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知知光着脚刚冲出家门，就撞上了林靖一。
他手里抱着篮球，额头上全是汗。一抬头看见章知知从家里冲出来，被吓了一跳，篮球滚下了楼梯，咚咚咚地弹了好几级。
“章知知？”章知知看见是他，整个人僵了一秒。
她的样子一定很落魄——眼睛红肿，满脸泪痕，校服被油污弄脏了一块，裤腿膝盖处磨破了，还光着脚。她低下头，想当作看不见绕过他继续往外跑。
“喂！”林靖一看了一眼242敞开的门，里面传来大人的说话声。他没有犹豫，转身追了下去。
林靖一的腿太长了，章知知刚跑到大院花坛边上的时候，就被他追上了。
“你跑什么！有鬼追你吗！”林靖一绕到她面前，双手倏地抓住她的肩膀，因为怕她继续跑，不小心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章知知奋力挣扎了几下，最后放弃了。她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肩膀塌下来，任他抓着。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林靖一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
章知知低着头不说话，眼泪砸在水泥地上，一滴，两滴，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林靖一等了一会儿看她还是哭，就主动打破僵局：“是不是因为蛋糕的事，这件事我……我觉得你不要放在心上。”他还没来得及说完。
章知知猛地抬起头，那双含着泪的大眼睛又生气又委屈地瞪着他：“我在学校被其他班的同学欺负，在家被妈妈骂，连你也要追着来说我！”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炸毛小猫，其实声音急得发颤：“是！我就是给老师送蛋糕才拿的第一名！我作弊，我打小抄，我是坏孩子！每个人都可以骂我！”她冲着林靖一喊，胸口剧烈地起伏。
林靖一沉默地看着她，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唇在抖，裤腿膝盖上那个破洞和干涸的血迹刺得他眼睛疼。
林靖一心里酸酸的，他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章知知，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尽的弓弦，再用力一点就要断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安静的，安静地被骂，安静地学习，安静地看着别人玩耍，和任何人都隔了很远。
林靖一叹了口气，微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不是。”他顿了顿，“你没有作弊，没有打小抄，不是坏孩子。”但他没办法反驳每个人都可以骂她的这一句。
他咬着下唇微微低下头，心里做了一番挣扎，继而抬头看她：“没人比我这个千年老二更明白你有多努力，没人比我更清楚你的成绩有多真实。”
章知知愣了一下，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每一天，我都看着你。”林靖一看着她被泪水洗刷的眼，一字一句地说，“看着你每天都最早到学校，看着你每一次测验都在我前面交卷，看着你的笔记比我写的练习册都厚……”他顿了顿，“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吗。”
章知知的眼泪止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还是哑的。
“每一天？”
“每一天！”
林靖一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从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一支磨砂黑色中性笔，握感很好。笔帽上贴着一小段胶带，上面好像写了什么字，但章知知的眼睛太花了看不太清。
林靖一说：“我昨天新买的笔，一人一支。期中考，就用这支笔一较高下，好吗？”章知知紧紧地握着笔，指节都泛白了。
“比就比。”她闷闷地说。
林靖一笑了，手松开了她的肩膀，把她扶到花坛上，“你在这里坐着，我去给你拿药消毒。”
“不用——”
“等着！”林靖一加重了语气，已经转身往楼里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别乱跑啊！”
章知知坐在花坛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笔。她把笔翻过来，凑近了看笔帽上的字——纸胶带上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很小的“2”。
她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嘴角往上弯了弯。
千年老二。
她把笔握在手心里，直到它染上了自己的体温。
林靖一拿着药箱和章知知的拖鞋下楼的时候，看到章知知坐在花坛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小腿。
他不轻不重地把药箱放在她手边，拖鞋放在她身前的地上，冷冷地开口：
“还动，膝盖不要了？”章知知有点疑惑地看着他，心想：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嘛？怎么突然又这么严肃。
“我怕坐久了，再站起来伤口就会裂开，更疼了。”章知知很耐心地向他解释自己的行为。
林靖一从小就学跆拳道、学打球，身上磕磕碰碰的经验不少，想教育她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抿着嘴又不说话了。
他在她面前蹲下，小心地卷起她右脚的裤腿。
路灯惨白，照得她的小腿越发白皙，也更显得伤口淤青和血痕可怖。章知知一直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也没动。
林靖一俯身拿过棉签和双氧水，小小地吸了一口气，像是鼓励自己：“会有点疼，我会轻一点。”章知知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手。
“滋……”双氧水腐蚀伤口的声音升腾在两人面前，章知知右腿微微抽回了一下，但没有过多的挣扎。两个人就这样看着伤口的反应慢慢停息。
林靖一抬头看她，她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伤口。
他感到很奇怪，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疼傻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章知知回过神，微笑着看他，摇了摇头：“没有我想象的疼。”林靖一觉得她此刻笑得很丑。
最担心她被疼哭的消毒环节做完了，后面上药包扎林靖一做得很快。
他给自己的手清洁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面巾，很自然地抽出一张就给章知知擦脸。
章知知疑惑地后仰，躲开了他的手。
林靖一也反应过来好像哪里不对，手一转把面巾塞到她手里，声音干巴巴的：“擦擦脸，小花脸猫。”转身手一撑，在她旁边的花坛坐下了。
林靖一离她很近，短袖校服笔挺的袖子顺着肩线往外形成了很漂亮的廓形，隐隐靠在章知知的校服外套上。章知知能闻到林靖一身上汗水混合着洗衣液的味道，显得……更特别了。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女孩子们喜欢课间悄悄讨论林靖一，因为此刻她突然也很想知道他们家用的是什么洗衣液。
说到洗衣液……章知知低头一看，猛然想起来身上这件是林靖一的校服。
“林靖一……谢谢你。”章知知开口叫他。
林靖一转头看她，挑了挑眉等她的下文。
“谢谢你的衣服和热水，衣服我会洗干净还给你的。还有，谢谢你帮我处理伤口。”
林靖一无所谓地撇撇嘴，跳过了她那句谢谢：“其实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体才要放在第一位，至于其他事……其实根本不重要。”
章知知沉默了一会：“林靖一，于我而言，尊严是最重要的。”
林靖一有种见了鬼的感觉，在家、在学校被欺负了只会吃闷亏的人，跟他讲尊严是最重要的。
章知知也不是很想跟他争论到底什么最重要，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你还不懂”的小大人表情。
“林靖一你看，今晚可以看到好多星星。”章知知指着太阳下山的方向，对林靖一说。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秋夜晴朗无云，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星星更加繁密。
章知知仰着脖子找了半天，伸出手指指向左上方。“那个是天琴座的织女星。”
他记得章知知说过，李老师在夏日的夜晚会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教她认星星，教她念“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教她什么是潮汐和台风。
他指着另一颗，“那这个就是天鹰座的牛郎星了。”
章知知歪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它距离地球多远吗？”
“……16光年？”
“是16.7光年。我们现在看到的光，在我们出生之前就从牛郎星出发了。”
林靖一低头看她，星光落在她的发红的眼睛和鼻尖，罩上了一层柔和，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那现在从牛郎星出发的光，要走多久才能被我们看到？”
她突然回过头来看他，轻轻说：“就是16.7年后呀，”尾音还缠绕着哭过的软糯，眼神却格外的认真，“那时候……我们应该已经成为很厉害的大人了吧。”
林靖一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向遥远的“夏季大三角”。
过了很久，他像是自言自语，低声说：“真好看。”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花坛上看着星星，偶尔争论一下指尖那颗闪烁的是哪颗恒星，谁都没有先提回家。
“章知知。”林靖一小声叫她的名字。章知知转过头看着他。
“下次……的时候，”他停了停，“再来一起看星星吧。”
章知知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下次是指什么，是被迁怒、被赶出家门、或者仅仅是害怕。
“唔。”章知知含糊地回答了一个音节，语意不明。倒是他这一句话提醒了她，两个人已经出来很久很久了。
她坐起来，想学男生平时潇洒落地的动作，撑手跳下花坛。但是个子小，手也不够力气，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章知知觉得有点羞恼——为什么男孩子做起来这么轻而易举——头也不回地一瘸一拐跑起来。章知知跑出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靖一一眼。他背靠树干坐着，看着她。
“林靖一。”章知知提高声音叫他。
“嗯？”
“谢谢你。”她说完，没等他回应，就转身跑了。
林靖一往后靠坐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牛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