴角,像在努力判断这场交易还有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过了一会儿,他又不死心地问:“那你有钱吗?”
“也没有。”余照摇头。
鹿鸣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睁大。
那不是单纯的震惊,更像是被荒唐气笑了。他连害怕都暂时忘了,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仔仔细细的开始打量起余照,仿佛想确认这人是不是故意来消遣他的。
“没饭,也没钱。”鹿鸣问,“那我跟你走什么?”
余照垂眼看着他,神情安静得近乎笨拙。
他似乎真的被问住了。
雨水顺着庙檐滴落,在两人之间砸出细碎的水花。破庙里供奉的神像早已塌了半边,泥塑金身斑驳脱落,只剩一双残缺的眼睛沉默地望着人间。
许久之后,余照才像终于从空荡荡的脑子里翻出一点自己的用处。
他歪了歪头,说。
“我应该……可以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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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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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