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兄长今日真是好雅兴,竟然愿意分神来凑堂庭山这个热闹。怎么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呢,别人都还以为你是不请自来了。”殷熙望提起广袖,遮住一半的脸,揶揄道。

她这么一说,众人的视线自然从台上转移走。

谁人不知这殷熙望的兄长借着她阴禧夫人的威风,得了皇宫龙师一职,在圣人跟前侍奉。

这龙师,说起来威风,豢龙训御、驱使调教,其实就是个虚职。

毕竟当朝没有龙,也就没东西给他训。

不过段玄确实是京师实打实的红人。民间皆传他曾服下过一枚还灵丹,可保灵魂永不寂灭。

他统共在皇宫里待了一百有八年,侍奉过六位皇帝。而长生久视,容貌未曾更改。

传闻,只要将他埋入土中,坟包上便会生出曼珠沙华。而当曼珠沙华的叶片尽数掉落,生长出第一片血红色花瓣时,他便会重现于世。

世人皆羡慕他,历代皇帝没有一位不想得到这仙丹的。

唯独殷熙望对他这长生不老驻颜术不屑一顾。

“长成这样,而容貌千年不改,简直是世界上最恶毒的惩罚。连重新投胎转世的念想都没有了,真是可怜。”殷熙望曾当着他的面这么说,将他气得口歪眼斜。

段玄从人群中挤出来,一路来到祭台前:“他不是阴禧。”

他再次重复一遍。

殷熙望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还没聋,能听得到你说话。

但嘴上仍然噙着笑:“噢?兄长怎知他不是阴禧?”

段玄抖出一副画:“他和阴禧可有半分相似?”

“哎呀,果真是不像。”

“画上那人真是阴禧吗?”

“可这轮回之事本就玄妙,不好仅凭长相判断吧。”

台下又是一阵议论,众说纷纭。

“这世间长得像的人何其之多,难道他们皆是同一人吗?”殷熙望不慌不忙地答道。

段玄也是有备而来:“任凭你再如何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事实。”

他转向宋离秋,语气冷峻道:“你只是个冒牌货,是殷熙望不愿将玉衡剑拱手让人而找来的挡箭牌罢了。你知道她为什么找你吗?气息奄奄的凡人终究成不了气候,百无一用、最易掌控,对她来讲,是最安全的选择——”

“北斗敕令,禁敕鬼神;三界横行,役使万灵。剑来!”没给他说完的时间,宋离秋以左手并作剑指运转灵力,右手掌心向下一按。

一柄长剑破风而来,快到众人竟连残影也看不清。

这是——

传说中的玉衡剑?

段玄也没反应过来,呆呆地愣在原地。

“雷火进掣,霹雳随身;前扫凶恶,后驱孽龙。劈!”宋离秋道。

他刚一抬手,殷熙望就看穿了他的意图,迅速结了个阵,挡在二人身前。

瞬息之间,一道紫色天雷从天而降,轰隆一声,白光炸开。

无人反应过来。

周围的砂石被炸起,形成一道烟灰色的幕帘。

等到烟雾散去,段玄的头发已经被烤得焦黑,直愣愣地竖在头上。

他伸手一碰,便彻底碎了,黑灰洒了满地。

“啊!!!!!”他发出一声爆鸣,双手捂着头跑出了几里地。

“兄长怎么走了?兄长,这可是特意为你表演的啊!”殷熙望对着他的背影得意地喊道。

宋离秋收了剑,和殷熙望相视一笑。

“这真的是玉衡剑!”

“他能催动玉衡剑!他真的是阴禧!!!”

“只剩不到一半的玉衡剑都有如此威力!真乃世间第一神剑!”

“今日还为诸位准备了灵果鲜酿,请慢慢享用。”殷熙望话音刚落,众人争先恐后地就向前山奔去,想着什么时候还能再吃上堂庭山的仙果,得连吃带拿才对得起这场盛宴。

——

刚踏进神缨阁,宋离秋笔挺的背就塌了下去,高大的身躯佝偻成一小截。脚步虚浮,一个不留神,就要往旁边栽去。

殷熙望忙撑住他的胳膊,将他扶至塌上。双手一转,给他输送灵力。

宋离秋这身子除了存不住灵力还有个毛病,极易透支。

强行使用双修渡过去的灵力,他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怎么这么久也没养好?”殷熙望皱了皱眉,她自觉已经把他养得很好了,虽不能说是无微不至,但各种上等的灵药补剂可是终年不断。堂庭山还特意设了宝蕴斋,专门负责为他调息。就连她从古书上找来的双修之术,也尝试了不少,怎么到头来身体一点长进也没有。

“无碍。”宋离秋撑起身,轻咳几声,“怪我身子孱弱,拖了殿下的后腿。殿下先去忙吧,今日是结契辰,山里事务繁多,殿下需要费心的地方可不少。切莫因我误了大事。”

殷熙望看他一眼,收了掌中灵力:“那你歇下吧。”

她点了柱熏香,便离开了。

宋离秋点点头,随着咯吱的关门声,房间陷入一片沉寂。

他久久保持着半坐的姿势,没有躺下,环顾四周一圈。

他鲜少会进殷熙望的房间。

许是她嫌他晦气。不然怎么此刻就迫不及待地焚香驱秽。

淡淡的檀木香飘入体内,他晕乎乎地睡着了。

——

密室内,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披着宽大的袍子,在缓慢挪动。

“何人?”殷熙望道。

那影子愣了一下,随即撒过来一把粉末,拔腿就跑。

殷熙望敏捷地侧身躲过,脚往墙壁上一蹬,眨眼便越过那人。

她从台子上抽出玉衡剑,架在那人的脖子上:“为何来此?”

那人瞟了一眼她手中的剑,似乎觉得一把只剩下后半部分的残剑不足为惧,伸手握住剑头,用力一抽。

殷熙望借着这股力量松了手,那人“哎哟”一声往前扑去,竟然撞在梁上,剑也脱了手。

“别看这剑虽然连烤乳猪都切不开,我却有信心叫它敲碎你的脑袋。”殷熙望重新捡起了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嘴角微微勾起,忽然双手握住剑柄,使了浑身的力气往下一敲。

这把久负盛名的第一神剑,在她手上,被用得像块板砖。

剑气嗡嗡直震,似乎在表达它的不满。

“委屈你一下,很快就好。”殷熙望啪啪往那人脑袋上敲着,像在打地鼠。

那人终于受不了了,一个箭步向前冲,摘掉脸上的面具:“不是说很快就好吗!我这都委屈多少下了!”

他是段玄。

殷熙望交手的第一下就认出来了。

她佯装不知,就是想看他能装到几时。顺便,能多敲几下是几下,过过瘾。

殷熙望往他头上又是一板砖,不对,一剑:“那是和剑说的,又不是和你。”

段玄捂着头,满地鼠窜:“我这都暴露真面目了!你怎么还打!别打了!”

“行吧。”殷熙望将剑朝着剑座扔出去。

段玄以为终于结束了,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又被转了个圈回来的玉衡剑正中鼻梁。

两行血柱流下来。

“抱歉,它不太听我的话。”殷熙望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从地上捡起玉衡剑,擦去上面的灰,双手放回去。

“……”

可段玄没时间休息。

殷熙望一个大跨步上前,小臂用力抵住他的咽喉,呛得他满脸通红、喘不上来气。只好拍着殷熙望的手求饶。

“说!你来干什么?”殷熙望道。

段玄使劲掰着殷熙望的手,可他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你说不说!”殷熙望的手抵得更紧一些。

“呃——啊——”段玄憋得整个脸都发紫,拼命想推开她的手。

噢,差点忘了,掐着他的喉咙他没法说话。

殷熙望松开了手,段玄猛烈地咳嗽着。

段玄:“我——我是来放——”

殷熙望:“你是来放画像的。大典开始之前,你进来偷走了它。”

段玄点点头:“我现在是来放回——”

殷熙望:“你可不是那种会为了物归原主而回来的人。你是来干什么的?”

段玄犹犹豫豫,对上殷熙望的眼神,他严重怀疑自己今天会交代在这里,心一横,决定全盘托出:“我是来偷——”

殷熙望:“来偷玉衡剑的。你先前逼他亮剑就是为了给剑种下刺魂追踪符,好确认剑的位置。”

这下段玄是真的欲哭无泪了。

你这不是都知道,那你问我干什么呢!

就算我想坦白从宽,除了袒胸露背,也没东西可坦了呀!

殷熙望挑起他的下巴:“为何要偷玉衡剑?”

“我——为——”段玄试探性地开口讲了几个字,见殷熙望没有打断的意思,他心中竟然有几分雀跃。

终于到我的用武之地了!

“听说玉衡剑的碎片即将现世,我想带着剑去找。”段玄答道。

听到这,殷熙望一直以来的运筹帷幄被打破。

“在哪?”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急切。

“这我哪知道,所以我不是说带着剑去找嘛——”

话还没说完,就被殷熙望一掌拍晕。

“废物。”殷熙望道。

——

神缨阁中,宋离秋在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中醒来。

想着是殷熙望回来了,他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殿下——”

“在下是特意前来献上贺礼的。”是个男子声线。

宋离秋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眼前却一片模糊。

只有声音清楚地传到他耳朵里。

“多谢公子。只是殿下说了,此次宴会不收贺礼,公子还请回吧。”宋离秋尽可能维持礼仪,可颤抖的声线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来者似乎轻笑了一声,并没离开,而是将一个盒子递到宋离秋手中。

那是一个很轻的盒子。

“公子,真的不必了,希望您玩得尽兴。”宋离秋想将东西递回去,却又不知往哪递,手悬在虚空中。

“在下的这份贺礼可不是送给小殿下,而是是送给司御主事的。”

“此乃摩罗轮,只需在天狗食日、瞬息昏暗的那一天,用泯元针取她的血滴入其中,便可解除你二人的魂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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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殿的怨侣
连载中焯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