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堂庭山??上天还未亮,就有一个高挑而瘦弱的身影忙得像陀螺。

“花全部换成绛红色的,以九十九为一捆,铺满整个天阶。”

“除了百鸟朝凤,鸾鸟和鹿蜀也各叫两百只来,她喜欢新鲜。”

“甜品——这单子上才六十二样,太少了,需备齐九十九样。从这本子里选,都是她曾经吃过说喜欢的。”

“烟花的数量充足吗?记得需放满半个时辰。”

“和赤松子说一声,结束的时候下点雨,她喜欢踩水玩。”

路过的弟子都忍不住调侃:“司御主事对小殿下真是情根深种,肯为她如此花心思。”

宋离秋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垂在耳旁的发丝随风舞动,飘逸俊美:“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又是引来女修们一阵艳羡的呼声,而男修们皆愁闷苦脸,预料到回去后会因为对比而遭殃,内心怒斥宋离秋的背叛。

“哟,这么大阵仗,司御主事这是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位身着云月纱裙、头上吊着十几个琉璃坠撞得叮当响的美艳仙子。

她是叶垂衣,堂庭山??长老叶欣望之女。

她前段时间刚过了一百二十岁生辰,本想大张旗鼓地办一下,一早便夸下了海口,让众人来长长见识,结果账本递给宋离秋,是这也不让、那也不批,用“修行人需清心寡欲”压得她好没面子。

宋离秋头也不抬,继续清点着庆典用品,一一吩咐下去,仔细得紧。

“没想到司御主事如此不公,怎么,和我说的修行之人不可困于外物,自己倒是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叶垂衣不肯善罢甘休。

“叶姑娘此言差矣,这不算不公,这叫偏私。”宋离秋纠正道。

“有区别吗?”叶垂衣翻了个白眼,“若是告到长老那去,我看你如何解释,身为司御主事,滥用职权为自己谋利、横加干涉他人事务。”

“有区别。我作为殿下的夫君,偏袒她乃人之常情,长老们想必也不是不通事理之人,会理解的。”宋离秋直起身,纯白的衣袖随风晃动,像是一只飘摇的纸鸢,但讲话的语气却是十成十的硬气,“若是姑娘非要叨扰长老,我倒也没有意见,只需遣人来提前知会我们一声即可,毕竟事关殿下,得挑个殿下得空的日子。”

叶垂衣还要反驳,宋离秋打断道:“瞧着时间,殿下也快醒了,我便先失陪一步。”

“宋离秋!你个靠美色上位的小白脸!不过一介凡人,当初来的时候还那么病怏怏的,现在还真敢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要不是有小殿下给你撑腰,我早一把火烧死你,用你的骨灰喂鱼!”叶垂衣还在身后咒骂。

“那真是不巧了,我这张脸偏偏就是能得殿下的青眼。一时半会,还死不了。运气好的话,怕是比你命长。”宋秋离悠悠道。

他无所谓的态度把叶垂衣气得牙痒痒,可又不敢拿他怎么样。

他毕竟是殷熙望结过魂契、名正言顺的夫君,司御主事这官也是她找人给他安的。

殷熙望那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不要说叶垂伊了,就是长老都得礼敬她三分。

——

宋离秋回来的时候,殷熙望正好练完功,脑门上还带着层薄汗,藕荷色的练功服也贴在身上。

“殿下。”宋离秋停在离她一仗的位置,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殷熙望点了下头回应,宋离秋便沿着小路快步往后院走去。

他们名义上为夫妻,一同住在神缨阁中。实则一个居正院,一个占后罩房,只早晚会碰上。

所谓的夫妻情深,不过是逢场作戏、劳心劳力。

“等一下。”殷熙望忽然开口道。

宋离秋一惊,停下脚步,心中惴惴不安,揣度着是否有哪里做得不合她心意。

“喜服可送来了?”殷熙望最讨厌身上这股黏腻难受的感觉,皱了皱眉。

“尚未。是我办事不周,我即刻前往天宫院查看。”坏了,把这茬忘了。见她皱眉,宋离秋更是紧张,一张脸煞白,忙要折返出去。

“罢了。”殷熙望摆摆手,“一会我亲自传信去,你不用管了。”

“是。”宋离秋答完了也站在原地不敢动。

“你还有什么事吗?”殷熙望将剑收回身侧,见他不走,诧异道。

“殿下可用过早饭了?需不需要我准备一下?”宋离秋道。

“无妨,你先回去休息吧。”殷熙望道。

宋离秋又拱手作了个揖,消失在游廊。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同用过饭了。

殷熙望刚把他捡回来的时候,看在他是凡人、怕他不习惯的份上,陪他吃过一阵子。但她毕竟靠吸收天地灵气生存,没有用饭的习惯,时间久了,山里的事务多起来,也就将此事抛之脑后。

这一忘,就是十六年。

而十六年对于她来说,实在太过短暂,弹指一挥间的事,不足挂齿。因而从未放在心上。

当然,这与宋离秋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不爱他,巧了,他也不再爱她了。

殷熙望催促后,很快天宫院就遣了两名弟子将喜服送来,宋离秋到门口来接。

鎏金云纹绣在上等的月光锦上,走动时似有光辉流转、步步生莲,同他们大婚时那套很是相似。

宋离秋还记得那天婚礼结束后,回到房间,殷熙望拨开眼前的鲛珠流苏串,对着镜子感慨:“这样华美的衣裳,应该在我证道飞升的那日再拿出来。”

那时的他只觉得可爱,见她一副认真惋惜的神情,笑着揉了揉她的脸:“那怎么办,我们换套衣裳重新结一次?”

殷熙望瞬间瞪大了眼睛:“放肆!你这是要累死本殿吗?”而后双手一摊,颐指气使道:“替我宽衣。”

“遵命,殿下。”宋离秋道。

“找死吗?你缠着我头发了!!!”

“我的我的,殿下稍等。”

“喂!簪子卡住了!”

“我来我来。”

——

“衣服可还满意?”殷熙望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

“殿下满意吗?要不要试一下?”宋离秋回过神,忙起身试探道。

殷熙望往架子上扫了一眼,摇摇头,懒得麻烦:“在本殿身上,向来是人衬衣,而无需衣衬人。”

说话时,她的眉宇间带着不容忽视的骄傲,让正在试衣的宋离秋动作一滞,准备系带子的手顿在空中。

“腰身对你来说倒是宽大了些。”殷熙望点评道。

“……三个月前量的尺寸,许是近来瘦了。”宋离秋有些尴尬地拢了拢衣襟,心中懊悔自己还是不够心细,没提前注意到,恐会惹她心烦。

“拿回去改了罢。”殷熙望语气冷淡道。

“好。”宋离秋道。

殷熙望没再多说什么,出了门,留下宋离秋一人。

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没有关心是否饭菜不合口、也不在意内门弟子是不是又在欺负他。

都说宗门中人心怀天下、泽被苍生,心中装的忧国忧民的大事太多了,自然就腾不出给他的位置。

她对他不是不好,月银总是一箩筐一箩筐地送来;每年换季,都要重新定制锦衣华服,夏有冰蚕丝、冬有火麟皮,总也不重样;凡是有人背后乱嚼舌根被她听去,免不了要抓来教训一番、替他出头。

他一介凡人能做到司御主事,掌管山中大小账目,论谁看,都是夫凭妻贵、一步登天的好运气。

可他却日月蹉跎,最初的期望和欢喜被漫长的岁月熬干。

殷熙望是在南崖镇将他救回来的,当时他身中奇毒,被一老翁收留,每日靠草药吊命,原以为将不久于人世,殷熙望却从天而降。

她食指一抬,虚指向他的胸膛。宋离秋顿觉一股暖流流经身体,把他连日的不适都赶走,只剩下通体的舒畅。与此同时,金光在他的胸前闪耀。

她绝不是一般人。

“你是谁?”宋离秋问道。

“你的救命恩人。”殷熙望答道。

“为何救我?”宋离秋的眼神中充满了戒备。

是她头一次救人、不懂规矩,还是来晚了,毒素已然把这小子的脑子腌坏?这是对救命恩人该有的态度吗?尤其是像她这样风华绝代的救命恩人。

“你大概是第一次亲眼见证仙女下凡,所以被吓到了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殷熙望,堂庭山的小殿下,你应该听说过。”殷熙望清了清嗓子,帮他理清来龙去脉,“你中毒多日、危在旦夕,所幸本殿恰好路过、决定日行一善……”

话还没说完,一把匕首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为何救我?谁派你来的?你所求为甚?”宋离秋的身体还未完全恢复,握匕首的手在微微颤抖着。

殷熙望眉头一挑,想要侧过头去看他,宋离秋没控制好手上的力道,锋利的刀刃在殷熙望的脖子上划出血痕。

宋离秋也不松手,依旧将刀柄握得很紧,紧到殷熙望能感觉他横亘在自己脖颈上的手在颤抖着。

“对他,这灵力会不会太强了?”殷熙望丝毫不在意脖子上的伤,苦恼地自言自语道。浊气自她的掌心升起,又被掐灭。反复几回,终于下定决心。

“哐——”

她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锤,正中宋离秋的面门。

“扑通——”

宋离秋应声倒下,两道鲜血自人中流下。

——

“凡人本就体弱,更何况他中毒已久、根基受损,又被强行催出体内毒素,哪受得住你那一拳。”贤善替宋离秋诊过脉,有些嗔怪地往殷熙望脑门上一戳。

“师兄,我已经看在他是凡人的份上没用灵力了,哪知道他这么弱。”殷熙望冲躺在床上的宋离秋翻了个白眼,“再说了,是他先对我动手的!我脖子上好大一个伤口呢!”

说着,殷熙望就要把衣领扒下来,以证实自己的委屈。

贤善赶忙摁住她的手:“女孩子家家像什么样子。”

殷熙望不屑一顾地嗤道:“他受的伤是伤,我的就是活该?本殿可是救了他命的人!他还要多久能醒?”

“我已给他服下补元丹,顶多一个时辰,便该醒了。”贤善答道。

殷熙望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师兄。”

“下次你那灵力悠着点用,日行一善不敢保证,起码不能徒增杀孽。”

殷熙望听他的念叨都听到耳朵发麻,忙保证自己下次一定注意,将他硬推了出去。

贤善走后,房间里只剩下殷熙望和宋离秋两人。

殷熙望没有急着走过去,而是抱臂靠在身后的柱子上,静静地了一会。

宋离秋的面色更苍白了些。

在南崖镇的见面太过仓促,现下仔细打量他一番,才发现他原来生得这般出众。

睫毛细密而修长,乖巧地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鼻尖微翘,嘴唇很薄,唇色也淡,即便有着分明利落的下颌线,也不显得锐利,只有着扑面而来青涩的少年气。

殷熙望走到床边,弯下腰来附耳道:“公子猜的没错,无利不起早。我救公子,自是有想要的东西。”

宋离秋尚在昏迷中,无法回应。

她伸手替他拂去粘在脸上的发丝,温热的气息喷在宋离秋的脖颈上,他无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夫君。”殷熙望勾起唇角,神色复杂道。

她积蓄力量冲他的百会穴一点,让他昏睡的时间再加上几个时辰,便扬长而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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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殿的怨侣
连载中焯玥 /